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疆日月》遐依

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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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升机停在东南边陲哨所巡防线内最高最壮的椰子树上，方夺抱住岳明生，动了动，直升机屁股一歪，轰然落地。
　　岳明生像一台信号很差的电视机，不断在人和猫之间切换，他身上有血，不断流血，可方夺找不到伤在哪。
　　是大胡子被击中后的最后一枪。方夺想，他太会忍疼了，一声不吭，自己竟只听见鸣响。
　　很多人来了，很多车来了，他们被救出来，可是分不开，被一起抬回去，旅途颠簸，方夺垫着他。人声飘荡，方夺一概不理。有人给他包扎，他由着人们弄。他在想，这次怎么不一样呢？他没看见那个驾驶员的脸，据说被火烧得面目全非了，可一定是死了，方夺死了，岳明生好好的，按道理是这样，同样的飞机，同样的地点，这次怎么不一样呢？小猫咪想活着，该活着。
　　最后，一个沧桑而亲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方夺。”
　　他抬起头，眼前朦胧，看了半天，原来是外公。
　　方夺站起来，中指贴住太阳穴，向他敬了个礼。
　　“这么大阵仗，送你去死。怨吗？”老人问。
　　他缓缓摇头：“您最了解我，不该侮辱我。我相信，国家会让我死得值。”
　　说完，他又有些困惑似地轻声问：“为什么我没死？岳明生……还活着吗？”
　　老人让他坐下，像小时候讲故事一样，声音沉稳，仿佛还带着午后的茶香：“你是整个事情里的一环，原谅我，到现在才能和你讲。你知道，线和线的交叉是一个点，面和面的交叉是一条线，而体和体的交叉不一样，那是一个重叠的体。但如果这交叉是一个过程，那这个过程会有一个开始，这个开始，还是一个点——这个点，就是岳明生。
　　“敌人比我们先找到岳明生，也先观测到接下来重叠的‘体’。交叉带来变数，介时，岳明生这样的能力在那片空间比比皆是，甚至像这艘航母和你们乘坐的飞机，都会随时‘切换’时间、地点、形态……那里就是我们未来的战场。
　　“这个同我们重叠的世界，和我们存在时间差，而交叉初始‘点’第二次出现，表示时间完成了闭环，那意味着，重叠的‘体’正式生成。
　　“战争已经开始，我们没有时间了。”
　　方夺望着身侧不断变成小猫的青年，声音很低，怕惊醒了他似的：“我是个战士，可岳明生不是。”
　　老人招了招手，陈艺走过来，继续说：“无论另一个‘点’之前发生了什么，之前的结果已经改变，现在，他是我们赢得这场战争的钥匙。这不是量子叠加态，但可以借用大名鼎鼎的薛定谔猫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我们的猫生死未知，但根本不止一只猫和一个暗盒。两个暗盒重叠在他身上，一个对应一只受伤濒死的猫，一个对应一只完好无损的，我们可以选！选一个打开，形体未知，但我们能知道哪个活着。一旦成功，我们就拿到了战争的主动权。”
　　方夺张嘴，想问，如果不小心失败了，开错了盒子，会怎么样？喉咙还没出声，手忽然被人拉了拉。他猛地低头，等待那只小猫重新切换成人。几束目光都聚焦过来。他微微俯身挡住，不让那些目光将小猫咪灼伤。
　　果然，他等到了。
　　“真好，这样才对。”他抬起手指，摸到他胸前的曲别针，“你戴着星星真美。我知道你喜欢那些星星，就像喜欢江江、小石、齐医生、崔师傅……还有我。你告诉陈博士，我愿意做钥匙……要是开错了盒子……我不要你把我扛在肩上，太累。你就把我，放在心上吧。”
　　他变成猫，过一会儿，又变成人。血在身下聚成一汪，多少纱布也擦不干。
　　“哦，还有，陈博士……”他向外转了转好看的黑眼珠，“帮我开一个做人的盒子吧。”
　　“不，”方夺摇头，恳求地看着他，眼眶都红了，“你该在河里抓鱼，在树上扑知了，在阳光下晒太阳……你是只猫，一只小猫，应该像小动物一样无忧无虑，不是人……别再变成人了。”
　　“可是，我爱上一个人。”小猫咪说完，自己怔了怔。感觉到滚烫的液体落在脸上。
　　原来是爱啊。
　　让不会害怕的人害怕，让不会流泪的人流泪。让人快乐，也让人疼痛。——这是爱啊。
　　那么，他很爱很爱方夺，要和方夺在一起。
　　“请允许我，做你的战士吧。”

　　老人站起身，站得笔直，走到岳明生身旁，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到脚踝。弯腰，蹲下来，平视着转动那个黑色的脚环，底下一圈皮肤白皙分明。
　　然后他重新站立，挺直脊背，离开前，留下一句话。
　　“英雄不该戴着脚镣。”

　　2036年12月，东部战区来了个叫岳明生的新兵。
　　全军区都知道，他是个英雄。
　　只有方夺知道，他是只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