《红楼造梦》沈固

4、我中有你，自相矛盾

　　薛商馆并不大，但对于一个店铺来说，也不小了。分为内外馆。外馆又分上下两层，下层被改造成了备用仓储，现正放着一堆香木，其香四溢，将整座馆都熏得甜甜的；上层是三个守馆伙计的住处，其中一个伙计就是程叔的侄儿。内馆才是对账之所，伙计们会在平时闲置时打扫打扫，若主家和总管们对账时，他们就只在外馆守着。薛母携宝钗入内馆时，已有四位总管候在里面了:分别是掌管金玉坊的陈英，掌管恒舒商号的张德辉，掌管丧葬馆的刘土以及总管杂货铺商务的毕征。除自幼在薛家已年过六十的张德辉，另三人都是叔伯辈，是薛父当家时从外揽来的。宝钗知道这个。也正是知道这个，才隐约有些明白薛家为何败落的那样迅速了。
　　他们看见她，自是惊诧的。毕征当即便要发作，“太太......”薛母在内馆主位坐稳，端的一份家主架势道：“咱们薛家是经商大家，几位也看得见，薛蟠而今玩心重，我年纪也算不得小，身体还常有病有灾，总得未雨绸缪，为这个家早做打算。宝丫头打小好学，也踏实，从今往后，就让这丫头和几位叔伯公学着打理生意上的事了。”几人心知薛母意思，可并不放在心上，却是对薛母将宝钗带进商馆中一事看得更重，陈英接着发难，“就是这般，可这商馆有规矩......”宝钗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话，低头闷声道：“是我的错，陈叔叔。母亲说让我学着打理家中生意，我心内十分欢喜，便缠着母亲来了商馆。”宝钗福了一礼接着道：“各位叔伯公莫要作难，宝钗这便就走了。”说着，抽身退出商馆。程叔对薛母道：“姑娘没来过这，孤身在外不好，我先给姑娘安排一二，再进来伺候。”薛母吩咐道：“你就去吧！”程叔忙紧身去追宝钗。
　　程叔出来时，宝钗正站在门口左右张望。程叔唤道：“姑娘。”宝钗回头，疑惑道：“程叔？你怎也出来了？”程叔回道：“想姑娘头次来，不放心姑娘独个在外边，太太让我出来瞧瞧。”宝钗轻笑一声：“没事的。光天化日，自家门前，总不至被拐子拐了的。”程叔慌道：“姑娘这是哪里话，呸呸呸，快别开这种话头。薛家在这金陵城是数一数二的大家，哪个不长眼的敢拐薛家姑娘？”宝钗笑道：“那就是了。请程叔转告母亲不必忧心我，安心对账，我就在这门前，给我薛家商馆做会儿门神。”程叔被她逗笑，道：“好好，只姑娘莫乱走，对账是个大工程，不是一时半会完的，姑娘若站得累了，就在外馆休息。若要吃的喝的，就吩咐伙计。”宝钗乖巧回道：“知道了，程叔！快进去吧，母亲需要你呢。”程叔犹豫再三，进到馆内又叮嘱伙计们“好生照看着”，方一步三回头的进到里面。
　　若这个身体内仅仅是红楼中的那个宝钗，程叔的担心就完全多余，这也并不是说，薛云堇就是个让人操心的，只是除却在工作，其余时间她完全是个闲不住的。被她奉为圭臬的名言之一就是：身体和灵魂，必须要有一个在路上。
　　是以宝钗看到程叔进到里面，她对外馆正在整理材木的伙计们说了声“你们忙自己的，我在门外活动活动”，就跑开了。伙计们到也听话得很，竟一个也没有放下手中活计来瞧瞧她的。她看后面没人，跑得更是痛快了。这时的她——不是生父早逝，被迫沉稳的薛宝钗，也不是即至不惑之龄，为前途烦忧的薛云堇，只是一个尽情放纵自己的十岁稚童。不过依旧可以称呼她为“宝钗”，谁又知，如果薛父此时还在，真正的宝钗就不是这样的呢？
　　宝钗早就预料到这个情况，出门时她已提前带了钱。逛街的第一要务是什么？那当然是买了！奔着看人去逛街的，纯属兜里光而已。薛云堇是学会计的，在那一行也做得不错，可要她管自己兜里的财，就差点意思，她能存住钱，纯属能挣。红楼中的薛宝钗就不一样了，这可是个极为清淡节俭的人。两相交织下，这个有着云堇意识，附着宝钗身体的“宝钗”，在毫不手软的大买特卖时，就很是矛盾。也正是心里泛起的这股别扭，才让云堇意识到，即使是她的意识在支控着这个身体，红楼中宝钗原本的性格，也会影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