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18
日子平静得不像话。除了一小部分战士有意无意避开了方夺和岳明生,那场和陈博士的谈话仿佛没有任何影响。甚至方夺和外公的通讯都稳定而正常。
方夺还有闲心猜,也许因为就算他生个儿子也不跟外公姓吧。
除了例行公事,他用所有的时间和岳明生在一起。他发现自己更多地开始等待,等岳明生从各种复杂的仪器上下来,浑身汗津津地从实验室走出来。小猫咪看见他就笑,笑一笑,然后跌进他怀里。
岳明生永远学不会喊疼。于是方夺任由这笑一次又一次撕碎他的心,再随着岳明生的苏醒一点点拼回原样,完好如初。
原来等待是这样的。方夺很想买些糖揣在口袋里,等的时候给自己来一颗,等到后给小猫咪来一颗。但两个大男人,还是算了,免得被齐衡这厮笑话。
冬天真是漫长。干流水量小了,大抵还算汹涌,小河却冻住了,冻得结结实实,两个人可以手牵手在冰上走过去再走回来。偶尔岳明生会邀请方夺爬一爬夏天里他最喜欢的松树,方夺十岁就爬遍了大院里的每一棵树,这自然不在话下。那松树如今绿得很深沉,全不似夏天聒噪,他们躺在粗壮的树杈上,被浓密的枝叶包裹,看不见外面,只能看见彼此。这时候,岳明生会拿一枚玳瑁嵌进树干。
方夺摸一下那枚玳瑁,指责道:“怎么也不给松树吹吹?”
岳明生目瞪口呆:“为什么要吹?”
“哦,忘了你不知道。是人类小孩儿的习惯,疼了要吹。”方夺说。
岳明生踢他一脚,“我不是小孩儿。”
方夺睨他一眼,“拿手摁进去的,你手疼不疼?”
岳明生不吭声,犹豫一下,把爪子递给他。方夺笑得眼睛都没了,握着那只爪子送到嘴边吹,吹完了再亲一下,才满意地物归原主。
“明年我们要爬得更高才能看见它吧。”岳明生说。
“爬,怕什么。”
岳明生微微转过头,仿佛裸眼无法直视太阳。
方夺一只手把那张脸捧回来,注视他说:“你信我,信我。明年我们来放一个更高的,而且用更好看的玳瑁。”
“我相信你啊。”岳明生看着他,温顺又真诚,“但这就是最好看的,没有比它更好看的了。”
“我去找,一定有,还有很多。”方夺用指腹反复抚摩他清晰的眉骨,想去买光世上所有的玳瑁。
岳明生笑得仿佛已经拥有了世上所有的玳瑁。
之后春天终于来了。明晃晃的迎春花开的时候,方夺要带着一批孩子们参加穿越宫古海峡的远海训练。陈博士正亲自组织一批新仪器的安装,经过不断的改造和扩大,实验室所在的一栋小楼都被囊括吞并,成为忙碌繁杂的科研基地。陈艺得知方夺要出远门,百忙之中,主动来告诉他,试验正进入关键阶段,等他回来,也许岳明生身上的研究就能告一段落了。方夺只说,他想活着,请让他活着。
“去多久呢?”岳明生看着他收拾行李,察觉到会是段不短的时日。
“不超过一个月。”
小猫咪觉得自己等得起。春天来了,他又可以去抓蝴蝶,抓鱼,晒太阳,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就是有个现象不太好解决。
“我发情了怎么办呢?”他问。
方夺哑口无言,思考一番,认为唯一的办法是让小猫咪先爽够一个月的量。但才刚把半个月的付诸行动,小猫咪已经哑着嗓子想起来,人形不会发情,这一个月他不变猫就行。方夺觉得很可惜,不过还是揉揉他的腰,放他跑掉。
然后他赤足走下床,伸展身体,从收拾好的行李包里拿出一套新的衣物,陌生的制式,胸口没有旗帜,肩头没有星星。穿好后,方夺把刚刚脱了一地的那套捡起来叠好,压在枕头下面。
楼顶响起螺旋桨的声音,很快经过。不远处,平地起飓风,武直-20到了。
19
