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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梨花香散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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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菱洗耳恭听,只听她娓娓道来:“这冰碗自不能除,要想多出银钱,无非就是开源节流。欲节流,可从旁处,譬如下晌嫔御多用茶点,大可在上头做文章,不必那么可口就是了。”都说由奢入简难,精贵惯了,也就俭朴不起来。“我自会提点宋氏,让她多多会意,早有了成就,便能早日出师,这么着我就只领着一个蠢才了。”于是在薛菱一番辛苦下,宋氏会意,在晚省前向皇后原番回禀。薛菱让疏屿带话,说皇后欣然应允,只大家脸上都不大好看了。法不责众,这是殃及尽数嫔御之事,自然不会有谁不给脸色瞧。如此一来,这二位便再无收拢六宫之势。
是日今上来瞧贵妃时,见宫娥送上的茶点并非她素日爱吃的:“怎么,最近口味变了?”知更抱怨道:“殿下削减各宫用度,将晌午与现今的小食定了几个节俭的样式,便连贵妃最喜的莲花紫酥也不曾有,从前拿这打发宫娥都不足……”贵妃适时打断:“好了!念在你终日侍奉辛苦的份上,罚你抄录十遍宫规,不许再妄议皇后殿下!这口舌之欲本就不要紧,亏得你日日想着。”
他哂道:“也忒清苦了,按着她的意思,你们都去寺里吃斋饭岂不更好?”要行节俭是太后所提,皇后不过按章办事,至于如何行事,如何抚慰人心却是太后不曾教,她需自行摸索的。很快,这份怨气先自新晋裴容华而出,她在甬道上挡了宋美人的路,想跟她讨说法,宋氏自觉无错,两厢争执起来,最后闹到了皇后跟前。
薛菱作为协理,作为教导宋氏之人皆应在旁,当即便到椒房殿了。见两人均觉得委曲,一壁哭一壁还不忘谴责对方。一个说她是刻意要如此,便是有心在夏日里添堵,前些日贵妃刚替六宫求了添冰,到她这偏不体谅各人喜好,要弄些寻常人家的吃食来糊弄。一个却说这是为着节俭,谁没被削减用度呢?
皇后会意,“裴容华,要削是孤的意旨,不知你有何处不满?”她是胡昭仪的随居宫嫔,胡昭仪常年多病,不可能多事。“妾并无不满,只是今日跟宋氏提起,她竟洋洋得意,像是我等本不该得那些上好的吃食,妾不忿此言,才生了事端,还望殿下明察。”宋氏立刻反驳:“胡说!我何时得意了?何时又说你本不该得?你少在殿下面前添油加醋的编排,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要欺瞒苍天可看着呢!”见势又要吵,皇后喝道:“放肆!这是什么处所?吵闹不休的有失身份,是想让阖宫都晓得才行吗?”
说罢她看向薛菱:“薛姐姐,依你看此事该如何了结?”恭妃起身屈了屈膝:“妾都听殿下的。”皇后“哦”一声表质疑:“姐姐素来是最有主意的,怎么现下倒都听孤的了?听宋美人说削用之事是姐姐授意的,现下遇了事,孤还是要来问一问姐姐,到底怎么办才好。”
薛菱实没预料,这件事竟推到自身上来,不过与皇后数年纠葛,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已然惯了:“这话从何说起?要节省开支是您的主意,至于减用度,难道不是宋姐儿自己琢磨的,宋美人,本宫可原封不动的告知过你,要你去跟殿下讲这事了?”宋氏让她问得一愣:“您是旁敲侧击!”薛菱嘲道:“那就是不曾说过了。每日我会同宋姐儿你讲多少话,你可都记得?若哪句会错了意,来日办了错事,是否也是本宫的罪过?宋姐儿,我但瞧着你像是聪慧的,不想根底里是个呆子,成日不想正事,只知拾人牙慧,钻营讨巧。”
宋氏更生羞恼,这办法着实不是她想的,可薛菱显然不受影响,只见恭妃起身深屈道:“殿下明鉴。此事倘是妾的主见,为何不直来禀给您?是了,约莫谁都觉着是得罪人的话,可这么些年,妾但凡为协理,所处置的、置办的哪一桩是不开罪人的?”如此坦荡的言辞,倒是不留遐想的空间。
皇后移了话锋:“薛姐姐,孤另有一事,贵妃身孕将近八月,女眷陪产一事该定下了。”这是铁板钉钉的规矩,薛菱不解她提一句的缘由,只答道:“是,只待贵妃足了八月,便接梁夫人入宫就是,殿下可还有其他指教?”皇后笑而不语,只小惩大诫宋、裴两人,并请薛菱继续教导。
晚间薛菱到柏梁去了,给贵妃送她亲自绣的小衣:“太医可给了明话,说是弄璋还是弄瓦?”贵妃停了针线,摒退了宫娥:“他们顾忌多,在陛下那儿也不敢有实打实的定论,生恐孩子落地闹个没趣。”所谓“无趣”便是生女了,他这样殷殷盼的,自是皇子更使人欣慰。“今儿中宫和我提了陪产的事,觉着透着古怪,但讲不出哪儿不对,孩子就要呱呱落地了,我总是惴惴不安的。”贵妃和缓的笑了笑,随手关了牗,坐到她身边:“我心底里不安稳,不如今夜舒娘留下陪我?”自从她有身子,薛菱便留在柏梁殿几回,多一回也没甚么。
是夜,殿内燃着助眠的香饵,为着贵妃月份大了愈发难眠,几个太医合力研制了香料。夏日里宫娥也爱打盹,贵妃素来善待下人,即使是她们小歇一会儿也不妨事。直到过了子时,约莫丑时左右,贵妃忽地转醒,见里外都在呼喊走水,火势熊熊,是从殿门处烧进来的,她先叫醒薛菱,薛菱睡地沉沉,还是她几次三番才推搡醒,醒时便觉察出不对:“怎么回事?”
