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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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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纷扬扬,山谷中一辆马车艰难的在路上行进。
洁白的雪在马车顶上越积越厚,马车的速度愈发缓慢,驾车的中年男子勒马下车,打算清一下车顶的积雪。
风裹挟着雪花,飘散的雪花落在马车的布帘上,渐渐在车厢口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车内传出一位少年焦急的声音:“三叔?!”,声音在寂静的山谷内清晰可闻,无人回应。
这时“嘭”的一声,如同烟花绽放的响声。惊的少年一下起身,脑袋撞到车顶,一股剧痛从脑袋传入。少年忍不住痛呼,连忙用两手死死按住磕到的地方,弯腰从布帘中钻出头来。入目一片雪白,他下意识闭上眼睛,身子仍僵硬的向外出,落脚时鞋底打一下滑,一条腿滑落马车带着整个身子扎向雪地。他发出一声短锐的尖叫,死死闭上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冰冷,一只手提起他的衣领,用力向前拽住他。少年睁开眼睛,看到一位身穿碧青长袍的女子。
女子看上去二十出头,雪肤杏眼,墨发用一条同色发带束于脑后,唇色发紫,眼神暗沉如一潭幽水。腰间一把无鞘沉水铁剑,惊人的细长,反射着白光,细碎而冷冽。
少年回过神呆呆喊道:“谢..谢过...女...侠。”
路月寒看着他,迟一会才松开紧抓衣领的手,收回时因用力过猛,青白的指尖微微颤抖。
少年一身蓝衣,面庞白净,一双圆圆的琥珀色眼睛,澄澈如明镜。
一瞬间路月寒心中闪现一个身影,那个她回避已久的名字又重新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路月寒转身正欲离开,少年情急之下喊道:“女侠姐姐,留步!”。
喊出后他一下顿住,颇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睛,不敢看女子。
声音却在山谷中回响,一遍,两遍...彻底寂静。
路月寒身影一下顿住,她转过身,一双杏眼微垂避开少年的脸,开口道:“何事?”声音微哑,似乎久久未开口。
少年见她留步,赶忙问:“女侠,不知是否见到一位身材壮实,三十出头,穿着棉衣,头上带着蓑帽的男人?”。
已入深冬,白日时间愈发短暂。他不熟悉山谷情况,万一...他不能冒险。
可这地方,这天气,上哪里找人帮忙?
他必须找到三叔,不然便只能孤身上京,一路凶险未知,无人相护。他从未出过远门,一路上三叔都是打理一切,少年心里涌起深深的羞愧和无力,脸上酥酥痒痒,如火烧起来。
他只能求助于萍水相逢的路月寒。
而女子只是摇摇头。
大雪未停,仍有洁白的雪在女子发丝间,清冷中添了几分柔情。
少年不禁失望,白净的脸上红云未散,清亮的圆眼睛眨巴一下,低下头去,像个耷拉脑袋的小狗。
可此时路月寒脑海已被纷飞的思绪占据,即使发现少年的失落,也无意问询他的境遇。
少年吸气提起精神,鞠躬道:“女侠,在下齐灵益,那位是我三叔,我们..我二人是从临河上京投亲,敢问可否陪我一同寻找,齐家必有重谢。”
少年严整措辞,稚嫩而青涩。
他着重咬齐家二字。
临河,京都,齐家,路月寒微微晃神,纷飞的思绪再不能抑制。
“在下齐锦之,多谢姑娘一路相送。”...
“好大风头,车队都排到东那头哟!”...
“师妹,走啊!”…
“六月寒,真是好名字,和我蛮配的,谢谢师姐!”...
“师姐!...”残破的肢体,布满血迹青白的脸,紧闭的双眼...
“你到底是不是人啊!你没有心...”
....
