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叙经年》故里逢秋

5、旧情

　　送走德莫特之后，尤尔希迎来了很长一段的空白期。
　　信件发出后不久，埃尔莎就寄来了回信，但她并没有收集到多少有用的消息，一方面是因为时间较短，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深渊的活动在当前仍然十分谨慎。
　　“请允许我使用这样的比喻，他们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蟑螂，当你发现一只的时候，他们已经潜伏在暗处了无数只。”埃尔莎在来信中这样写道，“我想你应该也能猜到，这样一个偷偷摸摸的黑魔法师组织将会是什么样的成员构成——在我所得到的情报中，深渊的大部分成员都是一些臭名昭著的黑魔法师，其中有不少身上都背着魔法协会的通缉令。
　　虽然具体的据点不能确定，但是他们的总部应当是在伊凡公国，关于这一点，我想你可以找斯洛尼诺他们收集情报。”
　　“我的建议是你可以静观其变，身为最有盛名的黑魔法师之一，他们说不定也会来邀请你加入他们，毕竟无论是你的名望还是你的能力都将为他们带来更多助力。”
　　信件的最后，埃尔莎诚恳的提出了建议。
　　尤尔希放下手中信纸，埃尔莎寄来的信封里厚厚一叠纸张，除了半张纸在讲正事，剩下几大页写满了各种各样炼金实验中遇见的问题并寻求解决方案。
　　……这是拿他当免费炼金术顾问呢？
　　心底有几分无奈，但尤尔希还是拧开了墨水瓶，从旁扯过去一张干净的草稿纸，便开始认真一一解答这些问题。
　　得益于这封信件，尤尔希对于身边的人找上自己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有想到有那么快。
　　那依旧是个带着薄雾的清晨，尤尔希在自己平时的位置坐下不久，有着一头暗红色短发的黑袍男人便拉开了他对面的椅子。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男人铁灰色的眼眸里透着热切与激动，“尤尔希先生——请允许我这么称呼您，我是汤姆.赛尔斯，一个深深敬仰着您的无名小卒。”
　　“很高兴认识你，赛尔斯先生。”尤尔希微笑着，眼里却带了抹警惕。
　　尽管生活在这里的人都知道尤尔希是一位强大的黑魔法师，但除去少数几个同他关系还不错的，其他人并不知道尤尔希的名字，最多只知道他姓倪克斯。
　　自称为汤姆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热切激动的目光，他并不在意尤尔希眼底的警体和语气中的疏离，双手按上桌面，身体不自觉前倾：“我还在莫里斯学院读书时就敬仰着您，我参与过您的每一场学院聚会，认真聆听记录过您的所有演讲。
　　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崇拜者很难拉下脸来——他眼底不加掩饰的崇拜是如此的明显，似乎能融化世间任何一块坚冰。
　　“很高兴得到你的认可，赛尔斯先生。”尤尔希斟酌了一下自己的措辞，“只是你该知道的……”
　　“知道，我都知道！”说到这里，汤姆显得更加激动，蜡黄瘦削的面颊上透起一股红晕，“现在就正有一个完成我们伟大抱负的机会！”
　　那声调一瞬间的拔高在这安静祥和的清晨显得那样刺耳，以至于餐馆零星的几个客人都忍不住侧目。汤姆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不妥，随即压低了自己的音量：“您听说过深渊吗？”
　　尤尔希听到这个问题心里并不意外，反而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但为了套出更多信息，他只是带点疑惑的反问：“深渊？”
　　“是的，深渊。”汤姆点点头，他的双手交叠着绞在一起，做出一副认真倾诉的架势来，“这是我在前不久加入的一个集会，最难得的是，这个集会的发起者也赞同您‘能力即权利’的观念，而到目前也已经收获了一大批赞同者。”
　　尤尔希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是汤姆来劝说自己。
　　试问，若没有足够的定力，任何一个人怕是都会被这位自己的狂热追随者所感染，对于他接下来提出的，赞同自己观念的集会自然会不由自主的带上些好感，以至于只需要稍加劝说并会轻松加入。
　　“既然你们已经有了一位领导者，又为什么要来找我呢？”尤尔希无视了汤姆华里明晃晃的暗示。
　　“我们虽然有了一位领导者，但我们还需要更多，更优秀的同伴。”汤姆似乎对这个疑问的回答早有腹稿，立刻便回答了出来，“您有能力又有富有远见，难道甘愿就这样沉寂在一个闭塞偏远的小镇中吗？”
　　“个人的力量在历史的洪流前有时也苍白无力。”尤尔希没有拒绝也没有直接答应这份邀请，只是态度暧昧的感叹着，“请给我一些思考的时间，赛尔斯先生。”
　　“喔，当然，当然，您这样的杰出者总是额外受到一些优待的。”汤姆涨红了脸，似乎已经遇见了尤尔希的加入并且为之兴奋。
　　尤尔希只是微笑，却没再多说什么，静静的吃着端上来的早餐。
　　汤姆相当识趣，没再打扰尤尔希的早餐时间，礼貌告别之后便匆匆消失在晨雾之中。

