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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夕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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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朱正兴只抿了一口余雯雯的参鸡汤,汤味只停留在唇上,也未用舌尖细细品尝,就被他用帕子拭去。
“美人做的汤十分鲜美,回去后重重有赏。”
“谢皇上。”余雯雯以为对上了朱正兴的口味,十分开心。
钱瑾上前道:“烦请余姑娘和臣去后厨把其余的菜端上来。”
不容余雯雯同意,就被钱瑾拉走。
进了后厨,四顾无人,钱瑾骂道:“蠢女人,皇上从来不喝汤,你还给他熬鸡汤做什么?”
“不会呀,上回我去找皇上,我还瞧见他喝呢。”余雯雯亲眼瞧见有鸡肉有参片,不然怎么敢擅自入厨。
“皇上只喝徐公公熬的汤,而且所有食材必须是徐公公亲手处理,熬汤时也要徐公公从头盯到尾,他才喝。”
“皇上都是些什么怪癖?”
“嘘,你可小声点。”钱瑾又四处张望,“我让人备好了小炒菜,你赶紧端上去,把参鸡汤拿出来倒掉,别让皇上看了烦心。”
余雯雯点点头,迅速将炒菜亲自端上桌。一间不大的酒楼,人人各怀心事,朱正兴没有吃一点东西,摆弄着手中两根筷子,笑着看这些表里不一的人,他甚至知道这些人中哪些该死、哪些不该死,但他依旧未动,静静地看这些虚伪的交际,只在矛盾不能升华时悄悄地推一点进度,他觉得这样非常有趣。
饭后,朱正兴在百姓街走了一圈,收集各色美女才是此行最重要的事。
余雯雯也没忘记拉拢华果儿,时不时地向华果儿问候。祁秀蓉看得出余雯雯想亲近华果儿,可她怎么会眼睁睁地任由余雯雯寻找新的亲近人,那以后余雯雯身边还有祁秀蓉的位置吗?所以每每余雯雯想和华果儿说句话,她都找借口凑过去拉走余雯雯。余雯雯有股怒气却碍于朱正兴在场不好发作,只好任由着祁秀蓉将她拉走。
回嘉房时,华果儿还将之前林捷给她的令牌还给了他。林捷似乎再也不想与她有任何瓜葛,那她入地牢时,林捷可有操心她的安危?青梅竹马的二人真要就此成为陌生人?
华果儿想不通别人的心思,突然听见楼下嘤嘤的哭声,披着件衣服问楼下:“薯儿,是你在哭吗?”
“不是,是皖文。”薯儿回道。
“你带他上来吧。”
“是。”薯儿劝了好一阵子,才让皖文上了楼,皖文哭着双眼通红,活像一副受委屈的小媳妇。
华果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之前你去洗恭桶,也不见你这么委屈。”
“呜呜呜,钱瑾那个该剐千刀,居然说我是奴才,他自己一副狗奴才样,还说我呢。”皖文抽泣道。
薯儿向来有话直说:“咱们本就生来为奴,给人说一句奴才怎么还不高兴了?”
“那不一样。”皖文拍打着双袖,想把一身晦气拍掉,“皇上也好,小姐也好,他们是真主子,称我为奴才是天经地义,钱瑾一个奴才凭什么也称我为奴才?”
华果儿安慰道:“那明天我向皇上推荐,让你去东厂,将来做了厂督,也好压他锦衣卫指挥使一头,以解今日心头之恨。”
“奴才才不去东厂呢!”皖文骨子里透着文人的傲气和执着,“东厂那群蛮人,岂能和奴才的笔尖尖相提并论?”
“好了,那你说,怎么才肯罢休!”薯儿睡意已来,闷闷不乐。
“我打不死他,还写不死他吗?”皖文抹着眼泪,飞奔下楼。
听见楼下的研墨声,华果儿无奈低身笑道:“这笔尖尖可没有刀剑杀人快。”
薯儿打着哈欠说:“他这伙文人,即怕死又要面子,民间说杀鸡焉用牛刀,那也不可能用笔尖尖给鸡挠痒痒挠死呀。”
“你可别当着他的面这样说。”华果儿笑道,“明日他笔下就有‘帝住嘉房,其北乐阁一婢,取笑吾等文人之才华,该死,该死’。”
“写吧写吧,反正又写不死奴婢。”薯儿也乐着把磕睡赶跑了,“自古至今,还未有文人将活人也死呢,若真将奴婢写急了,他还真有三分本事呢。”
楼下传来皖文幽幽地抱怨声:“夜深人静,少说他人坏话,听得见呢!”
