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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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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烟终于燃尽了,王传柱把它扔在地上,用水轻轻浇灭:“你也别多心,毕竟...”,王传柱止了声,庄琦却知道他想说什么:“沈君易是我爸的学生,所以我才跟他有往来,但龙麻队长也太小看人了,我要真是个汉奸,他那个小队早都死绝了,我才不会隐忍到今天只为除他手下的两个人,可真是狗眼看人低!”
这话是带着气的,因此王传柱也不怪他:“消消气,特殊时期嘛,他也不只是怀疑你,小张小楚,他都觉得有问题。”,庄琦嘴快:“嗬!我看是他自己有问题!”
王传柱拿着密码母本冲庄琦挥了挥:“你在我这里过过嘴瘾就得了,可别出去说啊,你今天下午没事吧?来,陪我在这里值会儿班,顺便把这个抄一下。”
庄琦坐着没动:“队长,你不会也不相信我吧?”,王传柱把本子轻放在桌子上,笑了笑:“自从我被指派到北平来,你是第一个被我收进队里的成员,我怎么可能怀疑你呢,我要真怀疑你就不会让你抄这个了,虽说龙麻有些极端,但他的疑虑是对的,听他说,他们最近没有任何行动,人却突然被害了,所以,要不就是卧底,要不就是有人倒戈了,既然如此,咱们也得采取一些措施才行。”
王传柱的话让庄琦宽心不少,他走过来,坐在王传柱身边,拿起本子随手翻了翻:“你的意思是,抄录一个副本备用?”,王传柱点点头:“既然有了内鬼,咱这个地方就已经不安全了,倘若哪天出了事,这本母本肯定是要处理掉的,等你抄完这个副本,你就把它拿走,放在你家里也好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也罢,总之你自己收好就行。”
庄琦点点头,拿起笔就要开始抄写,王传柱又补充了一句:“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他人没有知道的必要。”
庄琦一直抄到天黑,总算是抄完了,他把新抄的副本小心地揣在棉袄内夹层的口袋里,准备回家。走到大门口时,碰到了许久不见的楚浚行,他身上香香的,庄琦凑过去闻了闻:“你这身上够香的啊,逛花楼去了?”
楚浚行哈哈大笑,把手举到庄琦鼻子底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鼻子尖:“我才不去那种地方呢,闻闻,是这个味儿吗?”,庄琦一吸鼻子,还真是这个味道,楚浚行得意地解释道:“雪花膏,抹在手上不冻手,走了庄哥。”
雪花膏香气浓郁,直到晚上庄琦洗漱完,鼻子底下还飘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香味儿,等到了第二天早上才消失殆尽。
迟迟没有复课的通知,庄琦决定去学校看看。可学校的大门紧闭,还上了锁,看样子一两天内是不会开了,庄琦悻悻地往回走。走着走着,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调转了个头,往北边走去。
编辑部里只有几个人在,庄琦看了一圈,没看见陈清寒,他向离他最近的人问道:“你好,请问,陈清寒在吗?”
那人摇摇头,手中还拿着一张报纸准备叠起来:“不在,他好几天没来了。”,庄琦估摸着,没准陈清寒真去了南京,他又问:“他可是去了南京?”
那个人大概知道了庄琦的身份,对他笑了笑:“没有,清寒还不够格,人微言轻的,就没选上,他这几天都是旷工的,我们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庄琦道了谢后就走了。
庄琦感觉在家修养的这几天里错过了许多事,最重要的就是同志被暗杀这件事,虽说现在对他们的影响还不算大,但对龙麻的小队来说,就像是塌了半堵墙,本来完整坚实的堡垒,突然被人踹开了一个大洞,而真正令他们惶恐的,是不知道是谁踹开了这个洞,并且极有可能还会有下一次。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股风已经吹动了北平地下组织这棵大树,到底是把这棵树吹的破败不堪还是直接连根拔起,全看随后而至的是绵绵细雨还是狂风暴雨。庄琦本想找陈清寒问问情况,不想人竟然找不到了。
庄琦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胡同口。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自己家门口的宋予安,他微带着火气慢腾腾地挪过去,心中无比懊悔,那天真不应该让宋予安送他回家。他撇着嘴问:“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好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嘛!”
宋予安的耳朵红红的,大约是冻的,他盯住庄琦的眼睛:“庄琦,我有事情要跟你说,很重要的事情!真的!不骗你!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再信我一次!”
宋予安提出要请庄琦吃饭,庄琦不客气地答应了。但宋予安对北平还不太熟,找不出像上次那样有特色的鲁菜馆,于是他就带着庄琦去了顺全带他去过的涮肉店。
宋予安加紧着涮,庄琦只顾着吃,一会儿的功夫,两盘肉就进了庄琦的肚子。宋予安笑笑:“再来两盘吧?看你好像不太够。”,庄琦肚子里有气,根本感觉不到饥饱,他夹起一瓣糖蒜放进嘴里:“什么天大的事儿啊,赶紧说吧,我下午还忙着呢。”
“哦,”宋予安正了正身子,“就是,其实,我来北平不只是为了讨生活,我还想参军。”
“想参军你参去啊,跟我说干嘛。”,庄琦把糖蒜咬的嘎嘣脆,说出来的话根本没过脑子。宋予安挠挠头:“就是,想...想请你帮帮忙。”
庄琦愣了一下:“请我帮忙?”,宋予安把手伸过去,矮在桌子下方,在掌心写了一个‘共’字,然后低声说:“你不是这个吗,所以——”,庄琦扔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看着宋予安:“我是这个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跟你没有关系吧?”
