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欲晓》厄佑伯

53、五十三 南苑失守

　　出乎意料的，丙子否决了程量的提议。
　　谢迎冬通过父亲的关系，集结了卫生所里的几名护士，组成了临时的救助小队，这几名护士也表示，有需要她们随时可以出城支援。
　　轮喜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很动容地握着谢迎冬的手，却说不出话，谢迎冬笑他酸唧唧：“别跟我玩儿这个啊，我妹妹是铁定不能嫁给你的。”
　　轮喜笑了，手握的更紧：“不打紧，你嫁也是一样的。”，谢迎冬抽出手来给他一拳：“去你的，我这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傥——若嫁给你，那可亏大发了。”
　　轮喜大笑几声，谢迎冬也跟着他笑了笑，而后又凑近了：“我悄悄告诉你吧，我爸，”说到这里，他又把话收了回去，“啧，反正你记着，我在思想上跟你是同一战线的。”
　　不止谢迎冬，北平有许多人也是怀有一腔爱国热血的。去年冬天，二十九军曾在城内张贴过告示，公开招兵，美其名曰为军队培养预备军官，当时在城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大量的学生踊跃报了名，军内把他们组成了学生兵团，并加以严训。可没人能想到，这些朝气蓬勃的少年，会成为第一批献祭者。
　　日军选择在深夜，向南苑发起了全面进攻。彼时，恰巧南苑的守军正在进行交接，无论是攻是防，都处于很脆弱的境地，但日军偏偏绕开了北部，直直地攻向了驻扎在南部的学生兵团。
　　当军营里的有线电话骤然响起时，五十六师刚刚完成交接，翁文晋接起电话，力竭的嘶吼声从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温热的鲜血瞬间流向了全身。他火速向副军长汇报，在得到许可后，带领除警备团外的所有兵力向南部行进。向忱没有与他的团一起留下，而是跟着翁文晋去了南部。
　　学生兵团的日常训练非常严苛，但有个很致命的软肋，就是他们在几天前才被分配到手枪。此时的学生军，几乎是用大刀在跟敌人生拼。
　　翁文晋带着人赶到时，天色已即将破晓，场面一片混乱，他亲眼看到有的学生挥刀砍向日军，却在刀落的前一刻被击毙，他也看到了有的学生从后面突袭，一刀砍断了敌人的脖子。
　　五十六师开始进行反击。除了手枪和步枪，他们还扛来了几把汤姆逊冲锋枪，借着树木和坡地，对日军发起了攻击。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时，敌军也开始变得混乱。他们渐渐意识到己方死的人变多了，于是剩余的日军开始撤退。翁文晋没去追，而是紧急对学生兵团进行救援。
　　大部分的学生已经阵亡，脚下黏糊糊一大片全是鲜血，烟焦味随风消散，哀嚎声逐渐响起。身体残缺不全的学生被放在马上，带回了城内救治，牺牲的学生们来不及抬走，只能就地掩埋。
　　晨光乍现之际，副军长也赶了过来。他极力克制住声音的颤抖：“还剩多少人？”，翁文晋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吐出了‘几百人’这三个字。将近两千名学生兵，最后还剩了几百个人，但他们无一人退缩，无一人脱逃，挥着大刀，用□□硬生生地扛了一夜。
　　副军长沉默了许久，他缓缓抬起手臂，冲满地的尸首敬了个军礼。令二十九军始料未及的是，他们以为日军会休整几天，可就在日出后没多久，奉命赶回北平的一三二师就在团河遭遇了日军的伏击。
　　一三二师是被临时调回北平的，由于仓促赴战，只带了一个团的兵力，大部队尚在河北。可眼下没有办法了，只能迎战。一三二师利用围墙山坡等地形优势，与日军进行了激烈的对战，直至黄昏时分，战火才稍有停息，顾不上清理战场，便即刻赶往了南苑。
　　二十九军的副军长也没闲着，他向第九师、五十六师、军官特别教育团、特务旅中的两个团等发出了紧急集合的军令，本想要重新部署作战计划，可日军没留给他们时间，在各部赶到之前，日军已经冲进了南苑的军营。