薯儿道:“小姐,瞧瞧他,主子还在这呢,他净会嚷嚷。”
“真是太放纵你们了,你也乏了,快下去歇着吧。”
这阁楼姑娘们身边的宫人侍女不像侍候皇帝的宫人侍女,皇帝身边服侍的人整夜都会有清醒的人守着。而这些阁楼服侍的人,只要他们的主子已经歇下,他们也就能歇下,不过也要注意服侍主子的夜起。
薯儿跟在华果儿身边,性子越来越活跃,华果儿叫她去休息,她也不会像刚伺候华果儿时整夜整夜傻候着。
四天后,秀江轩传来祁秀蓉死去的消息,而杀害祁秀蓉的凶手竟指向给她送去一盒糕点的余雯雯。
秀江轩的侍女是祁秀蓉从自家带来的,她泣不成声:“那日我家小姐吃了余姑娘送来的糕点,觉得好吃就多吃了些,没想到当晚腹痛想吐身体上也出现青斑,天还未亮就没了气。”
余雯雯刚被人从房里拖出来,狼狈地喊道:“不是我!我没有下毒。”
钱瑾也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不该救余雯雯,一计上心,假借皇上口令让华果儿来到书房浅见阁。
华果儿不疑有他,直接进了浅见阁中,说道:“妾身参见皇上。”
“你来做什么?”朱正兴问。
华果儿答道:“不是皇上让妾身来这吗?”
不仅是朱正兴,南菏也明白了有人想搞华果儿。
朱正兴冷笑一声:“看来这宫中、嘉房内,不止一位皇上。”
房内众人纷纷下跪,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华果儿不知所措,后知后觉地跪下。
“美人,那个——徐公公,你来说。”朱正兴实在不知道这些美人的名字。
“是。”徐公公缓缓起身,“华姑娘,是这样的,秀江轩的祁姑娘吃了平云楼余姑娘送的糕点后,人没了。”
“没了?哪种没了?”华果儿不敢想多,她不知道祁秀蓉是找不着人还是命没了,万一她理解错了意思,岂不是更糟。
宁可当傻子,不要当出头鸟。
“没气了。”徐公公解释道。
华果儿抬眼看向朱正兴,她知道朱正兴的意思:让她们死。可她再看余雯雯时,余雯雯眼中尽是恐惧。她想北倾源死时,若是余雯雯在场,北倾源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余雯雯的?
“美人,你说呢?”朱正兴将其拉回现实。
人人都说自己不怕死,或许是没接触过死亡罢了。
又或者……接触的死亡太多了。
华果儿不是圣女心,却被北家的事扰了心,她也不愿意见太多死亡,小心翼翼地答道:“妾身不懂,这不是应该请仵作来检查吗?”
“嗯?对,仵作。”朱正兴对华果儿的回答非常不满意,“徐公公,你带着他们去找仵作,朕有事要和美人单独说说。”
〖2〗
华果儿进浅见阁前,钱瑾已派人在房外拦着只让华果儿一个人进去。皖文一直在房外着急等待,他见众人都出来了,唯独少了华果儿一人,心中暗觉不妙。
“你本有机会可以杀了她。”
华果儿误以为朱正兴的意思是她本可以把所有罪名推到若欣身上,俯在地上说:“妾身不懂这些事,民间若有人被害,都是请官府来验尸以此查明被害真相。”
“真相?真相就是有人把你骗来替罪。”朱正兴说道,“别为了一个不重要的真相,失去大好机会。”
“真相若不重要,为何有个‘真’字,又为何人人想知道呢?”
朱正兴走下去抱着华果儿,离她很近,咬着她的耳朵说:“朕也想要真相,可是没人能告诉朕想要的真相。”
“皇上想要知道什么真相,妾身可以替您去查。”
“嗯?你去查?你是想要仵作替朕查真相?”朱正兴说道,“仵作只能查死人的真相,想不出活人的真相。”
“可妾身不是仵作,幸许能查出活人的真相。”
“那你说……”朱正兴将华果儿头发上的簪子一一拔掉扔去,“有多少人对朕是真心的呢?”
“皇上你看……妾身能不能先跟红袖姑娘学一段时间医术,再来好好分析祁姑娘的死因?”
