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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一夜不安稳。

      林哑唯做了很多梦。断断续续的,分不清,中途她醒来很多次,头晕的厉害,就又倒头睡了过去。

      到第二天早上她开始吐,吐不出东西,只有酸水,林哑唯一摸额头,发烧了。

      她哆嗦着去摸手机,想外卖叫点药,但她不知道这是哪,也不记得自己房间门牌号。

      她给李玟打电话,无人接通。

      正欲给吕秀遥打电话,手刚摁到联系人页面,林哑唯才猛然想起,人家已经不要她了。

      她无端陷入一种自责与悲伤交杂的情绪之中,死死咬紧被角,眼泪不受控制的开始往下掉。

      掉的头晕脑胀,手也抖得跟帕金森一样停不下来,外面阳光明媚,一切都太刺眼。

      刺眼到让她萌生出一个想法。

      她从脖颈间戴的项链里取出一个刀片,缩进被窝,划开手臂。

      接下来的事就记不清了。

      好像是晕了过去。有人敲门,但她没力气起来。

      敲门声响了很久,有人进来,很多说话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再之后...林哑唯完全忘了。

      因为她又梦到了那个地方。

      *

      血。

      满地的血。

      香港老城区,脏兮兮的弄堂,紧密相连的房屋,要经过很多条挂满湿衣裳的电线杆,避开邻居家养的大黑狗,才能抵达那个污渍满满的家。

      女人,男人,妩媚的,精明的,猥琐的。

      总是有很多人聚集在那个小房间看林哑唯,而她能看见的,只有地上的血,窗外的云,还有数不清的摄影机。

      那个女人总爱穿一条黑色吊带长裙,不论春夏秋冬,里面一定是黑色的裙子。

      她就那样坐在那,和所有闪耀的衣物,化妆品,首饰,坐在一起,她看她,她帮她理发。

      她总是说,小唯,妈妈是为你好。

      或者。

      小唯,你要学会利用自己的身体,操控男人。

      她听不懂。

      但她知道听话就可以得到恩赐。

      恩赐是妈妈的一个拥抱,或者一顿KFC。

      再或者,是哥哥。

      也许哥哥对他们而言并不是恩赐。

      因为他总是带她逃跑。

      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什么?

      血,又是血。

      她看到很多很多的血,像海洋一样蔓延,从地板到墙砖,到屋顶,再到白色梦境的每一寸角落。

      “小唯,你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小唯,难道你不恨他们吗?”

      “小唯,我们不会有事的。”

      “小唯...”

      “小唯...”

      .......

      “fuck you!fuck you!fuck you!”林哑唯尖声叫起来,因为情绪激动,她从床上滚到了地上。她始终捂着耳朵,迟迟不敢睁眼,只能一个劲重复着,“fuck you....fuck you....”

      这是她在香港唯一学会拒绝那些白人的词语。

      是哥哥教的。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梦到这些。

      至少,她已经半年没有梦到过了。

      记忆是可以忘掉的东西吗?

      写作文的时候老师说记忆是让人幸福的,林哑唯不这样觉得。她尝试用无数方法催眠自己,长时间睡觉,祈祷,喝酒,谈恋爱,自残,与他人作对,跟自己较劲,为什么还是会梦到呢?或许耶稣也是假的,如若真有上帝庇佑,那为什么姆姆还会吃不下饭?为什么哥哥还在监狱?为什么妈妈要自杀?为什么她还会梦到这些?为什么她又被人抛弃?

      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

      “林哑唯!林哑唯!”

      有人在叫她。

      可她不敢睁眼。

      她怕还是梦,她怕又看到那些可怖的笑容,她怕睁开眼又是摄影机与闪光灯,她怕...

      她怕的事太多了。

      但是好温暖。

      手,拥抱,干净到像阳光一样的味道,怎么会有人这样温暖?

      她以为她不睁眼,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林哑唯,你发烧了。”

      熟悉的声音。

      林哑唯笑了。

      她得逞了。

      叔叔又来救她了。

      她伸出手,紧紧抱着薄荔文,她不懂,这个男人怎么会这么温暖?