这番险境若不能破,她二人当真就要葬身火海。外面比里殿还要吵,几乎听不见内里的呼救。薛菱见火逐渐弥漫而来,再等就是坐以待毙,与其死在这儿不如拼杀一回。于是她用茶水将白绢淋湿,只跟梁寄讲:“信我,我从窗出去。”以她的身量,的确能从窗跃出,而梁寄则不便。薛菱见她点头,便挪了矮案,踩着矮案摇摇欲坠的,却攀上了窗,一个翻身便顺利出殿,四处的宫娥都看傻了眼,薛菱即刻道:“救人!贵妃在殿中,你们先去灭殿中的火势!”黑烟滚滚,梁寄难以支撑伏倒在榻边,只觉身心俱疲。
有薛菱在外支撑,自是逃过一劫。各宫的嫔御都来了,在帝王震怒下不敢吭声。贵妃尚在昏迷,柏梁殿却差点烧成废墟,他尚在都能有这样的动静,倘或他真避去了行宫,只怕都见不到贵妃尸身了罢。“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本事,得知柏梁失火,你二人不先回禀皇后,反倒自做主张责罚柏梁阖宫宫人,还说贵妃不在殿内,先要在外围救火,皇后,你御下的禁庭便是这样对待朕的贵妃,倘或她伤着一分,你们就尽数陪葬罢!”
此刻只有薛菱不在他怀疑之内,她即跪禀道:“此事太过可疑!柏梁无端走水,妾与贵妃一个比一个睡的实诚,若非贵妃唤醒,恐怕我二人就要在酣睡中丧命,陛下,妾实在不敢想,竟有人能在您眼皮底下玩这么大的伎俩,妾死不足惜,可贵妃和她的皇嗣都是无辜啊……”
此事疑点重重,一时不知从何查起。当夜起火,贵妃的心腹知更竟在胡昭仪殿中,说贵妃要她取些字画,可愣是取了一个时辰,贵妃的掌事宦官此刻也不知所踪,底下的宫娥内侍均喊冤枉,说才要救火就被许婕妤押下了,什么也不知道。而却还有人告知许氏,贵妃今夜去了恭妃的望晟殿,夜里便歇在那里,柏梁火光阵阵,竟无一人发觉,更无近处的宫嫔急来主持救火。每一件事好似都不要紧,可叠加起来却将贵妃送上死路。倘或今夜没有恭妃,她便要死在火海里头。内殿响起了哭声,众人见贵妃跌跌撞撞的前来,一把扑在今上身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她们说柏梁烧的快不剩什么了,知更被打的只剩半条命,这是要撕开妾的心啊……”
恭妃上前劝解着,同今上一齐将她搀起来坐:“你命悬一线,她却在昭仪殿中无所事事,这种贱奴合该打死了以正宫纪,你不许心疼。”贵妃边哭边摇头:“她最是心系妾了,求陛下让妾去问问她!哪怕只叫妾跟她说几句话!”
薛菱亦觉奇怪,自闺中相随的人最忠实可信,她的疏屿是这样,贵妃当也如此。今上耐不住恳求,只挥手让人去带了来。知更的中衣上遍是血,见了梁寄却来了力气:“贵妃。”梁寄俯下身,听她艰难地开口:“奴是被扣在织锦殿的,奴不曾叛过……”说罢她便晕厥过去,这场嫔御联手抗衡的大戏开场了,贵妃也不惧,直问道:“胡昭仪,知更说是你将她扣下,可有此事?”
胡氏站起身,从容回禀:“妾怎敢扣押您的掌事女官?不仅没有,妾还一直催促着她赶紧回去侍奉,谁料她一直不肯走,妾只能留她在侧殿喝茶。”贵妃半点也不信,接着质问:“本宫与昭仪素无交情,今日倒特地遣掌事女官去昭仪那里,又这么赶巧,我的女官格外喜欢织锦殿,死活也不肯走,这番话昭仪拿来骗小孩子兴许还有些用,圣驾在此,你还要欺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