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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右盼 ...

  •   〖1〗

      皖文一进地牢,就上看下看,左右手已经握着插在腰间的纸和笔上,全然没有害怕之意。末了,皖文还拍着阿桃(皇帝侍卫)问:“这地牢里怎么有股山珍海味的味道?伙食这么好?”

      地牢里各种味杂在一块,阿桃(皇帝侍卫)进来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也没仔细闻到什么味道,听皖文这么说,他轻轻吸了几口,确实有股不属于地牢的味道。

      一旁狱将会意说:“钱大人几天前送了名刺客进来,说这刺客要杀他,命我们把拿刺客饿着,还送了好些美食给众位兄弟,特别叮嘱一定要在那名刺客前吃完。”

      若阿桃(皇帝侍卫)好奇心强,去看看要杀钱瑾的刺客,他定不会让那刺客受此窝囊,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她出去。之后知晓南菏杀了那刺客,他懊悔不已。

      上天给了他一个相遇的机会,可是他错过了。

      “钱瑾三番五次送刺杀他的刺客来地牢,也不想想这些刺客为何要杀他。”阿桃(皇帝侍卫)不屑道,“你让兄弟们都去外面吃,不给吃饭已经够难受了,还要拿美食来折磨人,这还是人干的吗?”

      狱将立刻招呼众位兄弟离去,阿桃(皇帝侍卫)见了愤愤道:“钱瑾那厮要是敢送一坛酒进来,我定要去皇上那告上一状。”

      又见皖文拿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阿桃(皇帝侍卫)斥道:“你在写什么?可不能乱写画。”

      “如实写点罢了。”皖文头也不抬,“没写你不好的,我写书尽挑好的写。人生穷困潦倒,总得挑点他人的好事激励激励自己。”

      “这地牢中,几根柱子一插就抓不住生死,哪有好事?”阿桃(皇帝侍卫)问道。

      皖文拿着笔沾沾腰间竹筒里的墨,去追走进地牢深处的华果儿,又一边和阿桃(皇帝侍卫)说道:“咱文人不和你们武将聊,聊不透,聊不透。”

      阿桃(皇帝侍卫)真想把皖文打一顿:好多文人都说这句话,你丫的不说其他人哪知道要聊什么?

      华果儿路过杀钱瑾的刺客却没有抬头,那刺客蒙着眼,身上的衣裳变成布条,还滴着血水,她微微张嘴,发出特别轻的声音在唤“哥哥”、“北小姐”,华果儿没有听见,刺客身边的狱将听见了拿着鞭子抽打她:“你说什么!说大声点!”

      狱将的铠甲正好挡着阿桃(皇帝侍卫)的视线,阿桃(皇帝侍卫)听见声音,张望了一会还没有注意到说话的人,那个微弱的声音就被狱将的声音覆盖。

      皖文还想跟着华果儿往里走,被阿桃(皇帝侍卫)拦住:有些话,人多不好说。

      狱将给华果儿扛了条老虎凳坐着,华果儿等狱将离开,又见没有阿桃(皇帝侍卫)的身影,轻唤道:“阿雯。”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华果儿见余雯雯如此,心中十分心疼,“那天南菏给我来信,说倾源害死了皇嗣,皇上已经下旨让人来北家抄家。你知道吗,当时府上大乱,逃的逃跑的跑。葛姨娘知道北家出事源于北倾源,在房中自尽;丁姨娘本来已经跑了,却被抓了回来。晚上来了圣旨,下令女眷抓入教司坊,男眷流放北疆,那一刻就知道,北家是真的完了。我和北家其他女眷分开,不知道所有人的情况,路上知道了教司坊是什么地方,我北家是何等家族?我怎会心甘情愿进教坊司受侮辱。在路过徽城护城河时,我一跃而下,你一定感受不到那种感觉,河水从口鼻耳中灌入,你突然就不想死了,可阎王爷拽着你一只脚,你不想死能行吗?许是北家未曾因家大业大欺人,又知倾源她也是含冤而亡,我活过来了。余雯雯,你有心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倾源?我北家因此事受尽汝阳城众人唾骂,你余家却以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庶女为傲,你肚子里的是皇嗣还是谁自己心中没数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余雯雯大笑,似乎一切明了,“原来是是北家大小姐北欢黎呀,现在天天能在嘉房看见南菏,心中可还欢喜?你知道北倾源是怎么死的吗?皇上心疼我的孩子,让北倾源硬塞进木桶里,让她尝尝胎死腹中的感觉——哦,即使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欺君罔上,你与他人暗结珠胎,又嫁祸北倾源,你觉得余家的会有怎么的结果?”

