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若兰》舒妃

10、小姐 府里的女人

　　习惯在将军府里的这几天，一觉醒来就听见黄莺在啼叫，窗台的兰花飘来淡淡的幽香。

　　“轰……轰。”

　　咦？什么声音那么吵啊，打雷吗？

　　不管，再睡。

　　“轰……”又是一声闷天响，小君扫兴地坐起身，揉揉眼。

　　真的是打雷。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光亮闪进屋里来，照了她一身，她赶紧捂住耳朵。

　　“飞花。”小君大声叫道。

　　话说飞花……

　　前几天，姨娘说要拨个丫头来照顾小君，让小君自己挑一个伶俐的。于是十几个人排排站，一个个头低得点胸。

　　她们可不是害羞呀！

　　小君估计是之前飞花照顾过她一段时间后，极为八卦地满天下宣传她的“不良事迹”。所以丫头们中没有人愿意离开慈爱的夫人，过来伺候她这个邪恶的小魔女。

　　“哎。”小君状似伤心地叹了口气。

　　夫人急问道：“怎么？没有合意的？”

　　“不是的，姨娘，我心里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可是小君担心人家不愿意跟着我。”

　　“哦？是谁？”夫人晶亮的眼眸放出光亮。

　　人家是在说丫头又不是挑选夫婿。姨娘你是不是太激动了？

　　小君在丫头们面前来回踱步，手指尖在她们面前一个个地滑过，她们给吓得直打哆嗦。

　　“就她了。”小君直指着飞花，邪邪地笑。

　　飞花抬起头来，泪眼汪汪，露出极为无辜的小鹿般的眼神，定定地看着小君。

　　小君偷给飞花一个明了的眼神：看吧，看吧，反正就是你了，谁让你到处说我“坏话”的。

　　夫人走过去，对着可怜的飞花柔声道：“飞花，既然小君喜欢你，你以后就好好跟着她，我不会亏待你的。”

　　飞花欲言又止，不甘愿地轻点头，小声说：“夫人放心，飞花明白。”

　　小君眉开眼笑地伸手勾搭飞花的小肩，大义凛然地说：“飞花，以后就跟着本小姐，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小丫头趁姨娘回头之际，瞪了小君一眼，这小样啊！

　　她俩至从知道双方底细以后，就没有客气过。小君在飞花面前大大咧咧，爱干啥干啥。飞花在小君面前亦敛起那套繁文礼节，嬉笑打骂，那是常常有的事了……

　　“轰……”又是一声巨响。

　　“飞花，你在哪啊。”小君回神大喊。

　　飞花从门口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埋怨道：“小姐，你在喊魂呢。”

　　小君一脸稚子无辜样：“我担心花姐怕打雷……所以叫你过来，咱两好抱在一起哭。”

　　飞花愣住半晌，忿忿地说：“飞花不怕打雷，要是小姐怕的话，直说便是，飞花抱着你，听你哭。”

　　哼，小君白了她一眼，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飞花走到床边，很无情地掀开盖在小君身上盖的被子。

　　“好冷啊。”小君大吼。

　　飞花不甘示弱，大声道：“小姐，该起床了。”

　　小君感慨了句：这世道……丫头比小姐还凶呢！她不甘愿地趴下身，屁屁对着床前打算穿鞋子。

　　飞花顺手拍她的屁屁一记，凶巴巴道：“小姐起床姿势真是不雅。以后嫁到夫家，人家背地里会责骂夫人管教无方的。”

　　“要你管。”

　　飞花撅起嘴道：“飞花就是爱管闲事的人，小姐要是不喜欢，就把我退给夫人吧，让更好的丫头来伺候。”

　　偏不随她的意！

　　“我就是喜欢你这性子，飞花最好了，除了你，我谁也不要。”小君赖皮地笑。

　　飞花气得直跺脚。

　　喝了两口茶，吃过几片云片糕，肚子已经饱饱的。

　　小君望望天，乌云已经褪尽，雷声也渐渐消失了。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地面上薄雾朦朦。

　　小君看着飞花，朗朗说道：“此情此景，令人浮想联翩，感概万千。花儿，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子，怎么会知道？”飞花完全不当一回事。

　　小君叹了口气，面带哀伤地说：“真伤心。我还以为花儿很懂我呢！”

　　飞花极为鄙夷地轻哼了一声。

　　小君突然起身道，“飞花，拿把伞给我。”

　　“外面还下着雨呢，小姐要去哪？如果有事的话，吩咐我做就行了。你要是出去淋病了，夫人会责怪我的。”

　　“你真是啰嗦，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哦。快拿伞，我要来一个浪漫的雨中漫步。”小君面带憧憬地说。

