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洛物语》干余

38、明斗

　　林瓒像是变了，又好像没变，还是如同往日一样去值房，新科状元及第的喜悦已经彻底过去，如今才是实录院真正的样子，黄商再也没有与林瓒说过话，林瓒也好像从未发生过那件事，见着人后还会行个同僚之间的礼，老老实实的编撰修书，直到有一天，宫里传来消息，官家要召见林瓒前去御书房，这可让实录院一众人放下手里的事，直勾勾看过去，又都不经意的觑一眼黄商后不动声色挪开。
　　传话的太监是一直侍奉在官家身侧的玉公公，面色默然看不出一丝情绪，林瓒也简单领命后跟随其后，低着头，未向周围张望一眼。
　　还没进入房内，就听见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是官家的，他正高兴，似乎屋里还有着能让他如此开怀大笑的人存在，待玉公公将门推开后，冯蓁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她好似也心情极好，嘴角噙着笑意，消减了些往日里的威严与压迫，柔和了许多。
　　“林爱卿来了就坐吧，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叫你过来聊聊，朕近日来一直读前朝圣贤之人的著册，感触颇多，你夹在书中的批注朕也看了，与朕想法不谋而合，算得上是朕难得的知音。”冯忻开门见山，屋里只剩下玉公公和冯蓁，门口的侍卫在两人进入屋内后就握紧利器将门死死挡住，意在不会有其他人进入。
　　林瓒弯腰行礼：“参加陛下，承蒙陛下谬赞，不过是下官一些拙见，怎敢与陛下相提并论。”她倒也没有扭捏，行完礼后说坐便坐了，面上不见一丝紧张。
　　冯忻见状，眼神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其实，中书令也一直跟朕提及你，他过段时间就要前往沿海边境，指明跟朕说，要带着你一块去，你父亲素来也与中书令交好，倒是巧了。”
　　官家一直笑着，话里却藏着许多别的寓意，官家复府中书省，将应思源提拔为中书令，说的与自己父亲交好也不过同窗科举同时为官，说来应思源就没有关系不好的人，九品芝麻官的人情他面面俱到，但也没必要给自己这样大的人情，相信背后为自己通气的，另有其人。
　　思及此，林瓒下意识看一眼冯蓁，却发现对方正笑吟吟看着自己，林瓒心下了然，也不再虚伪推脱：“若陛下愿意给下官机会，下官定竭尽所能为陛下排忧解难，此行跟着中书令也能学到许多，让下官的心智得到磨砺。”
　　“嗯，少年志气，”冯忻满意的对着冯蓁说道，“果真如你所说，林爱卿是个敞亮人，想要什么也不会跟朕和稀泥打官腔，朕欣赏这份胆识，”接着又回过身面向林瓒，面色倏然变得严肃，所谓恩威并施，是帝王的拿手好戏，“但是朕希望可以看到你有所作为，而不是空口说大话，断了你父亲的好名声，你可懂？”
　　林瓒正要回，却被一旁的冯蓁打断了去：“又不是什么难事，父皇何须这般严肃，不过外出游山玩水，连我也想去呢，总好过日日夜夜对着看不完的拜帖，听一群老顽固神神叨叨无聊至极，这样的戏码从三月初演到现在，已经演不出新名堂了。大家都和气生财，好不快活。”
　　她似乎是真的觉得困乏厌倦，说完话后还抬起袖子半遮面，慵懒又自然的姿态，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局面。
　　“欸，正事你怎么能如此胡说八道，堂堂公主到处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你岂是能吃苦的主？”冯忻半是无奈半是责怪，这位主倒是一点不在乎自己的形象与威望。
　　话音刚落，冯蓁眼尖，看到林瓒漠然的脸上出现一阵短促的笑意，很快又恢复正常。
　　冯忻算是当着林瓒的面，数落了最得宠的冯蓁，然而他并未意识到，说完话后便又转头叮嘱林瓒：“林爱卿可要仔细考虑，朕也并非是那蛮横不讲理之人，此事事关你日后的命运，朕再给你三日时间考虑，若是下定决心，就跟你父亲交代好，朕——不想你父亲后悔将你送来。”
　　一番话点到为止，冯忻是个好圣人，如今要釜底抽薪，势必要掀起腥风血雨，若是不愿淌进来，他不会强迫。林海伦也算先帝留下来他身边的辅政大臣，又一心一意为人清正，就算最后林府真的置身事外，他也不想寒了这位儒者贤人的心。
　　而后便无其他要事相商，官家时间珍贵，自不会耽搁很久，简单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林瓒便领了命告退，没走出去多远，不出意料被人叫住。