      余雯雯冷哼一声:“余家有把我当做余家小姐吗?若我不是有了皇嗣,余家怕是都忘了我这个女儿。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北家,我与北倾源、北瑜爵同是庶出小姐,他们依旧受众人爱戴。你虽宠着北瑜爵,可北倾源该得的依旧能得到。我与北倾源入宫不一样,我是为了荣华富贵,让余家望而不得,北倾源她却是想向你证明同为庶妹她不比北瑜爵差——对,听说之前你最宠的妹妹北瑜爵还想下药害你,呵呵,北欢黎,你当时是什么滋味呢?你心善,可不是所有人都心善。”

      “你错了,我不是善人。”大概是话说开了,华果儿心凉凉,眸中多了一丝狠意。

      “你骨子里就不是狠人,整个北家就没有狠人,你何故为了装坏人说自己不是善人呢?”余雯雯狂笑道,既在嘲笑华果儿又在嘲笑自己,“北大善人,你放我出去,只要你能救我,我我我……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真的!”

      “不可能!”她会放一个让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吗?

      余雯雯笑脸依旧:“你还不知道吧,宫外一切事情都有人告诉我,你亲爱的妹妹北瑜爵在江城,听说北家的事一病不起了,怕是不久就要撒手人寰。对,还有你母亲,她被送入教坊司为奴,曾经的夫人现在为奴,感觉一定不好受吧……”

      “余雯雯!”华果儿从凳子上起来想去抓牢房里的余雯雯,仿佛他才是被关在牢房里想抓住救命稻草的人,“我阿娘在哪!她在哪!还有阿爹和阿弟呢!他们在哪!在哪!”

      余雯雯倚在稻草上,仿佛倚在软榻上:“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只知道我现在身处地牢,怎么可能得知宫外的事?”

      华果儿扒拉着牢房的锁链,在这没人可以信任的嘉房内,父母弟弟便是他的全部。

      在稍远处的阿桃(皇帝侍卫)一直听着她俩的对话,下令让狱将把华果儿带走,顺道将研究地牢结构的皖文一块捎离地牢,接着又唤来一名狱将:“等华姑娘走了,把余氏的舌头拔了,明早皇上会来,切记不能让余氏发出声音。”

      狱将听令:“需要把余氏筋脉挑断,竹签插指吗?”

      “皇上喜静,别让她发出声音就行。”

      狱将会意离去:皇上最喜热闹,能锣鼓喧天最好,这句话不就意味着明日有好戏看,那他明天一定要值班,地牢虽残忍,好戏却也不少。

      〖2〗

      时光回到之前,嘉房内出乎意料的事不少。

      嘉房美人无数,却没有一个人怀上子嗣,张太后每日都遣太医去给嘉房的美人看脉,可是没有一个人的肚子有动静。

      进嘉房的美人多,在嘉房消失的美人也多,皇上朱正兴性情暴虐,除了一些美人会有自己的阁楼外,还有些美人被他关在笼子里,折磨致死。

      “朕还是没有孩子,这些没用的女人!”朱正兴也知道没有子嗣可能是自己原因,但他怎么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呢?

      肯定不是他的错!

      “皇上,听太医说,平云楼的余姑娘有了。”江皋看着笼中又一个美人失去生命迹象,缓缓开口。

      “谁?”

      “平云楼的余姑娘。”

      “你说的是真的?”朱正兴心想难不成是医女的药起作用了,“是……朕的?”

      “臣不知。”江皋说。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日日派人盯着死对头钱瑾,就是为了有一日把他踩在脚底。他可是买通了平云楼的婢女,也知晓这余姑娘肚子里的孩子很有可能是钱瑾的孩子。

      呵,想当吕不韦是吗?那我就让你当得爽快。

      朱正兴将冷却的铁钎子扔在地上,退去缠在手上的布条,宫人见罢,端着盛着水的金盆上前。朱正兴洗净手,用毛巾擦干,走出这个像地狱般的地方,说:“那今日,我们去平云楼看看。”

      朱正兴对这个地方有点印象,这平云楼的主儿喜欢薰香,那香味还不错。

      余雯雯不知道今天朱正兴会来,也没做好准备,朱正兴出现时,她还吓了一跳。

      “美人还没用晚膳吧?阿皋,你去让人准备,朕今日在这里用膳。”