　　“你这样做对于现状于事无补。”金发的少年坐在尤尔希的身侧，他半长的金发比正午的阳光还要璀璨几分，“个人的力量有时在历史的洪流前于事无补，更何况那些追随者如果知晓你对禁忌实验的爱好，又有多少人能够接受？”
　　“那就让他们永远不要知道。”尤尔希不假思索的回复道，下一刻他便意识到了这话的不妥，垂眸看见的却是一双指甲修剪整齐，没有因为炼金实验中魔法物质侵蚀伤害留下伤疤和深浅不一斑点的手。
　　是梦啊。看着少年时的尤里菲斯，尤尔希想。
　　“这样不好吗？”少年时候的他显然没有长大后的乖觉，他听见少年时的自己反问，“有多大的能力，适合做什么就去承担相应的职务，什么能力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的，正好作为炼金实验的耗材——我们应当庇佑的是弱小而不是废物。”
　　“贵族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特权，平民也不会愿意在失去工作能力之后沦为耗材。”尤里菲斯反驳道，“社会不可能像你构想的那样变成一台完全的机器，那样太可怕，也太不符合人类伦理。”
　　“人类伦理？你刚才还说个人的力量在历史的洪流前不值一提。”尤尔希耸肩，他抬头去看天空，用目光去追逐烈日。
　　“我说的是个人。”尤里菲斯抬手挡住尤尔希的眼睛，阻止他直视阳光的坏习惯，“你个人，再加上你那点追随者，相对于整个人类社会并不算什么。”
　　“也是，我们都还是学生呢。”尤尔希握住尤里菲斯的手，将目光落在了他的掌纹上，“不过你说的对，我需要更多的支持者才行。”
　　“尤尔希！你根本就什么都没听进去吧！”尤里菲斯恼怒，出回手就打算给尤尔希一记物理感化，而后者却已经爬起来跑远了。
　　阳光下的追逐真是让人冒汗……嗯，好像不是梦？
　　尤尔希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热的冒汗——白猫趴在他的枕头边睡得正香，毛茸茸的大尾巴搭在他的脖子上密不透风。
　　真是这傲娇的猫，不愿意给人抱晚上却还要上床和人一起睡。
　　尤尔希想着，轻轻拨开猫尾巴，起身去了书房。
　　天色已经微微发亮，撕掉一页日历之后，尤尔希发现今天是愚人节。
　　神差鬼使一样，尤尔希扯出下一张信纸，想要落笔，又斟酌许久才干巴巴写下一句开头。
　　……我到底在发什么疯？
　　有尔西落下自己的名字，看着自己通篇幼稚的语气，没忍住捂住了脸。
　　但犹豫了一会，他还是装好了信，在平时同样的时间喂了猫，在将猫抓进布包以后，揣着信，拎着猫和行李下了山。
　　这是早就定好了的计划，只是怀里多了一封信。
　　先前寄给斯若尼诺夫妻的信件已经收到了回音，两人在结尾热情邀请他来小住一段日子，正巧尤尔希也想躲躲深渊的人，便同意了这份邀请。
　　把猫寄养在餐馆老板那里，又去寄了信，尤尔希提着行李，时隔多年第二次走出这片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