最宽阔的水道上正陈列兵器谱时,榜上无名的手术刀,短而尖,蓦然扎向宝珠岛北面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北斗指南,远海训练是个幌子。
只不过对于自己的出现,对方似乎比主人家更为费解。通讯中断一周,巡洋舰、驱逐舰、护卫舰一概缺席,不成编制,补给欠奉,不像孤军深入,更像一枚炸弹或弃子。可即使是六岁孩童玩玩具,也不会用一艘航母做自杀式袭击。客人目的不明,主人却不能再等,他们离宝珠太近,打个喷嚏都会令明珠染瑕。
登机之后,方夺一行人才配上真正的杀器。天空不是航道,而是中转站,随后他们潜入水底,走六百六十里子午谷,奔袭长安。这是场海陆空全方位的合作。
登舰时碧海蓝天,万里无云。偌大的钢铁巨兽先被踢到足踝,疼痛未熄,便急欲摘除虱子。混乱没能破坏晴空大海一丝一毫的宁静,岛上,大厦顶层工作的人们如果在上班的间隙偶然抬眼,或许还能看见远处海面上,那条悠然漂浮的小鱼。
方夺在鱼腹中穿梭,一身深蓝在剖开鱼肠时无可避免地染上血迹,身后几位踩着他殷红的脚印,朝他手掌的转向,坚定深入。
下方甲板空荡,四面阒静,海浪拍击舰体,方夺转过一条船廊,又分出两人,忽然如有所感,向左偏转——
“……a leap.”
“This is the first island chain.”
他扣动扳机,卧倒,玻璃四溅,再次上膛,跪立,射击。
回过头,身后的士兵呆呆站在那里,用错误的握枪姿势拿着未上膛的枪,望向两具尸体。布面罩和护目镜的遮挡下,一双天真的眼睛。
方夺大骇,扑过去,扯下他的面罩,不可置信地低吼:“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子弹追来。
弹坑落在脚下,空气滚烫,他无法思考,不能呼吸,而身体的本能比一切可靠。他拽起岳明生躲避,奔跑,子弹越躲越多。他们暴露了。
耳麦里传来询问:“洞幺?”
“洞两顶上,按原计划!”方夺咬牙道。
“他们发现无力回天,启动自毁了。”
“撤。”
岳明生在颤抖。方夺握紧他的手,前进,前进。
“我们去支援……”
“时间不够,撤!”他一路向下,奔向甲板。身后警报四起,全是异国的语言。
子弹逼得近了,方夺反身还击。且战且退间,一层到了。甲板上,日光下,一排漂亮的军机。很幸运,他会驾驶其中一种,他觉得它很眼熟。
他们一同跑过去,如此幸运,岳明生没有受伤,他被击中肩胛,也还好,不致命。
可惜有个没眼色的大胡子,在飞机升空的瞬间爬了上来。
他们垂直上升,再上升。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驾驶室。
碧蓝色的眼睛无视了后座发抖的岳明生,枪口对准斜前方。方夺用一只手抬起枪,侧身,回头。
黑洞洞的枪口,子弹出膛的刹那,一只修长精瘦的猫跃上发烫的枪管,像只灵巧的黑色幽灵,跳起,两爪腾空,枪管撇向下方。方夺的子弹逆风钻进他的胸膛。
又一声鸣响。
黑猫落地,变成俊秀的青年,圆圆的眼睛眯起来笑,方夺看着外面大片的湛蓝,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已经感觉到失去。
直升机在旋转。
他躲过的那颗子弹击中了引擎。碧蓝的眼睛跌入碧蓝的大海。
整个世界在旋转。
太高,太高,下面是一片海滩,绿树如绒,人似蝼蚁。太高了。
岳明生爬到前面来,潮湿温暖的手心覆盖他操控拉杆的手,另一只手伸过来,把一颗明黄色星星别在他空荡的胸口。小猫咪满意而虚弱地微笑,锃亮的眼睛看着方夺,像克莱荻亚仰望阿波罗。
“别怕,我保护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