朱正兴捏着她的脸面向自己,挥去一巴掌:“你是觉得自己说话很有趣吗?”随后,朱正兴走过去将她头发揉乱,又紧紧抱住她。华果儿听不清朱正兴说了什么,朦胧中似乎听见“妙君”二字。
不一会儿,朱正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拨开北欢黎的头发,说:“你这衣服太过素雅,不适合你,以后别穿了。走吧,回去吧。”
皖文在房外看见凌乱的华果儿慌慌张张地直接跑回北乐阁,把今日穿的衣服用剪子剪得粉碎。
“小姐你受了什么委屈,您跟奴才讲呀,可别憋在心里。”华果儿一言不发,可急坏了皖文。
“皇上说我衣裳太素了。”
“皇上打小就不喜欢白色,先帝驾崩时还命众人不许穿白色。送先帝去皇陵时,一行人红橙黄绿的。知道的人知道给先帝送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过佳节呢!”皖文解释道。
华果儿的剪子尖对着皖文,吓着皖文瞪大了眼睛,薯儿在旁边想拿走剪子避免伤人,华果儿不给她拿走。
“皖文,你在宫中多年,可知道‘妙君’是谁?”华果儿耳边回荡着二字如梦魇般困扰着她。
“有些耳熟……似乎是曾经的太保马大人的孙女马妙君。”皖文之前在市井听人提起过,“不会是马妙君马姑娘,马姑娘在世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皇上都还是个小孩。”
“宫中可还有人是叫妙君的姑娘?”
“应该是位公子哥吧,除了凤归公主,皇上从不记得任何一个姑娘的名字。”
皇上为什么要抱着她叫“妙君”,这人是谁?对皇上很重要吗?
华果儿放下剪子,强迫自己冷静些:她来宫里是找北倾源谋害皇子的真相,还是来找妙君是谁的。
薯儿见此,将剪子拿走收好。
皖文也将华果儿身上的碎布拿走,趁华果儿还在冷静,说道:“小姐,奴才把你素淡的衣裳藏起来,免得让皇上看了糟心。”
天气越来越热,华果儿知道夏日就快过去,她能感觉到皇上想让她快点杀了若欣,她必须要在杀若欣的同时把余雯雯拉下水。她还要找到她的阿娘,让她被流放的阿爹和阿弟回来。
可是,谁会帮她呢?
对,皇上!皇上会帮她,她不必提心吊胆地怕人报复。皇上不是她的良人,可皇上是最好的选择。
薯儿藏剪子时出了北乐阁,她想着华果儿早上被人叫走得太早,现在可能还未进食,准备去找些吃的。
红袖正在院中晒药,见到薯儿问:“薯儿,你背部的伤好了吗?”
华果儿被关进地牢时,薯儿也没少受折磨,背部靠肩的位置被剜了一块肉:“回姑娘,奴婢的伤好了,只是奴婢一人很难抹上药,留疤了。”
“什么?留疤了?你快进来让我看看。”薯儿跟红袖进了桂心轩,正巧被北乐阁二楼正在收拾的皖文看见了,皖文不悦薯儿身为北乐阁的侍女和其他姑娘走得太近,又不放心华果儿一人在房中,听见华果儿的肚子咕咕做响,说是去拿糕点实际去找薯儿。
“留疤了……”这疤对医女来说是很大的侮辱,“若是将平了这道疤,必须用药将这疤腐蚀了再重新长出来。这……不好受呀……若是以后嫁人了,会被夫家嫌弃的。”
薯儿拉上衣服,说道:“无妨,薯儿只是侍女,哪有嫁人的好事?再说这位置不好上药,奴婢也不方便让小姐和皖文给奴婢上药。”
红袖还想劝说,听见有人敲门,又听见皖文在外喊着:“薯儿在里面吗?小姐说她没事,不必找红袖姑娘开药方子,快快给她拿点吃的吧。”
皖文下楼时用余光扫视到华果儿站在二楼窗台上,皖文认为若是被华果儿发现薯儿从桂心轩走出来会让华果儿心中有芥蒂,他若是喊一声又像此地无银三百两。权衡片刻,还是决定将薯儿喊出来。
“好嘞。”薯儿开门出去,“我……”
皖文抢先说道:“快去吧,小姐饿坏了。我有几句话要和红袖姑娘说,你快去吧。”
薯儿点头离去,皖文进了红袖阁楼关上门。
藏娇房的门是打开的,侍女见薯儿和皖文在桂心轩一进一出的,向若欣打趣道:“奴婢还以为那两个是桂心轩房的呢。”
皖文进了桂心轩,凶神恶煞地问道:“红袖姑娘到底要做什么?可别总是做些小手段。”
红袖笑道:“我能做什么?”