      “是。”江皋退下,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一群宫人。

      余雯雯一看今日的菜:红烧肘子、金陵烤鸭、东坡肉、梅菜扣肉、宫爆鸡丁……没有一个素菜和清淡的菜。

      余雯雯拿着手帕掩着嘴,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却要忍住不能在皇上面前失态。

      朱正兴夹了一块东坡肉放进余雯雯碗里,目不转睛地笑着说:“美人来尝尝。”

      “皇上,这——妾身最近胃口不好,晚上不敢吃这么油腻的东西。皇上给妾身一碗清粥便好。”余雯雯说。

      “美人最近胃口不好呀,这可怎么办——阿皋,快传太医!”

      余雯雯变色忽然变白,说:“皇上,不用劳烦太医,妾身休息便好。”

      朱正兴答道:“这可不行,朕的美人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请太医来看看。”

      太医把完左手把右手,把完右手把左手,把完左手又把右手,如此反复。

      江皋不耐烦问:“太医,余姑娘怎么样?”

      太医抓了抓他那快被薅没了的胡子,不确定地说:“余姑娘这是喜脉呀!”

      太医看了眼朱正兴微变的神情,匆匆加了句:“老臣恭喜皇上。”

      朱正兴转头时又是一幅笑脸,却显得有些狰狞:“原来朕的大徽朝还是没有绝后呀,美人这是立了大功呀!阿皋,派几个姑姑来好生伺候着。”他留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余雯雯开始害怕,她怎么会不知道,这孩子并不是皇上的,而是钱瑾的。当初她被接到嘉房里后,就没有见到过皇上,只有钱瑾偶尔出现在这里替皇上打理嘉房。

      后来,她给钱瑾下了药,爬上钱瑾的床,还怀上了钱瑾的孩子。这钱瑾才帮余雯雯见到了皇上。

      可是钱瑾也怕呀,若被查到这孩子是他的,他的脑袋还要不要,他不想死!

      当余雯雯告诉钱瑾皇上知道她怀孕时,钱瑾知道这个孩子一定不能留,特别是江皋也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钱瑾每日替皇上来看余雯雯,同时经常来看余雯雯的,还有她的汝阳老乡北倾源。

      “阿雯已经怀上皇上的孩子,真是好福气,我现在连皇上的面还没见着。”

      钱瑾看得出来,北倾源很自卑,纵使她长得如出水芙蓉般通透,可是她眼里的优柔寡断让她的气质降了三分。

      皇上不会喜欢这种姑娘。

      皇上喜欢有趣的人,能给他眼前一亮的人。而钱瑾喜欢像余雯雯这种人,有野心,想要什么就不顾一切去争取的人,他不会让余雯雯的孩子生下来,但是余雯雯若想当皇贵妃,那他会不顾一切地扶持她。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民间、朝庭传出话说,皇上藏一孕妇在嘉房中,这孕妇肚子里的孩子并非是皇上的,而是皇上为了让这个孩子继承皇位。一时间,朝中上下都在议论此事,还说这孩子的生父怕是想当吕不韦吧!

      果然!会有人想到吕不韦!

      钱瑾知道,这孩子不能留!一刻也不容耽误。

      他借北倾源的手,用一碗堕胎药换了余雯雯的安胎药。他还记得这位还没得到皇上宠幸的姑娘被皇上命人扔进笼子里,皇上让乐师在一旁奏乐,却让他用烧红的铁钎子印在那姑娘肚子上,后来又被塞进木桶里。

      “皇上!妾身真的没有伤害余姑娘的孩子,妾身真的不知道!”

      皇上并不理会她,怀里抱着两个从笼子里拿出来的美人,听着乐师的琴声,好不自在。

      奏琴之人便是笼中美人北倾源的准姐夫——南菏。

      “这美人是谁府上的?”朱正兴并不在意。

      江皋说道:“回皇上,此人是汝阳造酒世家北家三小姐。”

      “该当何罪?”朱正兴又问

      “残害皇嗣,应当满门抄斩。”

      “抄斩?呵,先抄了吧!斩再说吧!阿皋,此事就交给你了。”朱正兴说完就走出去,他要回去洗个澡,洗尽身上的晦气。

      “皇上!”乐师南菏叫道,却被江皋拦住。

      江皋劝道:“南大人,我知道北家大小姐是你未过门的媳妇。皇上宅心仁厚,没赐他们一条死路已经算好的,我劝你最好不要去找皇上,不然你们南家也难逃此咎。”