　　“啥？”飞花瞪圆眼睛，张圆嘴。

　　小君想：看来她和飞花在思想上有着严重的时代差异，所以沟通很有问题！

　　“你不要阻止我哦。”小君在飞花脸前一摆手，阻止这丫头继续唠叨。

　　飞花撅起嘴，悻悻地给小君递了一把小伞。

　　小君眉开眼笑地夸她：“飞花真是太乖了，回头我让姨娘给你加月钱。”

　　大步往屋外走去，小君想像着飞花在背后唉声叹气外加无语望苍天的表情，好不得意。

　　小君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骨子里是这么喜欢欺负人的。

　　飞花啊，你倒霉！

　　飞花不知道是天生的大嘴巴，还是存心要报复咱家小君的“知遇之恩”。

　　这天下午，小君正半躺在床上，无聊地看着《女戒》的时候，夫人脆脆的声音竟从屋外飘了过来“小君……”

　　“哎。”她本能地应了一声。

　　抬头，没看见人啊？难道是幻觉？

　　正要低头的那一瞬间，一个淡黄色的影子跃入了眼帘。

　　还没待小君反应过来，开口叫人。夫人神色着急，紧紧蹙着柳眉，急急向床边走来。好像来晚一步，眼前人就会凭空消失，让她再也见不到似的。

　　小君诧异地看着她。

　　夫人心疼地抚摸小君的脸，紧张道：“快躺下。”一边按着小君的身子，盖上被子。回头对采儿丫头说：“快请大夫来。”

　　“是，夫人。”采儿立即拔腿地跑开了。

　　“……没什么事吧，姨娘？”小君满脸疑问。

　　这是咋啦？

　　夫人冰冰凉的掌心轻抚小君的额头，喃喃自语：“还好，没发烧。”

　　继而直直看向小君，责怪道：“姨娘刚才见飞花端着姜茶，一问才知道今早雨下得那么大，你还出门淋了一身回来。要是病了可怎么办？”

　　小君笑笑地说：“姨娘，我没事。”

　　她嘿嘿一笑，撑起身子活力十足对夫人说：“你看，我脸色红润，神采飞扬，活蹦乱跳，哪有一点生病的样子啊。”

　　“躺下，别起来。”夫人温柔责备，手掌隔着被子轻拍着小君，“着凉了生病，都是隔天才发作的，所以你现在要好好地养着。”

　　小君不想辜负姨娘的好意只好乖乖道：“好吧。”

　　夫人陪着小君到了晚上，亲自喂她喝了粥。

　　打见夫人走出门口，小君立马站起来活动筋骨，左扭扭，右扭扭。卧床老半天，身子软绵绵的。

　　“妹妹。”

　　小君一不留神，晗如鬼魅般出现，而且站在她身侧，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小君尴尬地笑笑： “什么事啊姐姐？”

　　晗如拧眉好奇道：“我听说妹妹病了，所以过来看看，可是你怎么……”

　　小君笑眯眯说：“我很好啊。姐姐看我像个病人吗？”她摊开双手，做出无所谓的样子。

　　晗如温婉地笑笑：“那我就放心了，妹妹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

　　“姐姐，既然来了，陪我一会儿好吗？”小君诚恳地说。打她进门那天起还没跟这个姐姐亲密接触过呢。

　　晗如回眸，笑颜如花道：“好啊。”她俏皮地转着黑眼珠子：“咱们聊些什么呢？”一眼瞥到书柜，晗如走过去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小君过去探头一看，问道： “诗词锦集？姐姐你喜欢诗词啊？”

　　人家是大家闺秀，想想也知道。

　　晗如勾起嘴角，颔首回应。

　　小君拉着晗如在床边坐下，两人紧紧地挨着。

　　晗如垂首专注的看着册子，柔滑的乌丝顺着前胸流泻下来，光华流动。

　　“我念诗给你听好吗？”晗如眨眨大眼睛，轻声对着小君说。

　　小君欣喜地点点头，虽然她不是很感兴趣。

　　晗如点动着纤纤玉指翻开书册，黑琉璃般的眼珠子不知道瞥到了什么，一下有了神采，她幽幽念道：

　　“金炉香烬漏声残，翦翦轻风阵阵寒。

　　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干。”

　　扬起头，看向窗外，雨后放晴，天空有一轮明月。小君亦随她望去。

　　小君看她一脸陶醉样，很八卦地问道：“姐姐是在思念谁吗？”

　　“我爹。”

　　“爹”好熟悉的词啊，她也有爹的，只是她的爹不知道哪里去了。

　　晗如见小君愣愣地出神，好奇问：“想什么呢？”

　　小君无力地回答道：“没，姐姐继续念吧。”