皖文从身上摸出一粒豆子,一部分是红色一部分是黑色,十分诡异。
“这是在红袖姑娘您房前捡到的,奴才以前在太医院煎药,知道这是相思子,红袖姑娘您是医女,不会不知道相思子是什么吧。”
红袖道:“你不必质疑我的医术,我知道这是相思子。”
“相思子毒性之大,您也知道。我听人说起祁姑娘中毒之状,与相思子中毒之状如出一辙,这事红袖姑娘有关系吧。”
“你怀疑我用相思子种子下毒,为何不说我用相思子根蔓救人呢?”红袖拿过皖文手心的相思子,“我怎么下毒呢?养容美颜丸?除了你我吃过,皇上也吃过,我如何下毒?而且,就算与我有关系又怎样?你要杀了我吗?”
“你杀别人我是管不着,可若是要害我家小姐,我决不放过你。”皖文扔下一句话气冲冲地走了。
红袖笑着看皖文离开后,她举着这粒相思子仔细观摩,自言自语:“相思子能解的,从来不是相思。”
〖3〗
正巧薯儿端着糕点经过桂心轩,红袖唤道:“薯儿,从明天起,你来我这,我给你上药。”
“啊?奴……”
“快去给你家主子送吃的吧。”红袖微微一笑,将门关上。
宫里似乎很久都没有这么多有趣的人了。
藏娇房的侍女看见皖文摔门而去,又听红袖在唤薯儿,摇扇的手不自觉地停下:“还真是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
“继续扇。”若欣淡淡说道。
后来,华果儿遣皖文去打听祁秀莲的事,只说祁秀莲死于中毒,却没找到下毒者的蛛丝马迹,在钱瑾的力保下,余雯雯放了出来,可是她现在精神上有些混乱,逢人就说“不是我”、“不是我”。
朱正兴派人给华果儿送信,让华果儿无事时去平云楼看看余雯雯。按理说,直接让个宫人带口谕说就行,或许是皇帝太闲了,他将信条放在一个小竹筒里,又封了好几层蜡,华果儿从早弄到晚才看见这句话。
皇帝是什么意思?
朱正兴不说明,华果儿猜测不出,只得应着皇帝的话去平云楼,路上遇见皇帝的侍卫阿桃。
“姑娘是要去平云楼吗?”
“正是。”
“皇上让臣来给您送衣裳,让您穿这衣裳去见余姑娘。”阿桃(皇帝侍卫)将一个包袱交给皖文。
北乐阁离平云楼的距离不近,华果儿走了一大半,想着又得走回北乐阁换衣服,实在是不想回去。
阿桃(皇帝侍卫)指着最近的一间阁楼说道:“这阁楼没有牌篇,无人住,姑娘若不嫌弃久未打扫,可以去里面换。”
华果儿点头答应:能省点走路就省点。她日日待在北乐阁中,性子越发的懒,越来越不想出去走动。她将衣服换好继续去平云楼,阿桃(皇帝侍卫)一路陪同。
平云楼刚刷的油漆似乎要层层剥落,没有之前光彩夺人。到平云楼时,阿桃(皇帝侍卫)又说道:“华姑娘,你一个人进去吧,余姑娘适合静养,不宜人多。”
华果儿不明白皇帝的意思,但依旧照做,余雯雯还躺在床上休息,身边没有一个伺候的人,想必被人支走了。华果儿不便打扰余雯雯休息,就坐在凳子上喝茶,桌上杯喝了一半的茶杯,不知道是余雯雯睡前喝的,还是哪位宫人侍女偷喝的。
“谁?”余雯雯听见声响,朦胧中看见有一人。
“余姑娘,是我。”华果儿怕吓着余雯雯,轻声说。
“阿……阿源?”华果儿还想解释,听余雯雯唤她北倾源的名字,瞬间知道皇帝的意思是什么。
皇帝见她有几分像北倾源,所以让她打扮成北倾源恐吓余雯雯吗——不,是恐吓余雯雯身后的钱瑾吗?
“阿源,我真的不是要杀你,这……我也没办法了呀。”余雯雯是真的吓得不轻。
“我不怨你。”华果儿安抚着她,“阿源已经不在,北家也不在了,没人能怨你。”
“北家?北家去哪了?”