      “可是……”

      “没什么可是,南大人你就听我一句劝,咱们侍奉皇上这么久,北家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你怎么处理?”早在北倾源关在笼子的第三天,北倾源撕下自己的衣服写了封血书交给南菏,托南菏送回北家。

      “这北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北家男眷流放北方,女眷押入教坊司——我知道教坊司是什么地方,南大人你别着急呀!到时候你去教坊司走一躺,你媳妇还是你媳妇,跑不掉的。”

      “行,我信你。”可是南菏没有等到自己的未婚妻,就看见未婚妻投江自尽。

      〖3〗

      余雯雯之前每每做恶梦,梦见当初北倾源被朱正兴关在笼子里,朱正兴强迫余雯雯去看北倾源是如何折磨致死。

      那烧红的铁钎子第一下压在北倾源的脸上,一张娇嫩的脸上冒得烟,还有一股如同烤肉的味道。

      余雯雯至今还记得,北倾源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看着她,在笼子里求饶:“余姐姐,倾源真的没有害你的孩子。”

      “余姐姐!救救我,只能你来救我了。我不想死。”

      “余姐姐,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余雯雯心想:就是因为信你,才让须背这个黑锅呀!

      她现在终于也落下和北倾源一样的下场,在这个潮湿的牢房里,旁边都是野兽和一些半死不活之人,她的舌头还被狱将拔了。

      外面天已大亮,地牢里依旧黑麻麻一片。南菏最先进入地牢,他一身白衣,与满身是血的她形成鲜明对比。余雯雯心想南菏以前穿白衣是因为他是乐师,得保持一尘不染,如今穿白衣,应该是给他的未婚妻北欢黎披麻戴孝吧!

      说回来,这个北家还是她余雯雯的杰作呢!有一个世家陪葬,好像也不错。

      南菏摆好琴,说道“皇上让我来给你弹首曲子,洗净你的魂魄。”

      余雯雯一脸不屑:呵,洗净魂魄?我的魂魄能有多脏?能有皇上的脏吗?

      南菏一边弹琴一边说道:“皇上封锁了消息,你的侍女想向钱瑾报信被拦下来,待会真想见见钱瑾看见你这样的嘴脸。”

      江皋接着进来,心中喜悦已渗在面部:他见余雯雯被关进地牢,又知待会钱瑾要来,心中的小算盘早已打好。

      余雯雯一死,江皋送的美人若欣就有希望受宠。

      朱正兴和钱瑾最后进来,没有看见阿桃(皇帝侍卫)跟着,可能安排了其他事情。

      钱瑾见了地牢里的余雯雯,面部表情果然十分精彩。

      “南大人,你说,这个毒妇害得你未婚妻家破人亡,你要怎么处置她呢?”江皋笑问,他早就看钱瑾不爽了,如今能折磨他的女人,自是再爽不过。

      南菏压住琴弦,抬眼看见看着钱瑾缓缓说道:“听说锦衣卫有一刑名曰弹琵琶,南某从未见过,不知今日能否一见?”

      不仅江皋愣住,钱瑾也愣了,他们都没想到一向不爱说话的乐师南菏,一开口便是狠话。

      “南大人,你确定?你可知这‘弹琵琶’何等残忍?”钱瑾宁可一杯毒酒赐死余雯雯,也不想让她受此折磨。

      南菏看了钱瑾一眼,说:“就因南某不知,所以想见识一番。钱大人若害怕,南某可用琵琶弹奏一曲《战歌》为钱大人助兴。”

      南菏把“助兴”二字咬得很重,余雯雯不能说话只能拼命摇头,仿佛眼前出现北倾源当时在此地的情形。

      “好!”朱正兴拍手称快,“来人,给南大人拿琵琶来!听琵琶看‘弹琵琶’,朕还是第一次见呢!”

      地室里,南菏演奏的琵琶声掩盖不了余雯雯喊不出的声音。

      四柱香是一个时辰,南菏看着宫人已经换了九柱香了,他说:“皇上,你该回去用膳了,这里我看着就行。”

      “行,那你盯着,可别让她死了。”朱正兴说,带着江皋和钱瑾离开。

      钱瑾看着余雯雯,无奈离开。

      狱将还在用尖刀“弹”着“琵琶”,余雯雯痛昏过去,又被人用盐水浇醒。

      南菏走近说:“痛吧!你说会有谁心疼你呢?”

