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叙经年》故里逢秋

4、过往

　　德莫特在收到信时其实很惊讶。
　　作为曾经的挚友，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尤尔希的人之一，而作为魔法协会如今的掌权者之一，他也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知晓当年内情的人。
　　事实上，德莫特比任何人都清楚尤尔希的固执和傲慢。
　　这样的人怎么会仅因为少时的爱情而甘愿沉寂下去？
　　与其说束缚住尤尔希的是对尤里菲斯的爱意，倒不如说是后者在当下无人能并肩的实力。
　　尤利菲斯足够正义，在公理面前，他可以放下一切私情。这就意味着假如尤尔希一意孤行，尤里菲斯必然成为他前进路上最大的阻碍，不会顾念丝毫他们的旧情。
　　于是尤尔希选择了沉寂，他固然傲慢，却也很有人情味，一向真心将周围那些因赞同他理念而来的追随者视作朋友。
　　这些追随者都是没落贵族与平民出身，因此没什么根基。在没有合适时机的情况下，尤尔希不可能让自己的朋友为一项如今绝无可能实现的目标而努力，更何况尤尔希也不是能狠下心来对朋友动手的人。
　　尤尔希是天才不假，可惜这个世道上还有一个与他的理念背道而驰又更加杰出的天才。
　　那么现在呢？
　　借着深渊搅乱的这滩浑水，尤尔希是否抓住了他需要的那个时机？
　　所以德莫特来了，他在收到信的第一时间告了假，直奔蒙郿顿而来。
　　他想看看另一种可能性。

　　“我们已经过了单纯谈论友谊的年纪，我的朋友。”德莫特捧着热茶，透过氤氲水雾看着尤尔希。
　　“除了友谊，我们还有很多。”尤尔希直白说，“一位有名的炼金术士可以带来许多助力——包括拿回怀特家族在十二人议会的席位。而你只需要付出一些小代价，譬如帮我盯住尤利菲斯的动向。”
　　所谓八大家族，指的是在魔法师家族中最为兴旺的八个，而在图泊兰战争之前，怀特家族也是其中之一。
　　这确实是德莫特无法抗拒的诱惑，在长姐去世之后，怀特家族复兴的重担也压到了他的肩上。
　　德莫特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了大半茶水，只留下浅浅一层茶汤，接着握住茶杯杯柄，手腕发力让剩下的茶汤逆时针旋转三圈。不待形成的小漩涡停下，便反手将杯子倒扣在茶碟上。
　　“我一直以为你不信命。”尤尔希喝着茶，饶有兴趣的看着德莫特行云流水的完成一套茶渣占卜的动作。
　　“人总是在变的。”德莫特没等茶水干透就开始打量起茶渣，丝毫没有对于占卜的严谨。
　　“好吧，那么我发生改变的朋友，你看见了什么。”尤尔希的长发从耳边滑落几缕挂在颊边，本人却并不打算打理一下，只是含笑看着德莫特。
　　分明一副已经料定了自己会如何选择的模样。
　　德莫特想着，也失去了装模作样的兴趣，他随意推开茶碟，任由带起的茶汤涟漪搅乱茶渣：“结局就在那里，获得所谓启示只是通往命运结局更进一步的环节罢了。”
　　“看起来你已经有了决断。”尤尔希没收起自己散漫的笑容，只是坐直了身体，收敛起懒散的做派。
　　“当然，尤尔希。”德莫特扬起一个笑脸，“合作愉快。”

　　太阳快落下时的光线柔和在湖面上铺开，山雾已经蔓延起来，薄薄一层，染着昏黄的日光。
　　“这地方真不错。”德莫特落后尤尔希几步，边走边伸了个懒腰，“你是怎么找到这么不错的定居点的？”
　　“偶然罢了，多走走总能见多点不同的东西。”尤尔希停下脚步，等待着自己走走停停的朋友。
　　德莫特和尤尔希在这半天时间里已经迅速回归了过去熟稔的相处。
　　这很好。尤尔希摩挲着食指上的戒指，看着德莫特一个前扑，打了个滚就地躺在了草坪上。
　　早上的阳光并不刺眼，天空上只有稀疏的云缓慢流淌着。
　　“尤尔希。”德莫特看着那些云流淌而过，伸手虚虚握了握，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垂下。
　　“嗯？”尤尔希走到他身旁坐下，抬头顺着他的目光，也去看他盯住的那片云。
　　“时间过得真快，我有的时候会梦见过去，当然，我是说更久远的过去。”德莫特闭起了眼睛，他的眼底有些青黑，像是许久不曾好好入睡，“在我们还在莫里斯读书的时候。”
　　在莫里斯第一魔法学院读书的日子，确实是令他们都难以忘怀的一段美好时光。
　　虽然图泊兰战争已经结束，怀特家族也随之没落，但彼时家族的重任并没有完全积压在德莫特的身上，因为那时候他的大姐，怀特家族的长女，贝拉莱斯利维奇.波拉若斯.怀特尚且还在人世。
　　贝拉莱斯利维奇生前谨慎克制，一生都在为了复兴自己的家族而努力，甚至可以说严苛到有些不近人情。
　　“长姐一直都以为我们恨她，但并不是这样。”德莫特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语气依旧平静。
　　贝拉莱斯利维奇在还没有从学院毕业时便死于一次暗杀，而德莫特对她最后的印象还挺留在两人那天的一场争吵。
　　少年气鼓鼓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到哭累了，迷迷糊糊睡着再被唤醒时，听见的便是长姐的死讯。
　　他那时候太年轻了，将伴随姓氏和血脉而来的责任视作是一种负担，他不愿意被束缚一生。
　　但这些东西最终还是成为了飞鸟脚上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