　　“林瓒，你刚刚，取笑本宫？”冯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含着笑意，林瓒转身看她的时候，她确实笑着，但却无法看出她究竟有没有笑意。
　　“是的，殿下，下官方才笑你了，因为下官心里，殿下是无所不能的人，这世界上下官想不到什么是殿下不会的，结果却听到陛下说，你吃不了苦，所以下官没忍住。”林瓒知道，冯蓁爱听真话，讨厌官腔，再加上这段时间以来她说话防着所有人，也累了，至少对着冯蓁，她觉得可以不用再悬着一颗心逐字逐句谋算。
　　“你可知如今能平步青云，靠的是谁？”
　　“下官知道，靠的是下官自己。”
　　“倒是自命不凡。”
　　“若下官只是酒囊饭袋，又何苦殿下你一片苦心呢。”
　　冯蓁笑出声，这一次她是真的有笑意在其中，凑近了对方说道：“本宫也讨厌伶牙俐齿的人，林瓒，注意你的身份。”
　　带着天家人的威压与从容，可林瓒还是不畏惧这位公主殿下，反之，她后来想了很多，包括那天领了罚被打的好长一段时间下不来床，她大概就是在那以后便不再有了僭越的心思，因此她反而觉得这位尊贵的人不再那样可怕了吧。
　　“下官明白。”林瓒脸上始终挂着浅浅淡淡的笑意，不知冷暖，表面上一副温柔亲切的模样，却掺杂着辨不明真假的疏离。
　　冯蓁有些意外，有段时间不见了，她竟变得像模像样了些，于是不吝赞赏：“有些长进，可是受过谁的指点？”
　　林瓒笑着：“殿下不是早就知道是谁了吗？”
　　冯蓁这下没能来得及掩饰住脸上的笑意，任由它浮于表面：“既然本宫能想得到，想必他惧怕的那个人也能想到，林瓒，要学会保护自己的身边人啊。这深宫与朝堂，就连本宫也不能保证有谁，能善终到底，本宫自己也不例外。”
　　古往今来，又有多少王公贵族死于非命，只要卷入权力的局中，没有任何人能够全身而退，只是她林瓒果真不能退出来吗？
　　此刻是她最后的机会，她大可以看着冯蓁与自己擦身而过，此后两人大道朝天，各自两头互不干系，就算贺泉徵应思源以及官家等人暗流涌动的多么激烈，他们林府依旧可以荣华富贵，毕竟林府美名在外，又只是个虚衔没有威胁，等日后分出伯仲，也不会为难与他们。
　　说完话的冯蓁越走越远，并未回头过一次看向她，这样的人不会为任何人回头，但却主动抛来枝头，是明示，是公然要拉她下水，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抉择，父亲将选择的权利交到她手中，其实父亲也是认可她的决定的，就算林府最后独善其身，可却那样的虚伪，哪里配得上林府一世清名。
　　所以她是必须选择这条路的，但是这样选不是为了冯蓁，而是为了大庆，贺泉徵掌控的礼部腐败久矣，官官相护侵吞民税，粉饰太平，将官家架在刀尖上，过不了多久大庆的天子便会被子民抛弃，届时无论内政还是外患，大庆的弱点无疑会暴露在烈日之下，成为豺狼虎豹盯紧的肥肉。
　　应思源去沿海，与前些日子渤海副统帅进宫面圣息息相关，纵观全局，竟能发现晋王已多年未离开过平洛城，只是稍作假设林瓒便已经猜出七八分，立马快步离去，走向实录院。
　　有些事，已经不能与父亲相商了。
　　.
　　冯蓁确实很意外，林瓒在极短时间内的变化，眼神不再清澈好懂，一直笑盈盈的挂着一副看不透的面具，但这并不是坏事，至少她已经懂得宫中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轻易将真情实意暴露出去，不过就是再为这地方增添一些血色。
　　她知道实录院中有个叫闻检的人，此人城府深，却是个心中悬有明镜的聪慧之人，贺泉徵一直将此人视为眼中钉，想必一定有其过人之处，以往她一直找不准将此人推出来的时机，如今林瓒竟与此人接触到，不就是时机已经成熟的暗号吗？到时候那贺泉徵又要如何应对呢？
　　冯蓁忍不住心情大好，贺泉徵害死闻检一家，闻检饶是再理智冷静，也一定会抓住最后的机会和贺泉徵鱼死网破，相信对方也会知道自己提拔他上去是为什么，闻检一直都是聪明人，再加上已经无牵无挂，这样的人为达目的会不择手段。
　　反正朝堂的局势已经明了，做什么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暗度陈仓，局势要更乱一些才对，越是乱煞气就越是重，越是重，受不住湮灭的人就会越多。
　　到那时，狐死狗烹，卸磨杀驴，岂不就是——两情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