      余雯雯只能一直瞪着他,南菏不管不问继续抚琴,余雯雯也继续受着折磨。

      南菏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朱正兴也没有回来,只听见狱将说:“南大人,她死了。”

      “死了?那就扔去乱葬岗吧!”南菏说,他起身拿过狱将手中的尖刀,往余雯雯身上又扎了几刀,把刀扔在地上说,“去吧!”

      狱将震惊,没想到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乐师南菏,下手居然这么狠。钱大人出地牢时特别叮嘱给余雯雯留下一条活路,他们给留了,可是有人把活路给断了。

      南菏也不顾手上身上脏了,拿出帕子随便擦了几下,抱着琴走了。

      他抱着琴,手上沾满了余雯雯的血,也印在他的琴上,身上也尽是地笼中的恶臭味。他突然想笑,都说皇上朱正兴残暴,但他只折磨人生不如死,从来没有亲手杀死一个人;而世人都说他南家身为乐祖世家,世世代代都清清白白,谁人又知他南菏杀余雯雯时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不过南菏这一生,也就杀了这一个人,如果没有这个人,北欢黎将是他的妻子,而不是现在看着她和别的男人互唤郎君娘子。

      南菏出地牢时看见一个没有耳朵的女子绑在架子上,一时觉得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问地牢门口的狱将,狱将说那没耳朵的女人是公主府的桃精。公主府的桃精?往日里,公主府门前数蚂蚁的侍女浮现在他眼前。

      他又回到地牢里,仔细看了那被挂着女子,果然是公主府的侍女阿桃。

      南菏走近说:“阿桃姑娘,是我,我是庐州南家南菏,那名琴师。”

      阿桃(公主侍女)眼里都是恐惧,躲避着南菏的眼神,听他说是庐州南家,看了一眼身上有血的南菏,又看了一眼他的琴,哭着说道:“南少爷,你的琴脏了。”

      南菏把琴放在一边,问:“你,你这是怎么了?你的耳朵……”

      “我不知道。”阿桃(公主侍女)哭着,虽然耳朵被割,但还是能听见声音,只是有点模糊。

      “我会救你出去的。”

      “不用了,南公子,我没了耳朵也分辩不了声音,外面的人会把我当成异类。”阿桃(公主侍女)说,“公子若见着一位和我一样没耳朵的桃精,是名男子,比阿桃要高。你见他之后,帮我跟他说,阿桃希望他来世也能成为桃花。”

      “好好好,我若见了他,一定把话带到。”

      “公子,阿桃有一不情之请。”

      “请说。”

      “公子能不能杀了阿桃,阿桃好累。”

      “这……”

      “公子能让阿桃就此解放,是一件善事。”

      “可你……”

      阿桃(公主侍女)笑道:“明日用刑,公子觉得我能撑过今晚还有救是吗?”

      “什么刑?”

      “不知道,我已经饿了两天。这地牢中每日都有人被用刑,谁都不知道自己用的什么刑。”

      “你是怎么被关到这里?”

      “刺杀钱瑾,未遂。”阿桃(公主侍女)道,“阿桃不怕死,但怕生不如死。求公子给个痛快。”

      南菏从刑台上拿了把匕首,此刻不同于对余雯雯的干脆,他迟迟下不了手。

      “公子,别让阿桃感觉到痛苦。”

      南菏心一狠,将匕首插入阿桃的腹部,不敢拔出来。

      阿桃(公主侍女)笑道:“多谢公子成全。”

      南菏失魂落魄地走出地牢,问狱将那割耳的桃精用的是什么刑。

      狱将说那是前朝测罚与测立融为一体,也就是将犯人饿三日,三日后,将犯人站在仅能容纳两脚的圆木上,若犯人从圆木上掉下来,先抽二十鞭,再打三十大板,之后又让犯人站回圆木上,如此反复,直到犯人招供,又或者死亡。

      南菏又问狱将是否知道一名没有耳朵的男子桃精。

      狱将说没有耳朵的桃精就等于废物,要不就是跑了,要不就是被关在猪圈里与猪同吃同住。南菏去宫中的猪圈找过,并没有无耳朵的人,也不知道阿桃(公主侍女)说的那人在哪。

      〖4〗

      朱正兴又把华果儿召到浅见阁内,他在桌前玩着一把镶满钻石的匕首,华果儿认出跪在地上的侍女是余雯雯的贴身侍女,这侍女之前挺嚣张的,如今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朱正兴把手中的匕首扔给华果儿,说道:“她是平云楼的侍女,你杀了她,朕保你终生荣华富贵。”