　　晗如又随手翻了翻，大概是见小君一副没神的样子，轻启朱唇道：“这次该换妹妹念给姐姐听了。”

　　小君想想，点点头。她接过诗词锦集快速翻一遍，里面没有一首是她看过的。

　　她记得前世好像听过这首“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游妓皆穠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念着，念着，柔和的目光放射出憧憬的光芒，没有焦点地神游太虚。

　　小君猛然回过神，这首词后面是什么她忘记了。

　　小君尴尬地转移话题，转头问晗如：“姐姐，惠城的上元节有这么热闹吗？”

　　晗如重复地念了一遍，若有所思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灯树千光照。……”

　　“我听丫头们说惠城每年的上元节都办得很热闹，大街小巷挂满了各式花灯。去年那会儿放的烟花，又大又漂亮，可好看了。听说还有不少百姓到荆江河去舞龙灯……”

　　小君哇了一声，搂着晗如的手臂道：“明年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恩。”晗如点头，一手还温柔地给小君理顺鬓间的碎发。

　　小君正欢喜，回头又想指不定过两天玄离就来接她走了，看来她是等不到明年上元节了，哎……

　　“刚才那首词，妹妹是从哪里学来的？怎么我都从没听过？”

　　小君得意道：“这算什么呀，我会的还很多呢。”

　　脑子里一道灵光划过，小君又突然想起一首词，她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炫耀似的念道：“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缺，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无奈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勾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怎么样姐姐？”小君嘻嘻笑，她唯一会背的一首词拿出手来炫耀，觉得脸上很光彩。

　　“对着秋坟悲歌当哭。唱罢了挽歌，到不如和死去的爱人一起化作一双蝴蝶。来年春日，那烂漫花丛中形影相随，双栖双飞的彩碟。永远的解脱悲哀，永远相依在一起。”

　　小君万万没想到，晗如闪着水盈盈的大眼睛，纠结着衣角：“这人世间的情和爱最是让人烦恼了，对一个人爱不得，恨不得，爱也痛，恨也痛。”

　　小君狂汗，这姐姐也太多愁善感了吧。她展颜安慰晗如道：“我从来不想这些的，为还没有发生，或者永远也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烦恼，这样不好哦。小君觉得姐姐不必如此感慨别人的际遇，看看听听就当过去了，反正不该发生的也发生了，纵使姐姐为它流干泪也于事无补啊。”

　　晗如极为认真地听她说，既没反对也没与她一起振臂高呼。

　　都是她不对，她不该说这些有的没的，无缘无故惹一个古代大家闺秀胡思乱想的。

　　“这首词是谁写的？”

　　小君笑答：“是纳兰性德写的。”

　　“为什么我从来没听闻过？”

　　小君扑哧一下，你要是听过这首词，那就真是见鬼了。

　　晗如好奇地打破沙锅问到底：“纳兰性德是谁啊？”

　　呃？这个怎么跟她解释啊？小君纠结中：要是告诉姐姐纳兰性德是清朝人，指不定她又会问：清朝是什么东西？

　　小君眨眨眼睛，糊里糊涂地说：“这个纳兰性德嘛？就是我们村里的一个穷酸秀才，他闲来无事就喜欢乱写些词。其实他没有什么名气的，真的。”

　　“哦，是这样。”晗如似懂非懂地被小君糊弄过去。

　　小君使劲地点头，心想：纳兰性德今晚不会来找她算账吧？

　　应该不会的！

　　天知道他都投胎多少次了。

　　晗如愁眉紧锁，小君故意扯开话题说：“姐姐贵为将军之女，将来的夫婿必定是人中翘楚，以后你们俩恩恩爱爱地厮守一生，别人看着只能有羡慕的份了。”她咧着嘴，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晗如不好意思又强装地骂了一句：“你这丫头！我让娘先把你嫁出去，看你以后还敢取笑我。”

　　小君委屈道：“冤枉啊，姐姐，我可不敢取笑你，我在羡慕你呢。不知道未来姐夫长得是什么样子呢？温文儒雅型？英勇健壮型？”她仰着头，手指抵着下巴作思考状。

　　晗如急了，玉指戳了一下小君光洁的额头：“好啊，你……”

　　小君佯装痛呼，“啊！”的一声，倒在床上赖着不起，把自己当成一条死鱼。

　　晗如亦佯怒道：“起来，不许赖皮！”

　　小君冷冷地说一句：“我睡了。”

　　晗如扑哧一笑，起身说道：“睡吧，我回去了。”

　　小君睁眼巴巴看着晗如，小君每天晚上都很无聊，难得今晚有人陪着说话。她想留下晗如却又没什么理由。

　　“明天见。”小君淡淡道。

　　“嗯。”晗如应了声便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