      太温暖,她就舍不得放手了。

      “你清醒一下,我带你去医院。”

      “叔叔...”林哑唯靠在薄荔文的肩头,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薄荔文的衬衫霎时被濡湿一大片,林哑唯眼睛很胀,可她还是不想睁眼。

      薄荔文将她拽正,一只大手覆在她湿润的眼皮上,他轻声说,“林哑唯,你睁眼,你看看我。”

      林哑唯觉得薄荔文一定有很强的魔法,不然是怎样做到一次又一次让她乖乖听话的呢?

      她先看到了比黑要淡一个层次的颜色。

      灰色。

      然后颤抖的睫毛就像蝴蝶群一样在薄荔文的掌心间乱飞。

      光,透过指尖缝隙,一点点无声的钻进她的瞳孔。

      最后,是薄荔文紧抿的唇,和因为紧张而绷直的手臂。

      这样一个男人,要怎样才能彻底拥有?

      在大而柔软的欧式雕花床上,林哑唯跪坐在薄荔文面前,她像做错事的小孩,耷着头,两条光洁的腿露在蚕丝被外。

      她说,“叔叔,我们做、爱吧。”

      脸上还是稚气的纯真。

      “妈妈说,要拥有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跟他做、爱,我不想让你离开我。”

      “所以我们做、爱吧。”

      *

      薄荔文一只手扶方向盘,一只手摸林哑唯的额头。

      从上车到现在,他已经摸了三次。

      除了越来越烫以外,人还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包括她那条满是刀伤的手腕也被划烂了,之前旧伤未好,现在又盖了新的上去。

      一个小时前他接到酒店经理的电话,说是林哑唯在酒店自杀,血流了一地,人失控了,一直尖叫自残,现在刚昏过去,也叫不醒。

      薄荔文让经理先带林哑唯去医院,但他们都不敢碰,说是一碰林哑唯就惊醒要跳楼。薄荔文半信半疑,想着估计还是这经理怕承担刑事责任,毕竟伤成这样,人又疯疯癫癫,要是薄荔文不来,这责任不就在他们头上了吗?

      薄荔文一路超速往医院开,中途林哑唯醒了一次,意识不清的抓他手,嘴里还喃喃着,“叔叔,你怎么不和我做、爱?”

      薄荔文不搭理她,她就又眯眼睡过去,过十分钟又抓他手问,“叔叔,结束了吗?”

      薄荔文沉默的拽下林哑唯颈间的刀片项链,扔出车窗。

      “林哑唯。”薄荔文摸摸林哑唯的后脑勺,笑了,“你别跟我玩这套。”

      车还没来得及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薄荔文先把钥匙扔给窗外的王深,再走到另一头把林哑唯抱出来。

      太轻了,像是只抱了条软绵绵的被子。

      不过这个“被子”会动,还会不知死活的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叫唤。

      王深接过钥匙,没看见林哑唯的手,低语,“本来人今天都不在医院,接到通知大清早马不停蹄赶来的。薄总,这发烧就是小毛病,您何必还去请李医生?”

      薄荔文听得懂王深的意思。

      他就是怕薄峥知道。

      薄峥是薄荔文的爸爸,而李医生是薄峥那边的人。

      薄荔文也不是故意想找李德,主要是他医术精通又全面,林哑唯今天这个状况,怕不只是打几针就能好的。

      一个没人要的小孩,改明儿再闹自杀又联系他怎么办?

      *

      “39度,挺危险啊。”

      李德放□□温计,撇了眼躺在病床上的林哑唯,对薄荔文说,“王深大早上给我来电话,我还以为是你出什么事了,原来是个小姑娘。”

      “是,还麻烦您大早上跑这一趟。”薄荔文看向躺在病床上的林哑唯,她手腕的伤口已经消毒包扎好了,先前李德也给她打了镇定剂,现在人安稳了不少。

      “这瓶消炎的输完还得给她注射点葡萄糖。”李德弹了弹吊瓶,把旁边几盒包装不同的药递给薄荔文,认真问,“小姑娘有低血糖,你知道吗?”

