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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满目疮痍4 “闹腾的这 ...

  •   御座上的皇帝仍在听着争辩,似乎几个时辰都没有停歇的意思。徐直一时踯躅,不知该不该以身涉险。心内回想了天子对这位和宜贵妃的态度,就拿最近的一件事去考虑,大概也有几分在意的,不如就让这位贵妃欠他一个大人情罢,于是他趁撤换茶水的时机低声禀道:“陛下,皇后欲赐死和宜贵妃,现下椒房殿已然闹开了。”

      御座上的皇帝骤然变了脸色,正在主张蠲除盐税的官员惶恐地跪下身,只见皇帝道:“此事改日再议,先按李愈说的办,朕突感不适,你等跪安罢。”朝臣不知所以,却只能在天子的命令下逐渐退出殿外,等人走尽了,皇帝才抄了近道速赶到椒房殿去了。

      去时正是争执激烈,薛菱死死揽着贵妃,旁边围护着几个眼熟的望晟宫娥,知更等人边被押着边哭着求情,顶上的皇后笑着欣赏着这场戏。直到徐直高声称:“陛下驾到。”

      起了争端的众人忽然住手,薛菱抱着孱弱的贵妃跌坐下身,见她的气息一分分弱了下去:“簟秋,簟秋你醒醒,陛下来了,陛下来了!”他快走几步,见满地的血迹,她腕上缠着的布条也浸满了血,孱弱的贵妃来抓他的长袖,他俯下身,眼眶忽然湿润了:“要保住咱们的孩子呀……”

      话不能说尽,贵妃便晕厥过去。天子将她打横抱起往内殿行去,御医匆匆而至,把过脉后:“贵妃失血过多,又有滑胎先兆,微臣只能尽力医治。”

      薛菱听言心里颤了一下,想便是最后一下了:“陛下,簟秋方才说定要护得孩子周全,要么她愧对陛下,就是死了也难瞑目!”他亲自替她换了绑手腕的白练,望向御医:“尽全力保住贵妃,否则朕要你九族陪葬。”

      是日,四位侍御医一起赶到紫宸殿为贵妃会诊。经过好一番研究,终以得出一副既能保胎又能止血的良药方子,又施针又服药的,折腾到半夜,贵妃总算脱了险,孩子也暂且保得住。只听太医的意思是讲,经小产、难产事后,贵妃底子羸弱,本不应该在此刻再结珠胎,不过她执意不饮避子汤药,太医也毫无办法。

      薛菱说,她是不想自断子嗣缘法,假使因生产丧命,她亦死而无憾,会为她做出的选择付诸所有。皇帝守了她一整夜,翌日出殿时见皇后脱簪待罪,听闻也跪了整夜。“这椒房殿要留给贵妃静养,皇后今日搬至累雨殿去。还有,那二十戒尺,就赏了皇后罢。徐直,你着宫正亲自来罚。她若草率了事,就即刻打出宫去。”

      待天子出了椒房殿,即听见皇后的哭喊声,可已然无用了。他满心想着的只有昨日奄奄一息的贵妃,她最后还想着要留住和他的孩子。那一刻他不知为何很想落泪,上一次流泪在什么时候,大抵是他生母薨逝之时,那时他已过继给了杨太后,哭不合适,因此他只敢在夜深人静之际,一个人悄然躲在被里啜泣,将尽数的屈辱与忍耐都藏在漫不见底的黑夜中。

      他是忍耐了太多本不敢受的屈辱,一路踩着荆棘翻着险阻过来的,可他绝不想他所钟爱的人也历经同样的苦楚。那一刻他如此无能为力,一点忙都帮不上,而今日他大权在握,如何不能护得欲护之人?

      梁寄醒时,身旁唯有知更。见她要水,知更先将她搀坐起来,又倒了些清水,让她润一润喉。

      “陛下罚了皇后二十戒尺,石宫正亲自去罚的,皇后现已起不来身了,太医说,少则几月,多则半年这伤才能养得好,太后殿下将才自长信起驾过去瞧她了。今日起皇后便住不得椒房殿,陛下将她遣去累雨住着了。那里偏僻,又挨着佛堂,说适宜皇后殿下静心。陛下还说,您不必着急挪回披芳殿,等彻底将养好了,或等生产后再说就成。”

      贵妃望向小腹,才不到两月的身孕,自然看不出来。她那日不曾侍驾,也是早就知道遇喜,她便是期待皇后真有作为下,再抛出身孕一举激怒,让她彻底失势。一番思忖后,贵妃只对知更说:“备一份重礼给徐都知,就说本宫谢他当日搭救,这份恩情梁寄绝不会忘。”

      给御前都知送礼是违背规制的,徐直亦不收各宫的器物和银钱。因此知更犯难:“要是徐直禀给陛下怎么办?”梁寄瞥她:“他若要禀,就不会帮我。既舍命救我,就不会不受应得之物。”知更还是不大懂,不过还是去备了件趁手、又金贵的器皿给徐直送去了。回来时觉得贵妃料事如神,徐直果真不曾推辞,不过倒是千恩万谢了一回。

      回来时见薛菱亲手给梁寄喂药:“我们和宜贵妃真是辛苦了,那日闹成那样,我都不知该怎么收场。听说那日升座(指皇帝上朝议要务)办的是盐务,最为紧要,在昨儿本该有分晓,可昨日很多重臣恳求赐对陛下都没搭理,可一直守着你呢。”