      华果儿举着刀,却迟迟不敢落下,她害怕,她不敢杀人。

      她在杀人,拿匕首的刀却一直垂下没有举起,身后一声咳嗽。

      一个黯衣人从梁上落下,长剑穿过侍女头顶直插体内。

      在黯衣人落下的瞬间,朱正兴瞬移到华果儿身边,把她手中的匕首扔在地上,又把她抱在怀里,挡着她的眼睛,捂住她的耳朵,轻声哼道:“不怕,不怕。”

      侍女的血溅到朱正兴的龙袍上,格外刺眼。

      华果儿在朱正兴怀中泪流满面,她虽然没有看见侍女如何死的,但她听见点点侍女死前最后一些呻吟。

      朱正兴依旧笑着哄道:“不怕,不怕。”

      华果儿抱着朱正兴越抱越紧,她听见有人被拖走的声音,也听见有人洗刷的声音,她在怀里藏了好久,听见阿桃(皇帝侍卫)的声音:“皇上。”

      华果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突然被人抱起,闭着眼却能感受到光线的增强,她适应这光线后,发现已经被朱正兴抱离开了浅见阁,进了留室。

      她被皇上扔在留室榻上,被警告不许动,朱正兴进入室内,七七八八个宫人帮他染血的龙袍脱下,换了一身衣服。

      朱正兴再走出来后,看见在榻上蜷缩在一团的华果儿,他慢慢靠近她,问:“你杀过人吗?”

      华果儿摇摇头,眼中都是恐惧:“你看见过杀人吗?”

      华果儿想起她还是北家大小姐时,看见宫中“取骨识美人”一幕,微微点点头之后,猛得摇头。

      “你一定看见过杀人。”朱正兴长叹一口气,华果儿眼中的恐惧变成惊讶,“杀人不一定见血,杀人也不一定得自己动手。”

      华果儿呆呆地看着他,想不通他要做什么,又听见朱正兴说:“美人,朕可以让你锦衣玉食一辈子,前提是你得自己保护自己的锦衣玉食,会有人来抢的。”

      “皇上……妾身不需要锦衣玉食……”华果儿缓缓开口。

      “那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什么?华果儿还真的没有想过,北倾源一事如今知道是误会,余雯雯也已经死了,北家被抄已成现实,没办法再回到过去,找阿爹阿娘和弟弟?

      “妾身……”

      “来人。”朱正兴示意她禁声,“送美人回房!”

      华果儿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又被送回了北乐阁。

      她走后,朱正兴把阿桃(皇帝侍卫)叫过来,问:“她的家人怎么样了?”

      “北夫人被送入教司坊后,被钱大人买回去为婢照顾钱夫人,北二少爷送去北疆充军,北老爷他……”

      阿桃(皇帝侍卫)没有说下去,朱正兴心中已有数:“过几日秋狩,你务必让钱大人带着夫人出席。”

      “是。”

      阿桃(皇帝侍卫)自然明白朱正兴的意思,不就是想让北夫人与华果儿相见,这是朱正兴为自己之前错误的弥补吗?

      华果儿回北乐阁后,魂不守舍,脑海中出现成千上万种刚才那侍女死亡的样子。薯儿又去桂心轩了,北乐阁中服侍的人只剩皖文一人。皖文坐在书桌前咬着笔头,看着失神的华果儿,他突然很怕华果儿出事,之前一心只想写文的他,此时心中沉甸甸的。

      “小姐……”

      没有人理他,他又唤了一声:“小姐!”

      “啊?”

      华果儿两眼无神,如行尸走肉一般。皖文更加惆怅:华果儿之前的眼中虽然无光,却还有一缕生机,而此时却连那一缕生机都找不着。

      皖文悄悄走出北乐阁,阁楼中只剩华果儿一人。皖文蹑手蹑脚地进了皇帝朱正兴的院子,院子外没有侍卫,他见留室的灯火亮着,在外面轻声唤道:“北乐阁宫人皖文,求见皇上。”

      留室中无人应声,灯火中也无人影晃动。

      皖文想推开门,却怕惊扰了皇帝,他的手触在门框上想拿下来,却想起自己写文的内容,内心想写文的疯狂给了他支持。

      他推开了留室的门。

      他走进了留室。

      他顺着呼吸声,找到躺在兵器堆闭眼的朱正兴。

      皖文托着腮,看着白白嫩嫩如同孩子一样的皇帝,手伸到怀中摸索。梁上也有一人,手放在腰间匕首的把柄上,时刻注意着皖文。

      皖文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梁上那人心想:有人刺杀是用纸的吗?