      薄荔文当然不知道。

      李德一看薄荔文这表情,就猜到他不知道。他摇摇头,语重心长的说,“小姑娘三时三餐得按时吃,不能让她过饱或过饿,记得身上随时备点巧克力,低血糖发作可不是小问题,像今天这样晕倒已经算轻的了。”

      说完,李德嘴角又扬起来,他不禁八卦道,“欸,话说你小子是什么时候背着薄老谈了个这么年轻的小女朋友啊?带过来,也不怕我告状?”

      “李医生,您说笑了。”薄荔文拆开药盒,抖出来几片,头微低着,“哪是什么女朋友,只是做做慈善,救一个没人要的小孩罢了。”

      李德新奇的“哟”一声,显然不信,“只怕这一救就是救一辈子啊!”

      薄荔文倒好热水,也不打算多作解释,他把林哑唯从床上扶起来,半哄半骗让她吃了药,吃完林哑唯又睡过去了。

      看见人终于安然入睡,薄荔文才离开床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倒在沙发上。

      他的衣服都被林哑唯拽皱了。

      肩头也还是湿的。

      很少,他能有这样狼狈的时刻。

      “荔文,等小姑娘醒了我恐怕得给她做个心理和精神方面的测评。”李德看着林哑唯手上那厚厚的纱布,正色,“我估计小姑娘精神方面出了点问题,所以今天才会这样失控,欸,她最近是不是受到什么刺激了?”

      *

      林哑唯醒过来已经是晚上了。

      烧退去,手上还有几个针眼。

      她望向旁边空空如也的点滴瓶,再转头环顾这个陌生的房间。

      不是薄荔文送她去的酒店。

      到处都是白色的,白色的棉被,天花板,吊灯,墙纸,没有人,为什么会没有人?

      林哑唯的心猛然皱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坐在床上。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窗外那么黑,又那么寂静,寂静到所有物品都在嘲笑她的不堪。明明没有生命的是这些硬邦邦的家具,可为什么它们可以这样放肆嘲笑她?

      林哑唯张开嘴,想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叔叔呢?叔叔去哪了?

      她记得叔叔明明来过。

      就在早上,他还抱她,他们还一起坐在车里,还是说是她的幻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明明拥抱的体温和触感那么真实,怎么可能是她的幻觉?

      林哑唯拔掉针管,跌到床下,身上还穿着前一晚在酒店换的白色睡衣。她第一次这么讨厌白色,甚至想把眼前所有嘲笑她的东西都撕碎,让它们闭上嘴,不再窥探她的痛苦。

      不过在这之前,她得先去找叔叔,她想让叔叔再抱抱她,哪怕就一下,一秒,也行。

      三次。

      林哑唯从地上爬起来又跌倒,连续开了三次门也没打开,她的手太抖,使不上一点力。

      她就在这样徒劳的动作下重复进行,直到门外响起脚步声。

      “人应该快醒了。”

      不是叔叔的声音,但林哑唯也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她绝望的抬起手砸门,很微弱的敲击方式,门外的人却听见了。

      剧烈的白光溢进,林哑唯在一片混沌中仰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薄荔文。

      他是屹立在风雪中千年不倒的雪松树,也是被放置在佛堂里珍贵的佛珠。当他宁静的眼投递到林哑唯身上时,林哑唯突然想起了很多画面。

      神父,十字架,茫茫大雪,寂寥幽远的群山。

      而她跪在他身前的模样如此狼狈。

      她爬到薄荔文身前,攥紧他裤脚。嘴里喊着,“叔叔...叔叔...”

      薄荔文微微低眸,一只手垂下,有意无意间碰到了林哑唯凌乱的发丝。

      林哑唯主动直起腰,像小狗渴望主人的爱抚,让男人的手可以全部碰及到她。

      明明视线是那样居高临下,可他掌心的温度却温暖如春。

      林哑唯就在感应到薄荔文手心的温度后逐渐平定下来,她的心变成了森林里迷茫的小鹿,不知方寸四处乱撞。

      神父,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男人。他是完美的降生,上帝的宠儿。

      但我不会向你认罪我也不会悔改。

      请你尽情责罚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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