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梦》晓雨霖铃

31、三十一 这种情绪诱

　　三十一

　　说着问向不梦：“请问是吵架了吗？还是其他原因？”

　　不在其位，却要担其责。

　　她只能用沉默作为回应。

　　“年轻人激素活跃，谈个恋爱没轻没重。”

　　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和白夫人之间扫过，然后把不梦独自叫到了旁边的办公室，加重了语气：

　　“我直白跟你讲清楚，不要觉得没有病毒和细菌感染，就只是简单的心情不好，烧两天就好。这种情绪诱发的重度全身应激反应，坏就坏在没有实质性外伤，这就凶险了。免疫系统没有外源病菌作为攻击目标，就会反向攻击自身的脏器、血管、黏膜。一旦不慎，会引发多脏器功能障碍。”

　　不梦指尖倏地收紧，握成拳。

　　“所以，现在病情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了？治疗方案是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目前看，脏器功能暂时没出现不可逆的损伤，这是侥幸，说明年轻，底子好，扛住了第一波冲击。”

　　“眼下的治疗核心，一是先把炎症压下去；二，也是更关键的，药物治疗只能控制炎症，但如果情绪源头不解除，炎症指标很难彻底回落，持续多日的白细胞异常偏高，血液高粘滞状态，心脏负荷会一天比一天重。轻者继发心肌炎，重则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再往下拖，更凶险的，会出现心力衰竭，及自身免疫性脑炎。”

　　心肌炎，呼吸窘迫，心衰，大脑炎......这一连串怵目惊心的字眼。

　　刺激源，心结。

　　不梦有种被碰瓷讹上的感觉。

　　医生告诫道：“他现在身体虚弱，情绪也极度脆弱。作为......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你的态度、言行，对病情走向，有直接影响。我们能用药，但治不了心病。希望你能尽量配合，至少在医疗期间，避免再给他任何负面刺激。这关乎治疗效果，也关乎他能否顺利康复，不再出意外。”

　　出来会诊大厅，耳边还在嗡嗡鸣响，伴随着中央空调风口细微的呼呼声。

　　白夫人抽泣着，手帕按在颊边，眼妆全花。

　　不梦靠着门框，身上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回到病房时，小白已经输完了一袋药，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听到脚步声，立刻睁开，目光急急地寻过来，见她完好无损地回来，眼底那丝惶恐才稍稍褪去。

　　Sunny正在用棉签蘸水，小心润湿他的嘴唇。

　　不梦走过去，接过了Sunny手里的水杯和棉签：

　　“我来吧。”

　　Sunny愣了一下，随即无声地退开半步，将位置让给她。

　　“医生怎么说？”他沙哑地问。

　　不梦手上动作没停，也没看他：“让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只是这样？”他似乎不信。

　　不梦让Sunny打来一盆温水，浸湿毛巾，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洗面部。然后才在床沿坐下，拿起一个大红苹果慢慢削着，笑打趣他：“你想听什么？绝症啊？别逗了。”

　　小白眼帘半垂，天花板上的平板灯白日不熄，灯光落覆在他面颊上，似是开了柔焦滤镜。本就清俊的眉眼，映得如同懵懂纯粹的少年。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彻底安静下来。

　　他皱着眉试着动了动，像是很不舒服：“我从没这么难受过，全身好像不是自己的，连骨头缝里都钝钝的疼。”

　　“活该！谁让你喝那么多酒，报应来了吧，看你以后长不长教训。”她毫不留情地骂出口。

　　苹果皮在她手中完整地旋落，变成一条浑然天成的赤红玉带。她先用水果刀挖下一块果肉放进自己嘴里，齿间碾开清脆细碎的咀嚼声。随后才切挖下一小块，挑在刀尖，半含着笑喂到他嘴边：“啊......张嘴。”

　　他笑了一下，瞬间来了精神，抿了下薄唇，乖乖张到最大，像等着投喂的孩童。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分食着清甜的苹果。

　　果肉消灭大半，他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底漾着温柔的光：“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嚼东西的声音，很好听。”

　　还真有人说过这个。

　　不梦不自觉地想起一些陈年旧事来。

　　是大学那段时光，那个人曾短暂地给了她一个家，虽然只有两年。

　　她没接话，反手切了一大块果肉狠狠塞进他口中，硬生生将暧昧的话头堵回舌尖。

　　小白见她脸色和悦，索性仗着病耍起了无赖。躺在那里，仰起下颌，半阖着眼，做出要糖的模样：“吻我。”

　　说着，闭紧眼皮。

　　等了片刻没等来要求的，急切地催了一声：“快点！”

　　不梦忽然坏笑起来，水果刀在指间转着，那是一把不锈钢直行小刀，刀刃在灯光下明亮如镜面，泛着寒光。在他炽热的凝视里，她把刀片贴在了自己唇边，蜻蜓啄水般，亲了一下。

　　随即，移到他没有血色的唇瓣上，沿着唇线的轮廓，一下下慢悠悠地摩挲，动作极具撩拨。

　　锋利的薄刃带着寒意，随时会把他割伤。

　　她反复几次，以刃传吻。

　　小白被她这举动逗得十分受用，噗嗤一声笑开，眉眼弯起，满心满眼都是宠溺：“爱死你了，宝贝！”