      再继续看,皖文又从怀里取出一支笔,再取下腰间的竹筒。打开竹筒的盖子,里面都是黑黑的液体,是些墨汁。皖文用笔沾取墨文,趴在朱正兴旁边开始写字,良久都未结束。

      梁上人也好奇,轻轻从梁上跳下,他还故意发出声音,站在皖文身后,皖文依旧无动于衷。无奈,梁上人问道:“看够了吗?”

      “不够。”皖文依旧在纸上写着,未曾想过身后的人是谁。

      “你之前没见过皇上吗?”

      “见过,但没这么近的见,都是远远瞧一眼,近了也不敢抬头——咦?”皖文意识不对,笔尖立在纸上,墨迹一圈一圈扩大,他回头一看,黯衣人站在身后,皖文心中害怕,但又不舍得描绘朱正兴的字词就此结束,“嘘!小声一点,别把皇上吵醒了,我写完这点就走。”

      站在皖文身后的是阿桃(皇帝侍卫),他蹲下来看着皖文写的一字一句,他似乎从来没见过有人用如此不卑不亢的词形容皇帝,问道:“你写这个做什么?”

      “给世人见见,咱们皇上多好,都不躺床上睡觉,着凉了可怎么办。”皖文终于写完最后一句。

      阿桃(皇帝侍卫)不言语,原来是朱正兴睁开眼,他抢过皖文的册子,起身将册子放在灯火处,说:“你胆子不小,朕未唤你进来竟敢擅自进来。信不信朕把你写的这些给烧了?”

      皖文害怕朱正兴把他写的东西烧了,嘴上却说:“奴才都记脑子里了,皇上烧得了一本,烧不了千本万本。”

      朱正兴把册子扔在朱正兴面前,问:“若朕把你的脑袋给烧了呢?”

      “奴……奴才也不怕,前朝司马太史令,即使入狱,即使受刑,依旧有《史记》流传千古。奴才不怕……不怕死……”

      “你有什么作品流传千古。”朱正兴又问。

      “没……没有。”皖文不怕死,就怕自己写的文不能被世人所传,“这天下写书之人千千万万,奴才算第几?别说有一册书能传世,便是有一句话能让人熟知,奴才也不枉写这么多字了。”

      朱正兴走进皖文,蹲下身子把册子还给皖文:“你是皇帝的奴才,能做朕的奴才,一定不是泛泛之辈。”

      〖5〗

      “朕许你,时时找朕写文,但你若有其他心思,朕绝不饶你!”

      皖文大喜,叩头谢道:“谢主隆恩!”

      皖文一直叩头,阿桃(皇帝侍卫)见此,说道:“还不快走。”

      皖文感激涕零地离开留室,当他回到北乐阁时,薯儿已经回来,华果儿已经歇下。

      朱正兴见皖文离开时的滑稽样,笑道:“朕竟不知,文人如此有趣,他怎么会净身当宫人?”

      “他母亲怀他时,父亲溺水身亡。他从小爱读书,村民说他这种父亲早亡的人是不可能学好,再加上他是一个平民,就算有心读书也没有钱。他一直想写一部能流传百世的书,打算以皇上您为主角写一部书,所以他在他儿子出生那天离家出走进宫净了身。”

      “还有个孩子,真好。”朱正兴说道,“他家人现在怎么样。”

      “他离家出走后,他的妻子受村民们指指点点,最终受不了跳河自尽;他的儿子跟着老人家,家里没钱读书,如今也只是街上的一个混混。”

      朱正兴长叹一声:“若他能继续读书,一定是一位特别优秀的才子,他的儿子也一定是一位特别优秀的才子。那他知道家中的情况吗?”

      “他不会知道,他没办法联系家人,这些消息是调查北乐阁华姑娘的时候得知的。”

      “又是北乐阁。”朱正兴叹道,“阿桃,你说为什么人人都像妙君,不会像炽微屿那女人一样呢?”