路月寒一下魇住,回忆种种控制不住的一起涌上头,混乱嘈杂,大火,枪剑,刀光,一道道呼喊的声音。
“女侠,女侠”少年叫道。
眼前女子原本莹白的面庞此时如大病初愈一般黯淡。
路月寒竭力咬住下唇,深红的血液从唇上裂口流出,泪水止不住从眼角滑落,打湿了青衫。
齐灵益不自在地后退一步,不知开口说些什么,只好低下头等待。
寒风从他领子里灌入,冰得齐灵益一哆嗦抱紧自己双臂,抬脚将自己周围的雪踩实。
不知道行不行,只能等等了,三叔可千万别出事,我这就能找人来了。少年想着,不时看一眼路月寒。
泪水流入口中咸涩冲淡了血液的铁锈味,混合的甜腥气令路月寒胃里泛起强烈地干呕之意。
她转身朝着雪地吐了起来,哇哇的鲜血从口中涌出,一些呛入鼻腔内,引起剧烈咳嗽,鲜血如泼洒般落下。
刺目的血液在冰冷的雪面上很快暗沉下来。
齐灵益注意到女子转身,一双眼睛盯上去探寻,看到这一场面,已经惊吓住。
他开口:“女...侠...你还好吗...”。可能觉得这看着就不太好的样子,少年犹犹豫豫不知说些什么。真是笨死了,快说点什么也好,这地方上哪找个帮手啊...齐灵益心中焦急,可舌头就是打结一样,嘴巴也死死闭着。
路月寒无法张口说话,她用手极力捂住嘴,可咳嗽后手软软的只能掩着,嗓子的痒意令她忍得十分辛苦,断断续续地咳嗽,眼睛敏感地不停滑落泪水。
看起来已是十分的狼狈。
路月寒视线模糊起来,渐渐失去意识,向前倒在雪地里。
齐灵益已经低下头,心里不停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非礼...
听见有人栽倒在雪地上的声音,少年抬起头。
这可怎么办啊,三叔,你在哪啊,什么鬼啊,我不来京城了,我想...
少年越想心里越委屈起来,他揉揉鼻子,冰凉而柔软。他深呼一口气,吐出大片白雾,逆着风散开。
随后他转身爬到车上,把铺在垫子下的竹帘子抽出来,卷起来拿下车,双手因寒冷而僵硬,卷时手擦到木板,皮肤生疼,他只能静静地动作着,以防失手滑落。
那样会更疼吧,想着想着,少年已将路月寒放到帘子上,吃力拖到车上。把人放好后,齐灵益看着手,已经满是红印子,指尖冰的刺痛。
他左手掀起棉衣,又小心地将右手放到肚子上,盖好衣服,左手捂紧衣服。寒意隔着中衣透进皮肤,手指包裹在温热之中。齐灵益松了口气,不时换手暖着,静静地思考着接下来的打算。
路月寒彻底陷入黑暗之中,一切疼痛烟消云散。
黑暗中,有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呼唤着。
“小寒...”
“小寒...”
“留下来吧,外面太危险了,不适合你。”
渐渐地一个女子的形貌出现,很模糊,却很亲切。她伸手递过来什么,路月寒一低头自己手中已握着一柄沉水铁剑,细长清亮。
再抬头时,女子冲她轻轻招手,身形渐远。
路月寒想追过去,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然而怎么也追不到。黑暗的空间里,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路月寒拼命跑,可全身好像使不出力气。
女子的身影不见了,路月寒感觉十分重要的东西已经失去,难以挽回,一种无力的空虚感和难以言说悲伤在她心上缠绕。
她缓缓睁开眼睛,那种情绪仍残余在体内,一触即发。
她的身体已经这么差了。
路月寒昏倒前,她记得有个少年。
齐家吗?上天也许在帮她。
她抬头看见车顶,挣扎起身,掀开车帘从车上下来。
外面雪仍下着,纷纷飘卷,路月寒身上挂了一片,向东举目望去,一个少年正倒在路上。
路月寒赶过去,少年正是齐灵益,他已经气息奄奄,命悬一线。
路月寒提劲击向他几处穴道,护住心脉,将他抱到车上。
齐灵益躺在车内,路月寒仔细探查后发现他的脖子上有一道黑紫印,两手指宽。