　　但日军万万没想到，首先迎接他们的是地雷阵。数百发地雷炸的敌军方寸大乱，前进一步会炸响，后退一步也会炸响，及至副军长率兵赶到时，不费力地就击退了敌军的第一次进攻。可过了不多时，日军就开着坦克，骑着战马，发起了更为猛烈的第二次进攻。
　　为了一举攻破南苑，拿下北平，日军甚至调动了轰炸机部队，对南苑阵地进行了空中扫射，毫无防空经验的二十九军损失惨重，但仍在顽强抵抗。施元圣的胳膊被击中也全不在意，随手扯了一块布箍住后，又继续投入战斗。
　　可敌我双方的差距越拉越大了，特别是敌军的空袭，几乎将南苑炸成了废墟，通讯设施全部被毁，大片大片的火海在灼灼燃烧。
　　经过两天两夜的激战，二十九军实在扛不住了，军长终于下了撤退的命令，可各部之间早已经失去了联系。向忱他们是在两三个小时后才收到了消息，在此之前，他们仍在一边找掩体一边反击。直到晚上，二十九军的残部才陆续回到了城内，而他们得到的第一个消息，是副军长和一三二师师长的牺牲。
　　施元圣的伤势略重，人有些昏迷，与其他伤员一起被送进了医院，剩余的官兵都聚集在了中山公园附近。
　　凌晨时分，二十九军的参谋长匆匆赶来，传达了军长的口令，说与日军达成了协议，命二十九军以最快的速度全部撤离北平，前往保定。参谋长长长地叹了口气：“愿意跟着走的，就去保定，不愿意的，就领了钱，自寻出路吧。”
　　大家灰头土脸，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有人很小声地问向忱：“咱们走了，北平是不是就算归人家了？”，向忱看着他，张了张嘴，他想说是，北平丢了，可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天津也遭到了日军的进攻。宣告北平和天津沦陷的消息相继发出，北平城内的中国守军也不见了，老百姓听足了枪炮声，心中已是极其惶恐。有些胆子大的，跑到城墙附近张望，只见城门大开，而四周空无一人。
　　宋予安还在城内。前一晚他去轮喜家时，遇到了好几波巡警，他们不再像往常那样嚣张跋扈，而是劝宋予安快快回家，关好门窗，不要出来。二人一夜无眠，轮喜坐在榻上，宋予安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由黑到白：“他们能赢吗？”
　　这话明知故问，宋予安自己也知道，他将手掌轻轻贴在窗户上：“输了怎么办呢？我们怎么办呢？”，轮喜头疼的很，他用指腹按住眼眶，天知道该怎么办，以今日之形势再去回顾往昔，北平的沦陷似乎早有苗头，如果二十九军真的没守住，轮喜不知道他们该走还是留。
　　结果也在预料之中。城外的百姓吓破了胆，在那里，虽没有巡警去提醒他们，但他们也早就回了各自遮风挡雨的屋子，祈求这一方小屋也能遮弹挡炮。崇令村也已瑟瑟发抖。高钦和王传柱在前一段时间就给每家每户发了一个哨子，并告诉他们，一旦有危险就玩儿命地吹。
　　庄琦在小金屋里，这几天能捕捉到的电波，都是些要求撤退的紧急军令，以及一些读不懂的电码。他的手指很滑，许是指尖有汗，有好几次都溜了手，他起身往外走时，因推椅子的力度过小，差点被椅子腿儿绊倒。
　　楚浚行来跟他换班了，他嘟嘟囔囔地走出去，村子里空的可怕，他加快了脚步，小跑回了一号营房。兔儿爷被拿在手里，庄琦的心终于安定了一些。与此同时，宋予安也隔着外衣，紧紧捂着那枚平安扣。
　　北平城内的街道上也寂寥了很多，在临近日和珍记时，他能明显感受到四周向他投来了一些恶毒的目光，他忽地就想到了俞少秋，手不自觉放到胸口处，快步走进了店里。
　　梁守德来时竟是满面春风，他招呼宋予安：“予安哥，你来的好早。”，宋予安垂下手，静静地看着他：“看你这么高兴，可是有喜事？”
　　梁守德冲他调皮地眨眨眼：“也不算什么喜事吧，我找着了一个新的工作，”他特意强调，“挺体面的，以后这家铺子，可能就得靠你了。”
　　‘这不完犊子了吗’，宋予安在心里想，可他嘴上依旧老实憨厚：“这么大的铺子让我一个人看？！不行不行，我可看不来！”，看他这个样子，梁守德笑了：“别怕呀哥，三不五时的我也会来帮帮你，主要还得看那边儿忙不忙。”，宋予安忧愁地点了头，心里却在盘算着必须得尽快回村。
　　程量告诉轮喜，日本人要举行一次大规模的游行，以庆祝得到了北平和天津。他说时间初步定在八月上旬，他看着轮喜开口发问时，眼睛里亮着点光：“咱们也炸他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