　　转眼近正午，输液袋里的药液滴尽，去掉输液管。主治医生每隔一会儿便来一次病房，再三叮嘱，病人身子虚弱，要静养少言，切忌心绪起伏过大。

　　Simon一行先回公司处理棘手事务，顶流近来发瘟，不顾后果，搅乱了所有人的节奏，年都没让她们过好。

　　除夕那天丢下剧组跑去荷兰，横店的那个电影还差几场戏没杀青，搞得现在只能替身代拍，等后期特效补脸，还有商务违约，要赔偿八位数的违约金，代价不小。

　　白母在病房里守了一小会儿，对着病床流泪。见儿子只跟女朋友腻歪，全然无视母亲，气得早回家去了。

　　到了这会儿，白邸的两个保姆提着大包小包的的保温袋匆匆赶来，层层食盒揭开，冒出滚烫热汽。

　　“这些都是夫人亲自下厨做的，全是辰辰少爷爱吃的菜。”

　　Sunny和新助理留守医院护理白灝辰，特等病房配有专属医护膳食套餐，不多时一并送到，摆放在外边茶水间的用餐区域。

　　不梦和Sunny把两处的菜摆好，打开洁净餐具，叫外面值班的保镖小武进来吃饭。

　　小白在里间病房独开一桌，除了白母的爱心大餐，还有医院定制的滋补药膳，荤素搭配，水陆俱全。

　　用餐的支架小桌摆不下，只能放茶几上，仍是满满当当一桌，饭盒错落叠着饭盒，足够五六个人的份。几盅鲜汤找不到缝隙安放，只能另行搁置在旁侧床头柜，浓郁的味道盈满整间病房。

　　不梦给小白摆好碗筷，出来和Sunny他们一块吃。小武三五口就下肚一盒白饭，菜都没就，不梦给他夹了一大块红烧肉。他们几个昨天守着小白，几乎没怎么吃饭，今早又水米没来得及沾牙，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

　　里面病房隔门唤不梦：“进来一起吃，尝尝妈炖的鱼汤，很滋补的，对你身体好。”

　　她打开一盒米饭，说：“我们可消受不起，这是一位母亲的舐犊，白少爷请独自享用吧，别辜负。”

　　小白撑着身子走到房门口，倚在门框边，按着手上的留置针，嗓音还是哑的：“我实在没什么胃口，这么多菜，我也吃不完，拿出来，你们分着吃掉吧。”

　　不梦背身对着他，从他的声音听出几分莫名的落寞来。

　　他说是这么说，谁敢吃？

　　不梦的胃口也没恢复，只拣着清淡素菜扒饭，荤菜入眼都觉得油腻，每一口饭都得呷一点蛋花汤才吞得下去。

　　小白输了液，气色回暖。见她不进去，他就一手一个饭盒端出来给她，新助理Dora是个戴着眼镜、模样清秀的小姑娘，见状连忙放下筷子，上前帮忙承接。

　　“尝尝妈的手艺嘛。”小白坐到了身侧的小凳，腿太长，只能半跽着。

　　两份汤稳稳落到不梦的面前，热气袅袅扑鼻，一个是乌鱼汤，一个是人参鸡汤，炖得澄澈清透，表面撇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浮油。白夫人爱子心切，恨不得穷尽天上地下的好物换儿子康健。

　　如果此时让这位母亲剜割自己的血肉给儿子炖汤，估计她也会毫不犹豫。

　　小白这投胎的运气，说不羡慕是假的。

　　但不梦这几天鼻子作怪，那两碗汤隔着距离闻还好，端到跟前来，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视线扫过鱼汤里浮着带黑皮的鱼块，当即反胃上来——

　　干呕了两声，刚吃下去的急剧往上翻涌，捂住嘴，一阵猛拍胸口，连连咽着空气，好一会儿才压下去。

　　手里的米饭也吃不下了。

　　她闭目捏住鼻子，努力挥去刚才那一幕画面，没好气地冲小白：“你有病！说了不吃，非要让人听你的是不是？你就学不会尊重人是不是？”

　　被训的人没有半点动气，只是神色古怪地看着她，眼瞳亮得像碎星，嘴上道歉：“好了，我错了行不行，这不是关心你嘛，你气色也不好。”

　　不梦冷哼一声：“你少折磨我几回，少让我见到你的脸，少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就气色好了。”

　　“就这么不待见我......”小白低头下去，失落地搓着手指，食指尖隐隐发着颤。

　　这情况，饶是Sunny三人快饿穿了胃，也不敢再狼吞虎咽，只埋头小心拨拉着饭粒，小武和Dora更是连菜都不敢夹。

　　不梦被搅了胃口，撂下筷子，起身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翻开一本杂志。小白也站起身，关切的语气：“我都认错了，你继续吃吧，我马上拿走就是了，饿着怎么成？”

　　不梦眼角带着余愠：“没心情。”

　　小白僵站着，不敢过去，怕惹她生气。问她：“那吃点水果？你现在不能缺了营养。”

　　不梦没回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帮我把那盘小西红柿拿来吧。”

　　小白顿时欣喜若狂，弯腰拿起桌上的盘子，端在手里，送到她面前。不梦虽疑心他这没脾气的转变，但也没多余的精力去细想。捻起一枚放进嘴里，酸酸的，到是爽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