“北家呀,满门抄斩,血流入了汝河里,人见人怕。”华果儿突然心生恶念,打算捉弄一下余雯雯。
“你……你怎么知道?”
“我是北倾源呀。”见余雯雯瞳孔放大,华果儿越见越兴奋,“那日我死后,我回汝阳看了,北家人很惨。我求阎王爷让我回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你成功了。余雯雯,我不相信你一点都不知道北家的结局,若孩子是你自己惹没了,北家结局就是你们余家的下场吧!”
“北倾源!你就是个鬼,我要让皇上杀了你!杀了你!”余雯雯歇斯底里地唤着从床上摔下来。
“哈哈?是呀,我是鬼,你若不杀我,我又怎么成为鬼呢?”华果儿不想待在这,她怕再待下去就会真的杀了余雯雯。
她也想逃。
“北倾源,你为何不去找皇上?”
“找皇上做什么?”华果儿停住脚步。
“整个天下都是皇上的,我不相信皇上不知道事实,你为何不去找皇上要个真相?若不是他纵容,我怎会害你?他昏庸无道,不分青红皂白,你有本事去找他呀!你别以为我好欺负。”余雯雯挣扎站起来,“你为何不去找南菏,他可是你姐夫呀,你被关在地牢时,他就在旁边看着,他做了什么,他就眼睁睁地看着你受折磨,他有为你求情吗?他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他口口声声说爱你姐姐,他爱你姐姐什么?爱你姐姐家破人亡?”
“你闭嘴,你利用了皇上和南菏,你好意思提他们吗?皇上对这些事向来都是纵容,他纵容你们是让你们犯罪的理由吗?南菏……南菏他只是乐师呀,他能做什么?”
“哈哈哈哈。”余雯雯疯笑着,“我杀了你,有报应是活该。那他们那些纵容者就该被原谅吗?你不恨皇上,是因为他是君主;你为何要怕南菏呢?”
华果儿将余雯雯扶上床,说道:“你休息吧。”
之后仿佛平云楼里有魔鬼似的,她飞奔离开,身上的压襟哐哐做响。在平云楼外等候的薯儿和皖文跟在后面追。
阿桃(皇帝侍卫)依旧在平云楼外等候,“吱嘎”一声,开门的不是余雯雯,而是皇帝朱正兴!
他居然一直在平云楼里。
“你听见了?”阿桃(皇帝侍卫)点点头,“阿桃,朕有错吗?”
阿桃(皇帝侍卫)低头不语,他不能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阿桃,朕想凤归了。可她飞不回来了……”
阿桃(皇帝侍卫)转移话题问:“皇上,余氏要杀了吗?”
“不必。”朱正兴收回思念,“你若杀了她,又有人说朕是纵容者怎么办?从现在起,朕可就不纵容任何一个人了。阿桃,去把平云楼的宫人叫回来吧。”
朱正兴没有回房,一个人默默地走上观世台,他能俯瞰整个徽京,却看不到整个人间。一位宫人匆匆踏上九十九层阶梯,道:“皇上,太后让您回宫一块用膳。”
“朕不回。”
“太后说她脚疼,想让皇上陪着。”
“就不能让朕好好待一会吗?你就回她,朕知道了。”
宫人听皇上语气不似以前,却也只好退下。
朱正兴直接坐在地上,观世台虽高,却也有许多蚂蚁。朱正兴将一只蚂蚁放在手心逗着,还与它说话:“你知道吗?是她囚禁朕,以为给了朕至高的荣耀,就想让朕对她感恩戴德。”
〖4〗
朱正兴不知道在观世台待了多久,天色渐暗,天地连接处展现出非一般的色彩。
他听见有人一步一步上来,也听见衣服拖在地上的声音。
“皇儿这是怎么了?在这台上吹风,也不愿意见见哀家?”
“儿臣见过母后。”他未转身行礼,语气中也未有丝丝敬意。
“让哀家猜猜,皇儿心中想着什么事。”
“您猜得着吗?”
“皇上是哀家的皇儿,哀家自然猜得着。”
“那您慢慢猜吧,儿臣先退下了。”皇上从地上爬起来要离开。
“站住!”张太后厉声呵道,“皇上,你为何那么恨哀家,你父皇去世时,多少人盯着皇位,是哀家力保你坐上这皇位成为万人之上,你怎么就不能理解哀家呢?还天天怨哀家让你做了皇上,让外人见了还以为哀家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儿臣坐上皇位很高兴呀,母后瞧不出来吗?”朱正兴皮笑肉不笑。
“皇儿,哀家知道你想当将军,可你从小在宫中让人服侍,怎么受得了战场上风沙呀?”