路月寒抬了一下他的脑袋,表现正常,骨头完好,还能救。
随后路月寒手指搭在他的腕上,脉息微弱。路月寒脸色凝重,抓起齐灵益手腕,翻过去,只见他指甲青白,手背布满紫红色血丝。
路月寒松口气,眼下看来少年是被打晕,随后扔在原地自生自灭。
时值寒冬,外面的雪还未停,这里人迹稀少。如果路月寒没有醒来,今晚过去,怕是少年已成冻死鬼了。
路月寒看着躺在车板上的少年,调息运气,握着他手腕,顺着经脉慢慢输送内力。
三刻后,路月寒停下,苍白的皮肤上泛起汗珠顺着两鬓发丝消失不见。
她看着还未醒来的少年,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少年悠悠睁开眼睛,圆圆的眼睛此时因为体温的流失带来的疲累感,还未散去,像是刚刚叫醒的小孩子,睁开惺忪的睡眼眨巴几下,又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齐灵益已经醒来,暂时性命无虞。
路月寒没有叫醒他,轻轻下车,路月寒停在距离发现齐灵益昏倒的地方一尺处。
雪变小了,细碎的雪花在上面覆盖一层,绒绒的,浅浅的。一些痕迹仍能看出,路月寒蹲下来,仔细看,地上有细沙,她伸两根手捏一撮,手指微捻,砂砾中雪融化浸润,指尖的磨砂感更加明显。
路月寒起身,看了一下四周,山谷两侧都是石头山,有这种细沙的无论怎么想都不该在一个这样的山谷中。
路月寒暂时想不出,她的胃已经开始痉挛了,该吃些东西了,她如今只能走一不看一步了,首先解决好晚饭。
路月寒仔细地思考了一会,自己似乎是带了干粮的。此前晕倒后,记忆就不大清楚了,她不太肯定自己是否是有吃的在身上,也记不清干粮在哪里了。
她看了一眼天边,已经暗沉下来,黑夜即将笼罩。
路月寒转头看着马车,她心里想:即使真的有干粮,这么冷的天也冻得吃不动了吧,而且车上还有一位。想到齐灵益冻得发紫的唇,冰凉的手,这可熬不住一顿饭不吃了吧。
温饱问题此刻成摆在路月寒眼前的难题。
夜晚很漫长,先生火吧,可是火放哪里,车上有没有炭盆,难道硬挨过去?
一个人孤身惯了,突然多了一个需要自己照顾的人,路月寒脑子里一片茫然。
一闪,微明的火光,路月寒转身看去陆续出现一队人马,各个身穿青布袄,领头拿着火把。
她顺势问道:“齐家派来的吗?”
领头人不敢怠慢,连道:“昨日有人写信,言此处有齐家的人死于非命,还叫我等前去收尸。郎君就派我带人连夜来这,不知齐小郎何在?”
路月寒听见也不做表态,只转身让到一边,火把照亮了身后的马车。
路月寒说道:“在马车上。”
领头闻言赶快吩咐手下的人。在看到马车寒酸的样子后,将齐灵益转移到随行的,本计划用来掩护尸体的马车上,起码不像齐灵益这个寒风肆灌。
转身不见了路月寒踪影。
领头的叫齐辉,晚上将齐灵益转移到这个马车后,一行人在出谷三十里的客店歇息一晚,而他则带十人返回,按信中说法搜查了整个山谷,终于在天亮时返回。
路月寒注意到队伍里多出一口棺材。她看一会儿,齐灵益被抬下来了,她就随后跟上。
路途中,齐灵益精神不错,和领头人隔着窗口十分自来熟的聊起来,了解到是有人送信齐家派人来接时。他问到自己三叔,然而久等只有沉默。
齐灵益呆呆地,不一会儿圆眼睛里盈满泪水,滴溜溜的顺着眼睛周围转,他咬着自己袖子,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路月寒沉静的听着两人的对话,这种难过而痛苦的呜咽,引得她的心上酸涩,一只手在自己心上揉捏,她喘不过气来了,扭过头去,一行泪顺着她的脸庞流下,路月寒感到奇怪而熟悉,一只手拂去泪痕。
此时,一切的悲痛仿佛都集中在少年心中,他抽泣个不停,最后脸颊发麻,身体受不住昏昏地睡着了。
路月寒看着车帘,目光透过它,她的心从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