      马妙君是朱正兴是太子时,马太保的孙女,与朱正兴青梅竹马。

      炽微屿那女人,名叫闻人啼,也是朱正兴的女人。炽微屿本就属于徽朝大湾岛的附属岛屿,却被倭国说是他国岛屿。闻人啼本是三保太监下西洋时的侍卫文氏一脉,派去守护炽微岛,该屿上本应该用大徽的语言、大徽的文字、大徽的钱币……却因是大徽与倭国的必经之路,常常有倭国之人在炽微屿上生活,而导致整个屿学习倭国文化。闻人啼本是我大徽朝百姓,因从小被倭人领养而觉得自己是倭人,甚至还被倭人派去刺杀大徽皇帝,也就是朱正兴。

      马妙君和闻人啼的故事,在此暂且不说,毕竟华果儿不是马妙君,也不是闻人啼。

      华果儿做事太磨叽,想要报仇却不敢杀人,朱正兴多次逼她都无果,就算阿桃(皇帝侍卫)在杀平云楼侍女时,朱正兴看不下去,还把她护在怀中。

      “阿桃。”朱正兴唤道,“咱们秋狩快到了,明日让北乐阁的美人,陪朕去兽场。”

      “是。”

      “对了,让美人记得带上她房中那名宫人。”末了,朱正兴没忘了让他们捎上皖文。

      “是。”

      阿桃(皇帝侍卫)是先帝训练出来的千里耳,他即不属于宫内也不属于宫外,他有法子出宫。他曾经出宫找过皖文的儿子。

      皖文儿子已经是街上有名的混混,有人叫他寡蛋,有人叫他寡哥。此时的寡蛋跟在一众人大摇大摆在街上走,他头发油光发亮,衣衫褴褛,口中叼着一根稻草。

      阿桃(皇帝侍卫)站在路中央,挡住众人过路。混混头子见人拦路,心中不爽,骂道:“外乡人?不知道规矩吧——呦,这衣服上的小桃子,莫非……”

      “纪元辙。”阿桃(皇帝侍卫)没理混混头子,瞧人群喊道中,未有人理会他。

      阿桃(皇帝侍卫)从腰间取出一个卷轴,将卷轴打开,纸上是“纪元澈”三个字。

      混混头子读过一点书,笑道:“文盲,这是‘澈’字,这三个字读‘纪元澈’,你连字都读错,怎么能找到你想找的人——纪元澈!谁是纪元澈?”

      寡蛋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抬头刚好与阿桃(皇帝侍卫)对视,他把眼神躲开,退到最后面。

      阿桃(皇帝侍卫)把卷轴收起,说:“我家主子说了,元澈乃第一道水流,本应清澈无杂质,人人一见追之。无奈呀,这人不懂,像被车辙碾过一样,脏了。既然有第一道车辙,就会有第二道、第三过碾过,不如叫‘纪元辙’更合适。”

      混混头子被绕得头晕,他不耐烦说:“说什么呢?莫名其妙。兄弟们,走。”

      寡蛋经过阿桃(皇帝侍卫)时,停住脚步,问:“你是宫里来的?”

      阿桃(皇帝侍卫)一言不发。

      寡蛋低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恨意:“告诉他,这世上没有纪幺莪,也再不会有纪元澈了。”

      “我没有接触过你父亲。当你有你父亲那种执念时,你会明白你父亲所做是值得的。”

      “是的,我是个没有执念的人,我不知道我这一生该做什么,即使做个混混也挺好。可是他呢,为了他的执念,把我们害成什么样。”寡蛋不想再提及那个人。

      “你爹他过得并不好。”阿桃(皇帝侍卫)说道。

      寡蛋一怔,停住脚步,说道:“真巧,我的日子也不好。”随后追上众人。

      一位大娘见阿桃(皇帝侍卫)和寡蛋两人交流,寡蛋愤愤离开,才上前和阿桃(皇帝侍卫)说:“寡蛋也是可怜人,摊上这个父亲,他也还没到十岁——好像快到了。”

      阿桃(皇帝侍卫)脱下身上的包袱,递给身边这个大娘,说:“大娘,辛苦你把这个包袱给寡蛋。”

      大娘看了眼这包袱,估摸着挺珍贵,说:“是宫中的贵人吧,寡蛋爹可算记起这个儿子了。”

      “他父亲没有给家里捎过东西吗?”阿桃(皇帝侍卫)记得皖文把身上所有家当都寄回老家了,后来调查时才发现,皖文让捎东西的那人有私心,把大量的钱都吞了。

      “很少哦,不然寡蛋也不至于会这个样子。”大娘摸着包袱,“您放心好了,我会找机会拿给寡蛋的。得躲着点那些人,免得东西被他人抢去。”

      “有劳大娘了。”

      无论在宫里的人还是宫外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甘心,也有自己不再告人的秘密。以后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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