“是呀,大徽太祖之前在寺庙中当行童,只拿得动扫帚,就算坐得上皇位又怎么拿得动玉玺。”
“尽说混帐话!”张太后对朱正兴亵渎祖宗十分不满,“几千年才出一个徽太祖,你算哪门子的混帐小子?”
“是呀,我这混账小子偏偏拿得起玉玺。”
“混帐就是混帐,皇儿,你多日未上朝,也未在嘉房接待大臣,这朝中所有事,你就不管不问了吗?哀家不管你要做什么,明日必须去金銮殿上朝。你即一日当上了君主,就得做君主该做之事,日日花天酒地沉迷美色,成何体统?”
“去去去,明日就去金銮殿上朝。”朱正兴说道,“母后的话儿臣自然要听,否则天下人知道了,不仅得说儿臣是昏君,还得说儿臣是不孝之人。母后请回吧,儿臣明日会去上朝的。”
张太后知道朱正兴嘴上虽答应上朝,心里一定打得其他主意。她也知道朱正兴同意去上朝,就一定会去上朝。
无妨,能答应去上朝就好。
次日天空微微泛亮,难得敞开的金銮殿终于开了门。早在夜里时,张太后命人通知各家各户的大臣,可她不知朱正兴也命人连夜在金銮殿前的广场铺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
有带刺的,也有不带刺的。
有声望的大臣待在金銮殿内,可大多数的臣子站在金銮殿外、站在百花丛中。即使没人上奏,徐公公也迟迟不说退朝之话,鲜少上朝的大臣们都伴着早早结束,赶紧回家的躺着。
在金銮殿外的大臣听见许多嘈杂的声音慢慢靠近,众人齐齐回头,见到的却是成群的美人,她们穿的各种漂亮的衣服、佩着耀眼的首饰,往金銮殿来。
这些美人便是朱正兴关在嘉房的美人,她们出来见到金銮殿前洒在地上的花儿,又见排着整齐的大臣们,徘徊不敢上前,还是宫人们带她们走到花瓣上,美人陆陆续续走来,即紧张又兴奋,如此数过来,有好几百个美人。
殿中一老臣见此,愤怒地说了声“荒谬”,极为大声,也不怕朱正兴听见,。
华果儿带着薯儿走在后面,红袖也走在最后。她们踏在花儿上,咯吱咯吱的,虽有些心疼但还是上下抬腿踩了几次,十分有趣。红袖站在花的区域外,她不愿踏上去。
华果儿见了,问:“红袖姑娘,你不站上来吗?”
红袖摇头道:“这里面好多花儿都可以做药材,不敢踩,百草菩萨会生气的。”
华果儿听此,带着薯儿退到百花之外。
后面还有整齐的步伐声,原是宫人抬着步辇前来,在步辇上倚着的是平云楼的余雯雯。
真是好大的排场。
余雯雯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许多,估计是知道今日要进宫中的金銮殿,见的都是达官显贵,再怎么疯疯癫癫也不能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是要成为皇上最宠的女人。
即使她现在落魄,也要做出皇上最宠女人的样子。
“皇帝,你这是做什么?”太后从金銮殿的屏风后走出来,她不过问朱正兴是如何处理朝政的,也不关心朱正兴处理朝政是否正确,她只是过来看看朱正兴有没有上朝而已。她可以忽略金銮殿前姹紫嫣红,却无法忽略把这金銮殿变成集市的八百姻娇。
“花朵缤纷,美人娇娆,让儿臣有个上朝的好心情。”朱正兴非常满意美人如云,“徐公公!”
徐公公会意喊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臣有事亶奏。”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蒋冕,“秋日将至,皇上,今年中秋祭祀后的秋狩可还准备?”
“秋狩?一定准备!”朱正兴素来爱武,却苦于不能征战沙场,所以最喜欢的便是每年的秋狩。
钱瑾一向爱出风头,见此道:“皇上,若不然……”
“钱瑾!”蒋冕厉声呵道,“本大人与皇上说话,岂有你插嘴的份!”
钱瑾想以“皇上义子”之名压制他,抬眸看见坐在皇帝身边的张太后,张太后一直都不喜欢朱正兴这些“义子”,他若还在金銮殿上、张太后前用此身份,岂不是会成笑话?
