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入梦》路哈玛

1、深夜秘访 太傅棋局提

　　昭文帝廿五年，金陵，魏朝帝王都。

　　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蜿蜒的十里秦淮绮靡浮华，酒色征逐，盏盏灯火将热闹繁华的都城映照得宛若银河垂地，密密麻麻的铺子里喧声鼎沸，座无虚席的酒楼里笙歌盈耳，狭窄拥挤的官廊里飘逸着诱人的酒香……

　　街道上，步行的、乘轿的、跨马的，熙来攘往，不拘江湖侠客、公子王孙、凡士庶民都会迈向那一幢幢凭临河上，雕栏画槛、珠帘卷玉的房舍，细品瑰丽旖旎、风华艳芳的秦淮风，只一壶桃花醉，便会借醉心于王气蒸蔚的温香软玉。

　　一辆青蓬马车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缓缓遥行，在一家恢弘大气的店铺前停下，不待小厮卷起门帘，马车内便蹿出一位披着银鱼白斗篷的少年，仰头看了眼店铺匾额，心道：“原来这就是香山居。”

　　香山居在秦淮河北岸，正对庄严肃穆的大理寺，隔条巷子是培育圣贤的国子监，是一家兼具客栈与酒楼的销金窟。香山居没有浮艳奢华的陈设、没有出色的戏班子、更没有美艳娇滴滴的舞女，不能纵酒、豪赌、狎妓、看戏，但这里有才艺冠绝金陵的四君子。

　　四君子是分别是瑟、赫、岫、绰，也不知香山居是从哪里挖来的瑰宝，习礼明训、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不精通，四君子初临金陵城，便名动四方，整个秦淮河畔无一家可与之媲美。

　　或许是香山居有些清雅幽静，或许是四君子太过出尘脱俗，以致于香山居在这豪华奢费的秦淮河畔显得格格不入，也给这醉生梦死的秦淮河增添了几分神秘而奇异的色彩，来香山居的多是自命清高的名公巨卿，或是饱览圣贤的高人雅士，当然不乏江湖民门望族，只要出得起价钱，总能感受一番文人墨客间对弈的酣畅感。

　　少年步伐轻快地迈入香山居，迫不及待地扯下斗篷束带，将斗篷扔给随侍，匆匆奔向二楼一间贴有“式微”的雅舍，随侍紧随其后。

　　推门而入，少年见雅舍内跪坐着两人，一位须发皆白、已近耳顺之年，是蒲太傅，太傅是大魏三朝股肱之臣，计智深沉，身子骨还很硬朗。另一位男子二十出头，衣着清爽，容貌端方雅正，一边安静地为蒲太傅煮茶，一边与之对弈棋局。

　　蒲太傅接过男子沏好的茶，抬头望了一眼少年，问道：“宴安来了？你来看看这棋，该如何解？”

　　宴安收起方才恣意的姿态，并不多问，躬身行了敬重之礼，缓步上前，在蒲太傅对面跪地而坐，神情专注地研究起局势来。

　　“太傅，此处。”宴安执一翠玉白子，落子道：“进攻退守，此处最为稳妥。”

　　蒲太傅捋了捋威仪凛凛的白胡子，沉思须臾，向边上正在为宴安斟茶的男子问道：“你怎么看？”

　　男子闻言，轻轻放下茶具，伏地叩拜太傅和宴安，回道：“绰资质愚钝，不敢逾矩僭越。”

　　“诶，但说无妨无妨。”蒲太傅将绰伏地而起。

　　公子绰凝视棋局片刻，从容道：“此局若定输赢，公子那一子便是“锁喉”，黑子只需再走三步便能彻底瓦解公子的保守策略。”

　　宴安本就师从蒲太傅，自认棋技精湛，本以为那公子绰会夸赞自己一番，不料却听得对方却否定了自己，不由一怔，凝望棋局半晌。蓦地，他恍然大悟，惊赞公子绰竟如此神算，略略苦笑道：“那…以你之见，下哪里方才合适？”

　　公子绰伸手已中指覆压食指，空子指了一空白处，继续道：“黑子章法诡谲，布局精湛，具有迷惑性，看似激进，实则温吞，处处设陷阱，就等白子入坑。而落此处虽不能进攻退守，且可能损失五目，却可借此看清黑子真实意图。”