      梁寄垂下眼,双手叠放在小腹上,像是摩挲着一块珍稀的宝物,薛菱笑了笑:“你这孕事来的都甚是时候,将才受册的中宫竟被陛下赏了二十戒尺,听闻那日境况惨烈,陈氏还语出不敬痛斥陛下,看来她这位皇后是要好景不长了。”

      梁寄抚着胸口,薛菱即让知更去取痰盂来,她呕了半晌才缓过来,薛菱又亲自拿了绢子给她:“这回害喜怎地这么严重?可是御医开的药没效用?待我回了陛下,教他替你处置了那些个庸医。”她复欢喜地道:“闹腾的这么厉害,兴许又是个小子。”

      梁寄瞥她一眼,胸口仍是闷闷的不舒服,这次倒比上次更重些。薛菱提道:“上回你有孕的时候,便是请厨子做了许多鲜香刮辣的菜,要么最近再让他们做些来,看有无缓解。”梁寄在是日晚下了软榻走动,知更惧怕她碰着摔着,将殿里凡有尖锐之处全都包裹起来,她一走动便立刻跟着,搀扶着,不使她出半点意外。

      用晚膳时,梁寄反倒口味变换,将含了醋的,煨了酸的用了不少,待晚膳后宫娥供了酸杏,她又吃了很多。薛菱看傻了眼:“真就这么可口?这都吃了半盘子了?”梁寄将盘子端到她面前:“尝尝就是了。”薛菱半信半疑的咬了一个缺口,只觉得半辈子没食过这样酸的,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这一胎约莫是皇子,八九不离十了。”

      说罢她又用清茶去解:“今儿林容华寻了我,说有件要事要我帮手。在你生产事上有臂助的那个女尼,有个堂姊妹进宫做了宫娥,现侍奉在椒房殿里,近日咱殿下气不顺得很,时常打杀宫人泄愤,她的意思是要我将她挪出来,簟秋,多事之刻,这忙我究竟该不该帮?”

      自潜邸便追随她的林帆,亦屡受皇后寻衅,在禁庭如临深渊,小心翼翼的过了数年。她难得有事相求,若是平常事,薛菱自然会答允。

      而今累雨实是忌讳,她这掌权也是今上将才的旨意,真不想在此刻搞出个弄权的恶名。梁寄想了想:“亦算半个救命恩人,焉能见死不救?不过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要琢磨出一个周全的法子,否则只会弄巧成拙。”

      薛菱窥她一眼:“这事说难也难,若说容易便只得靠你。不若你跟陛下提提,就说你瞧她顺眼,想调来侍候你,他对你有求必应的,如今又一门心思补偿,这么小的事还能不许?”

      不是不想,而是如今不能提及累雨殿的那位皇后。她思索许久,才给出答复:“换一个不成,最好寻摸一个缘由能撤换全部宫娥,这样调换起来就不会显得乍眼。”薛菱一点就透,而今着实是不能擅动,否则也不会特地来寻她打个商量了。说话期间,知更来回话:“皇长女病了。”

      梁寄的心骤然悬起来,毕竟是庶长姐的孩子,她平日即使不亲赶去瞧,也总是多上几分心的。生母早薨,又不受皇帝待见,只被交给太妃抚育。小禾娘的可惜可怜,在宫娥那都传遍了。

      薛菱眼见她的神情,后说:“要么我向陛下请旨,请他将禾娘交我抚育罢,那孩子孤单单的,养着她的温太妃也是常年病弱,我瞧着她是不能尽心照顾公主。”当初谁都顾念天子的心意,不肯张口要人,唯独温太妃是最心疼子嗣的,因而跟太后求得了禾娘在膝下抚养。

      这样固然最好,禾娘在薛菱处她的确能心里安稳,可今态势不明,又不晓得天子究竟对她是何种感情。她不想薛菱因禾娘徒惹猜疑和厌恶,却也不能眼睁睁的瞧着孩子病死。两人各自犯难时,天子驾临。皇帝进来时见二人愁容满面,像遇到了天大的难事。“出了何事?”

      这话一问出,梁寄静默地看向薛菱,然她却不惧触怒面前的天子,“陛下,禾娘病了。她原有温太妃照拂,妾不该多嘴。可太妃近来亦是抱恙,因此妾想将公主接到望晟殿养一段时日的病,等公主病愈,再将她送回承庆殿可好?”

      长女的归属就像是一阵隐痛,因此皇帝凝着薛菱不言半晌,薛菱又添道:“妾并非是要图谋陛下儿女,只是公主生母乃簟秋姊姊,她亦看着难受,妾感同身受。现膝下虽无儿女,却曾失过孩子,能明白那份煎熬和苦痛,逝者如斯,若芜娘看着她的孩子受苦受难却无能为力,又该有多痛?”

      梁宁,一个始终站在迷影内的角色,从始至终梁寄都没能清楚她的难产到底是否是有人故意。她的死就像是一个谜团,是潜邸的禁忌,亦是天子的逆鳞。

      小时候她便因嫡庶有别,且庶母过于跋扈而敬而远之。对于庶姐的印象,似乎只有“静谧喜独处、擅丹青诗书”这些适宜尽数闺阁贵女的称赞,庶姐大她六岁,在太子大婚后、薛菱之后受礼聘入潜邸,一直谨言慎行。

      听闻太子并不大喜欢她,她在潜邸的日子也是熬着过的。从父亲和庶母的神情中揣摩,他们亦是一筹莫展、束手无策的。若非她遇娠,似乎梁家亦不能得到太子的青睐,若非她难产,今日梁寄且也不能进禁庭来。她想起有次母亲一起去探望太子良娣时,回来时说她凄苦非常,人亦萎靡,有些轻生念头,实在是糟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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