收住锋芒,骨子里卑微的傲气却收不住:“小官想替蒋大人分担祭祀秋狩一事,既然蒋大人不识好歹,小官不再多语。”
蒋冕依旧未正眼看钱瑾:“本大人眼神不大好,不识好歹已是常事——皇上,老臣岁数大了,免得在这扰了您的兴致,先去准备祭祀秋狩之事。”
说罢,甩甩袍子离去。
钱瑾见蒋冕离开,还想说几句,却被张太后打断:“皇帝,该退朝了。”
张太后知道钱瑾要说蒋冕不好的话,立刻打断钱瑾的话,她也知道蒋冕是忠臣,不管朱正兴上不上朝,蒋冕总会来金銮殿等候,若是见不到朱正兴又有急事上奏,他就会去嘉房面见圣上。
他敢在金銮殿上提前走,不是倚老卖老,而是给钱瑾等人一个下马威。
朱正兴不在意这些事,张太后也默认这种行为。
〖5〗
朱正兴慵懒起身离去,既然张太后发话了,他还留在这做什么?
蒋冕走出金銮殿,外面的感觉比金銮殿内好不了多少,腻歪的花粉香和女子的胭脂味如旱烟对女子般刺鼻,他掩着口鼻大步流星走去。走到广场末端,回头看排成列队的大臣和金銮殿时,看见站在花海外的红袖和华果儿。
华果儿依旧笔直地站着,皇上不喜欢穿太素的人,她又不喜欢太花哨,于是里衣外衣、上衣下衣……各种纯彩色搭配在一起,看起来有些滑稽。头上只插了一根北海黑珍镶贝木簪,若不是木簪上镶着螺钿闪着微微七彩,还真瞧不见呢。
蒋冕自然没看见华果儿头上的簪子,他看见的是一身农妇打扮的红袖。红袖依旧穿的粗布麻衣,也是为了撑场面才在颈部带了一副佛教七宝串在一起的金嵌七珍璎珞项圈,活像一个捡到宝的没钱人。
众美人中也有搭配随便,但也没有红袖这么随便!蒋冕强忍着把想给红袖换身装扮的欲望走出广场,若他发现了北海黑珍镶贝木簪,怕是会更忍不住。
蒋冕如何成为礼部尚书?除了兢兢业业的本份,不就是这强迫症般的审美了。
若不是朱正兴买东西都挑好的买,这执象牙笏都要被钱瑾气得捏碎。钱瑾在嘉房可以为所欲为,就算朱正兴知道他做的事也不会多说什么,可是进了徽宫,处处受压制、处处受阻碍,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也算是一个正三品官衔,进了金銮殿连蝼蚁都算不上。
“阿桃,北乐阁有何动静?”离开金銮殿后,朱正兴问道。
“如往常。”
“还是一个怕死的人,给她一个机会都不利用,枉费朕的一片苦心。”
阿桃(皇帝侍卫)说道:“皇上,是要逼逼她吗?”
“那是肯定,朕等这么久等了个寂寞,朕是甘心寂寞之人吗?”
“那臣在此候着华姑娘,带她去浅见阁见您。”
“不必带她来见朕,你且告诉她,南菏之前也不愿手染鲜血,可若想活下去就得沾点血。”
阿桃(皇帝侍卫)明白,想要将这句话说点东西出来,还需要点本事,他一边组织语言一边找华果儿,才知道华果儿从宫里回嘉房后去了观世台。
阿桃(皇帝侍卫)不喜欢观世台,因为在观世台上能清楚看见嘉房不过是徽宫里繁华角落里的朴素,就像是一百零八道山珍海味中的一碗能数清有几粒米的水粥,所以朱正兴上观世台时,他从不跟着。
这会子有话要带给已经上了观世台的华果儿,就不得不上观世台。
“阿桃?”华果儿意识自己失言,又自言自语地说,“啊,桃子应该可以吃了吧!”
阿桃(皇帝侍卫)看着自己的黯衣,这是他们桃精一直穿的衣服,在裙摆折叠起来让人看不见的地方还绣上粉嫩嫩的小桃子。许多人都不知道桃精的存在,都以为是保护皇帝的暗卫罢了。华果儿此时的身份是从乡下入京不久的姑娘,怎么会知道宫中的桃精,又怎么会知道桃精亲切的称呼是阿桃呢?阿桃(皇帝侍卫)知道华果儿为什么会知道“阿桃”这一称呼,一位经常跟在他后面的小娃儿似乎又出现在他身后,那是桃精里唯一的女娃,也是一位能力不错的桃精,后来送给了凤归公主。那桃精女娃娃与北欢黎见过几面,北欢黎也就是此时的华果儿。
小妹……你现在在哪?