　　“香山居四君子名不虚传！知分寸、守礼节，还能审时度势。”蒲太傅唇边掠过一抹淡淡的笑，说道：“你先出去吧。”

　　公子绰闻言起身，行了告退之礼，背身退出雅舍，掩上了门。

　　宴安目送绰出门，四君子的美名在金陵无人不知，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坊间谣传，也不曾有机会前来一会。如今一见，却见真章，脑海中满是演算着的棋局对弈，未曾注意到蒲太傅已起身，向自己行了个国礼：“微臣参见胤王殿下。”

　　皇五子胤王宗政宴安，为人谦恭儒雅，待人恭谨敬诚。虽还是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却已在外带兵三年，此番回京便是行加冠之礼。

　　胤王忙起身，扶起蒲太傅，说道：“太傅免礼，此处不比宫中，无需行礼。”

　　蒲太傅收身，做了个请的姿势，与宴安继续围坐于棋盘前，手扶双膝，现出深思的神情：“微臣今日邀殿下秘访香山居，实属无奈，方才也并非刻意让殿下难堪，只是如今这天下局势正如这棋局一般。”

　　胤王自是不在意此些细枝末节，况且他自幼便与众皇子一道受教于蒲太傅。蒲太傅本乃内阁首辅，忠心直谏，不知何故触怒天颜，自请告老还乡，昭文帝感其为大魏鞠躬尽瘁一生，遥望满朝文武，谁也不及蒲谦毅学识渊博，索性让他担起太傅之职，教习诸皇子。

　　“请太傅赐教。”胤王在众皇子中最为耀眼，不仅才华横溢，更是百步穿杨的骑射高手，只因久居营武场，对朝局知之甚少，就连棋技都略显生疏了些。

　　“眼下，豫州旱灾七月有余，江州又连下了半旬暴雨。有官员奏报，流寇四起，豫州、江州已是饿殍遍野、哀鸿载道；宣梁二州又战事吃紧……”蒲太傅搓着胡须，像窗边望去，继续道：“可笑这秦淮河畔，依旧日日笙歌，似乎那遥远的蔽日旌棋永不会踏入这纸糊的金陵一般!”蒲太傅气愤，语气也不似方才缓和。

　　“太傅身体要紧。”胤王端起茶盏递给蒲太傅，继续道：“宴安有所耳闻，豫州刺史与文国舅家素来交好，太子或许已有解决对策了吧。”

　　蒲太傅呷了一口茶，叹息道：“这正是我请殿下秘访香山居的原因，前不久，陛下已允准开仓放粮，可偏偏这时，太子收到了豫州送来的两万两白银，如今豫州米价飞涨，五两银子一石，是大魏开国二百七十年以来最高价，朝廷可以赈灾，可若是有贪赃枉法，囤粮居奇，奸人趁机煽惑，那么这些事便会成为撼动朝纲的大事！”

　　“太子怎么可能会私收灾区白银？”胤王连连摇头。

　　“此事已成既定的事实，丰年无贡灾年有贡，论谁都会评判一番，无论太子作何解释都无济于事。”蒲太傅嘬了一口茶，转着手里的成窑杯子，继续道：“陛下疑心重，赈灾粮一事若是仍交给太子，恐惹人非议。”

　　“太傅是希望宴安处理吗？我若主动请旨，岂不是让人诟病我宗政宴安与太子不睦。”胤王明白了蒲太傅的画外音，直言道。

　　“不，我会向陛下建议殿下去江州。”蒲太傅回道。

　　“为何？”胤王不解。

　　“若微臣所料不错，兖王三殿下或许会去豫州，他端庄稳重、沉得住气，四殿下惠王性格内敛，体弱多病；七皇子年幼，一时贪玩，骑马摔伤了腿；殿下与陛下半年未见，有诸多事项待办，半月后又是加冠之礼，实在不宜外出；眼下，朝中除了兖王无人能勘此重任。”蒲太傅略略分析起来。
　　“太傅既说我不宜外出，又为何要举荐我前往江州呢？”

