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尽欢》顾时人

3、第三章

　　临安外城细雪飘零，寒流再度席卷，迎来了一轮春涝，冰凉的雨雪落在河道边挖渠泄洪的城防官兵身上，几个正在打捞杂物的年轻士兵，远远看见水面上飘着的那个，轮廓依稀可见，那是个......

　　“有人遇难！”

　　几个人七手八脚，好不容易用长矛勾住衣衫将他打捞起来，将这个灰头土脸的青年从泥地上扶起，青年缓缓睁开了双眼，咳出了一口泥水，在被泥水浆洗过的衣袖上于事无补地抹了一把，几个士兵面面相觑，远处的百夫长取下腰上的酒囊扔在他身上，青年道完谢，灌了一口，热辣的烈酒在喉头浇下，辛辣之气在身体里流窜，倒是让人有些上瘾，百夫长见状，笑了起来，这些个白面书生不说看得上他们眼里这粗鄙浊水，根本没人敢这么灌这西北的烧刀子，

　　“小子，你是怎的到这河里？”

　　眼前这青年没等他说完又来上一口，看样子还没打算还给他，

　　“一时不慎......”

　　刚刚苏醒就掉到这河里，陆之焕叹了口气，没等兵士们再作询问，远处传来一位妇人的声音，两个小丫鬟愁容满面，拉住自家夫人的衣袖，那位夫人双目无神踉踉跄跄向陆之焕走去，那几个兵士为难的看着百夫长，

　　“沈夫人又来了啊，倒也真是可怜。”

　　“这可如何是好，我们也变不出她家夫君来啊，自从春涝时不时捞到几个人开始，她几乎天天都来。”

　　沈夫人将陆之焕拉住，

　　“沈郎，是你吗？”

　　女子紧紧拉住他不肯放手，后面的小丫鬟咬紧了嘴唇，一言不发，兵士们也不多言，陆之焕跟她几番解释最终无果还是被沈夫人带了回去，沐浴时听小厮们说:

　　沈家是这一带有名的富商，几月前沈老爷出城访友便没了音讯，夫人自小便有眼疾，寻人无果哭过几日夜之后便再也看不见了，近日时常出去寻人，担心自家夫君遇上水祸，城防军早已见怪不怪了，每次在河边寻到的人，哪怕不是沈老爷也会带回来治伤救助，再加安置，小厮笑容有些苦涩，沈家夫妇二人在他们眼里都是极好的人，何故受此苦楚啊，但这次这位青年嗓音倒是真与老爷有些相似。

　　沈夫人准备的衣物小厮整齐码放在一边，便退出去了，屋内温暖的水汽层层包裹，洗净污浊的皮肤如同动物千千万万根柔软毛发织成一般细腻光滑，仪表堂堂的青年脸上挂着出尘的神采，非池中之物也非这浴池之物，陆之焕换上这身得体的的装扮，推开房门，门外等候的丫鬟先是一愣，随后领着他来到沈夫人面前，陆之焕向夫人行了一礼，

　　“多谢夫人施以援手，在下名叫陆之焕。”

　　沈夫人听着他声音，垂下无神的的眸子，或许这种失落只有在恍如久别重逢，但却素昧平生时才更真切吧，

　　“公子若不嫌弃，可以留在府中休养。”

　　原本靡颜腻理的女子，纤细消瘦，头上簪着一支雕琢技法生涩的鸢尾发簪，她请陆之焕落座，想端起热茶却生生错过，身边的小丫鬟丽然见状赶忙送到她手里，陆之焕看着眼前这相依为命的一家人，叹了口气，

　　“在下略通医理，如若不唐突的，可否让在下替夫人看看？”

　　还没等沈夫人应允，陆之焕已经来到她面前了，奈何比她高出太多，只得单腿屈膝俯在沈夫人面前，丽然顿时红了脸，将这登徒子拉开之前，被自家夫人先叫停了，眼不见心不烦，对方的距离倒是感知的没有那么确切，陆之焕望着她的眼睛，这症状，怕是已经无法彻底医治了，再将丽然取来的的手帕搭在沈夫人腕上，探脉查看，待到诊治完毕，他写下一张药方，

　　“在下也无法根治，只能略尽绵薄，或许夫人已经尝过不少苦药了，但好好调理症状还是能够减轻的。”

　　陆之焕回到座位上，沈夫人笑笑，心里并不抱什么希望，

　　“多谢公子，还不知公子今日发生了什么，也是受水祸流落至此吗？”

　　“今日只是意料之外，在下只是个游历四方的闲散人罢了，多谢夫人收留。”

　　陆之焕像是想到了什么，托腮趴在桌子上，歪头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沈夫人，

　　“夫人，在下倒是有些难言之隐，这药方子，可否换取些钱财？落下河道之后，现下可真是两袖清风了。”

　　沈夫人向小厮示意，不消片刻，将钱袋送到了陆之焕手里，只是，比他想的要沉些。
　　向沈夫人辞行过后，陆之焕来到街上，此时灯火阑珊，远处摇曳的烛火星星点点，这人间，比山上清冷的星火热闹多了，街上结伴的人们带着笑容，邻水的花草垂柳被多余的水分摧残，长势欠佳，着实有些可惜，陆之焕遁去小巷中，化作一缕云雾，顺着河道向前寻找，远处白天捞起他的兵士们连同百夫长撸起袖子，正在泥泞的河边除去异物阻塞，陆之焕落在树上施法协助，河道里流水声大作，稍后便重归平静，百夫长叉腰笑起来，

　　“终于完事了啊！走！我请兄弟们喝酒！”

　　大家欢呼起来，纷纷上岸，陆之焕功成身退，吃饱喝足后抱了买了不少零口，在人少的桥头眺望着远处。

　　次日，天空渐明，

　　“夫人，”丽然拿起窗沿上躺着的一支鸢尾，跑到沈夫人身边递给她，

　　“也不知道是谁放的，咱们院里没有这种花吧。”

　　沈夫人接过，眼前虽然朦胧但也能隐约看见一点了，带着温柔的笑容指尖动作轻柔，逗了逗手里柔嫩的鸢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