被割了耳朵的阿桃(公主侍女)似乎消失在世间,没有一点音信。
阿桃(皇帝侍卫)低头,说:“见过华姑娘。”
华果儿微微点头,问:“你来找我?有事吗?”
阿桃(皇帝侍卫)道:“无事,无事,恰好经过这就上来看看,未曾想到姑娘您在这,卑职这就退下。”
华果儿还未接下话,阿桃(皇帝侍卫)飞快溜下楼梯,回到无恙院中,凭着声音分辨知晓朱正兴在留室里。
“告诉她了?”朱正兴问道。
“没有,微臣见到华姑娘时,突然有一注意。”阿桃(皇帝侍卫)很少给朱正兴出主意,但他的主意一般都会让朱正兴眼前一亮,“徽臣心想,不如揭发平云楼余氏与钱瑾一事,让华姑娘亲手了结余氏。”
“华姑娘?是谁?”朱正兴眼中尽是疑惑。
“就是您让她杀了江皋送的美人,北乐阁那位主,也是南菏的未婚妻北欢黎。”阿桃(皇帝侍卫)解释道。
“哦,是她呀!”朱正兴思索着,“行吧,你想什么去做就行,出事了有朕护着。”
“是!”
余雯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早上还盛妆出席去金銮殿,不该丢了皇帝的脸面,怎么入夜后就被狱将抓去地牢。
“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平云楼的主,我之前可是怀有皇帝的子嗣!你们居然敢这么对我!皇上呢?我要见皇上!皇上!皇上——皇上不见我吗?钱瑾呢?把钱瑾叫出来!”
余雯雯歇斯底里的吼声在深夜更加清晰,连在深宫中的张太后也听见偶尔传来的一两声。
阿桃(皇帝侍卫)在地牢前候着,听着余雯雯的声音只觉聒噪。
“余氏,没有皇帝的命令,我等小臣怎敢冒犯您?”阿桃(皇帝侍卫)道。
余雯雯不敢相信自己又要入地牢了,既然皇帝不再护着她,那能护她的只有钱瑾了:“钱瑾呢?你让他出来!”
“夜深了,不便打扰钱大人,我请了一个人,她来就足够了。”阿桃(皇帝侍卫)闪过去,身后一个人慢慢走来。
“谁?”夜晚看人看不清楚,等那人走近,余雯雯才看清,“北倾源——不,不,你是华果儿。”
“带走!”阿桃(皇帝侍卫)冷斥一声,狱将们把余雯雯带进地牢,随便扔进一间牢房。
华果儿拦住阿桃(皇帝侍卫),想要问问发生了什么事?薯儿在后面瑟瑟发抖,她之前进过这里面,不敢再踏进去;皖文之前总听说地牢,却从未进去见过,这会子要进地牢了心里还有点小激动。
“这余氏犯事,与我等有何关系?”华果儿问道。
阿桃(皇帝侍卫)答道:“有人来密信,说余氏的皇嗣并非皇上的,汝阳北家有冤屈,皇上特命卑职来查此案。华姑娘您也是汝阳人,想找您来了解一二。”
汝阳北家有冤屈……
那流放的阿爹和阿弟是不是可以回来了?
“您问,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所有事情。”华果儿眼中放光,一家团聚的希望就在眼前。
“你先进去和余氏说说话吧,能套出多少话就套多少话。”
华果儿点点头,提着裙摆就往地牢里冲,却被薯儿扯着衣角,见薯儿一脸恐慌的表情,便知她对地牢尚有阴影:“皖文,你在外面陪着薯儿吧,里面不干净,可别脏了衣裳。”
皖文见能进地牢的机会要消失,脸上又显出文人的傲气:“小姐,我陪着你吧。”
阿桃(皇帝侍卫)见多了众人,说道:“华姑娘,您家侍女在外候着有狱将守护,没事的。”
薯儿也知道皖文爱写文,不放过一丝能写文的机会,若让他失去这次见地牢的机会,怕是下回宁可尝尝狱将的手段也要进地牢,只得退退缩缩地说:“小姐,让皖文陪您进去吧,奴婢在外候着,不会有事的。”
华果儿点点头,带着皖文走入地牢,她想起上回小命都要丢半条,内心的恐惧不比薯儿少,但一想到北家翻案,却又十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