宋予安心里闷闷的,他昨天想了一宿,觉得还是应该靠着庄琦,毕竟庄琦就是个如假包换的共产党,如果他能帮自己一把,那找到红军的队伍就会水到渠成。然而庄琦对他的态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恶劣一些,看样子是真烦他了。
于是他又给庄琦剥了一头糖蒜,讨好般地递给他:“是没有关系,我这不是想跟你说说嘛,我想加入红军,可是没有路子,我倒是想过直接去湖南或者湖北,但是又怕半路会被国军给抓了去,所以才想找你帮帮忙,看能不能——”
“不对吧,宋予安,”庄琦打断他,开门见山地说,“边防军不是去收编民兵组织了吗,照理说你那个什么团人也不少,没理由不被收了去啊。”
宋予安怔了怔:“你怎么知道的?”,庄琦嗤笑了一下,指了指他的手:“正如你所言,我是这个,自然会知道。我告诉你,你要是已经入了边防军的队伍却还来跟我说这些话,你早晚得栽在我手里。”
宋予安不怒反笑,呼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他直起腰背:“既然你知道,那就太好了,我就不用再过多解释了。边防军之前确实想收编我们,而且来了不止一次,但都被我给拒绝了。”他停顿了一下,“其实,我挺后悔的,不该与他逞一时口舌之快,如果我没有那么直接的拒绝他们,或许他们就不会那么快的去灭了我们村子,我总觉得是我拖累全村的人,所以,不管是奉系也好直系也罢,我至死都不会加入国军的队伍。”
“但是,我想参军,我想成为一个正儿八经的军人,能上战场打鬼子,能把那些啖人骨血的野兽全都赶出去,能把我们失去的领土夺回来,能让我们逝去的同胞得以安息,当然,我知道我说这些你会觉得可笑,因为我现在什么都不是,竟也敢说这种大空话,但我实实在在就是这么想的。之前不跟你说,是怕你不信,毕竟我留给你的印象太差了。”
宋予安忽地想到了一些其他事:“对了,我记得上次你说你是济南人,后来迁到北平的是吗?”,庄琦点头,宋予安笑笑说:“其实我也不是河北人,我老家是奉天的,十多岁的时候,奉系军阀内部混战,日本人趁机打压中国,把我们村子给炸了,爹娘没了,我就逃到了河北,奶奶收留了我,从那之后我就留在了苍林乡。前几年日本人打到了涿县,我怕会像上次那样,就集结村里的伙伴们,组了个新兵团。”
他咽了几口唾沫,像是在压抑什么,说话也开始没头没尾:“后来,村子没了,那些一起长起来的伙伴也没了大半,我问过剩下的人,愿不愿意一起去当兵,除了石蛋儿,没一个点头的,他们都怕了,我也理解,所以我就跟石蛋儿两个人来了北平,然后,就遇到了你。我知道,因为那五十块钱而牵扯出来的事,你很讨厌我,对此,我还是要再跟你说声对不起。”,庄琦知道,宋予安这是在试图把自己剖开给他看,以取得他的信任。
庄琦以为还会有下文,但宋予安说完之后就闭上了嘴。长篇大论总比寥寥几语更能使人信服,加之宋予安眼中泛起的水波,自然流露出的难过,纷扰了庄琦原本坚定的念头,他开始认真思考宋予安说的话的可信度。
铜锅里的水沸过了头,此刻正不急不缓地冒着泡,蒸腾出来的水汽也偃了旗息了鼓,默默地飘散了。
宋予安的脸变得清晰起来,庄琦轻笑了一下,叹着气摇了摇头:“听起来,你的觉悟倒挺高的,”他看着宋予安的眼睛,说出了第二个疑点,“可是,你为什么会去‘日和珍记’呢?你知道那是谁的店吗?”
宋予安愣愣地摇头:“不知道,因为我有个老乡在那家店干活,他是我在北平除了你之外,唯一一个认识的人,那家店怎么了吗?”
“那家店,是沈副市长家的生意,沈副市长是谁,你知道吧?”,宋予安僵硬地说:“知道。”,原来顺全能知道市川巳斗的行踪,仅仅是因为他在沈召诚家的门店里作工而已,他可能压根什么党派的人都不是。
庄琦正要开口结束这场饭局,却见宋予安微眯着眼看向一侧,右手不断地摩挲着下巴,过了片刻,他似疑非疑地看着庄琦:“等一下,我忽然想起来,上次顺全——哦,就是我那个老乡,跟我说过,那间珠宝铺子的老板,是个日本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