　　“豫州旱灾致使树枯草萎，地面皴裂，百姓无法再耕地，开仓赈灾只解一时之急，只有解决百姓耕地问题，才能稍微喘口气，兖王聪慧，若要豫州一事干得漂亮，他不会不懂这个道理。”蒲太傅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江州才是要速战速决之地。”

　　“噢？怎么说？”

　　“江州暴雨虽只有半旬，但降雨量太大，且江州地势偏低，土质松软，连日暴雨冲刷百姓房屋，据报死伤已有百余人，不知此伤情是否还会加重。”蒲太傅沉思半晌，神情凝重道：“我担心……不过多时，江州便会爆发疫病。”

　　胤王抬头望着蒲太傅，沉默片刻，开口道。“宴安懂了，灾民安置、掩埋逝者、控制疫情，都需要尽快妥善处理，而江州府兵不足以应付此等灾情。”

　　蒲太傅望着胤王极认真的神情，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多年未见，军旅生活让殿下越发聪慧坚毅了。”

　　胤王见蒲太傅不再紧绷着神经，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笑道：“太傅邀宴安到此，必是已有了对策的，方才太傅所言，我才明白此棋局奥义。宴安才疏学浅，还需太傅多多指点。”

　　“以殿下的才智，必能安排的妥帖。”蒲太傅作揖称赞。

　　胤王一直注视着蒲太傅，未曾放过一丝神情变化，见蒲太傅似乎欲言又止，追问道：“太傅，可还有何指教？”

　　蒲太傅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脸上现出惊喜的表情，说道：“殿下慧眼如炬，微臣老了，是时候该退隐了。”

　　胤王指了指自己方才落下的那一白子，头一歪，笑问道：“宴安让太傅见笑了，黄忠有万夫不当之勇，太傅身康体健，比之如何？”

　　“微臣惭愧，昔日恭谨敬诚的五殿下也开始打趣老臣了。”蒲太傅手执黑子，说道：“殿下不妨与微臣继续对弈一番，如何？”

　　“好啊。”胤王喃喃道：“那公子绰所言非虚，只需三子，白子竟成颓败之势。

　　“殿下，棋局亦如战场，为将为君者若不能异位而处，只局限于眼前，必然会输得一败涂地，方才那公子绰说，若争输赢只需三子，他是看透了殿下要赢的心思；然而…”蒲太傅撤回两轮落子，取胤王面前一粒白子落下，继续道：“殿下再看，白子虽错落一子，白人看穿心思，失了先机，若殿下能耐住性子统观全局，仍有挽救之法。”

　　胤王盯着棋局愣着半晌，连连拍手称赞道：“妙哉！太傅真乃神人也。”

　　蒲太傅无可奈何地摇摇脑袋，说道：“殿下还同小时候一样，夸人竟往玄乎里夸！微臣若真乃神人，也不至于深夜邀殿下秘访香山居，这大魏江山也早已江山稳固、运祚绵长了。”

　　胤王起身转至蒲太傅身后，为其捏肩捶背起来，说道：“大魏有太傅，天下幸甚。”

　　“诶，此话不可乱说，要掉脑袋的！”蒲太傅嘘了一声，示意胤王注意言辞。

　　胤王也才意识到，自己远离朝堂数年，有些话脱口而出是会害了人性命的，他继续捏着太傅些微佝偻的肩，问道：“对了，方才继续对弈前，我见太傅似有未尽之言，究竟是何事让太傅也为难起来？”

　　“哦，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办完江州事项，最好尽早赶回金陵；若是时间充盈，殿下可再跑趟豫州。”太傅合眼回道。

　　“豫州？”胤王不解，在太傅身边坐下，问道：“我若去了豫州，兖王兄恐会责难于我。宴安不解，还望太傅赐教。”

　　蒲太傅沉思半晌，说道：“殿下与兖王各领一州，微臣深信二位殿下均能办妥，若豫州之事耽延日久，兖王恐被奸人煽惑不及胤殿下，加之错失殿下加冠之礼，心中恐生妒嫉之情，殿下若能相助兖王办完差事，且绝口不提殿下前往豫州相助之事，自是好的；若是豫州事太过繁杂，殿下前往探视后又必须尽早折返回京，恐伤兄弟情谊。”

　　“太傅神机，思虑周全，此事确实不好办，只能见机行事。”胤王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