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耽短篇》浣熊爪爪

1、【考功名】

　　1.

　　我端着一个搪瓷碗，右手牢牢的扣住碗口。

　　风好大，每往前跑几步，我就会被吹退一段距离，就连衣服也成了我的阻力。

　　我眯着眼睛，眼前是漫天的尘土，那些细小的石子打在身上非常疼，风迎面糊在我脸上，我侧了一下头，借着这个空隙喘了口气。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风。

　　我抱着手里的瓷碗，飞快穿过巷子，快到家门前，我心里一松，差点就这么跪下来。

　　还好我反应的及时，只是一个踉跄，有惊无险的看了看手中的瓷碗，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急急忙忙的跑到屋子里，把药碗小心的递给了我娘。

　　“鱼儿给你煎来了药……”

　　我娘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粗糙的手端着我死死护住半滴都没撒出去的药，送到我爹嘴边，“喝一口吧。”

　　我爹无力的摇了摇头，我看见他脸色蜡黄，眼下青黑，虚弱到喘息都要大口才行。

　　原来人的弥留之际这么明显。

　　他强抬起手臂，“鱼儿……”

　　我往前走了几步，忍住自己的气息，尽量让自己说话听上去平稳些，“我在。”

　　“幼、幼学、琼林。”

　　我低下头，有些沉默。

　　我爹总是这样，可是就算我将书卷倒背如流又能如何？

　　“快……咳，咳。”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

　　“咳、咳…”他咳声不断，渐渐变得无力。

　　我眼底有些湿，声音中多了点哽咽，“青女乃、霜之神，素娥、素娥即月之号……”

　　床上那人的眼睛渐渐阖上，最后一眼看着白幼微的脸，语气及其不甘，“何其不公啊！”

　　这是十余天以来，他说过最完整的一句话，也是他临终时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句话

　　我突然变得沉默，眼底的泪意也因这么一句话浅淡了许多。

　　我爹出身士族梁家，可惜他才考到秀才，梁家就被权利争端牵连抄家，满门上下八十余口人，到现在只剩下我一人。

　　圣上旨意，梁家后辈不得科考入官。

　　所以爹，你怎么还不明白，有些事非人力可变。

　　_

　　长安城的青巷大概是城中最贫穷的一条巷子，本地的、外来的，只要是家中一贫如洗，穷困潦倒的人基本上都住在这条巷子里。

　　这条巷子的旁边就是烟柳之地，一座连着一座的青楼妓院。

　　青巷里的这些人也只有在夜晚才能见到那泼天的富贵，但是就连这点见识也是悄悄的，生怕被士族官人发现惹祸上身。

　　青巷中最格格不入的要属梁秀才一家，那家人和青巷中的大部分人都不一样。

　　一家三口长相举止都格外秀气，就好像他们曾经偷看的那些贵人，而且梁家那个小子作诗写文章在这一片还小有名气。

　　或许是因为他们一家太过出尘，与这些天天为了生计拼命奔波，每天不修边幅的人们相差太大，纵使梁家在这青巷中住了十年，也都诡异般一致的被所有人排挤。

　　这就导致，在梁秀才生死后，他的妻儿两个无依无靠，空有一个摇摇欲坠的破房子，除此之外就是一些积留的干粮，只够吃上半月的量。

　　我拽着手里的钱袋子，四处逃窜着。

　　绕来绕去，我好像把自己绕进了一个死胡同里，身后那些赌坊打手的叫骂声仿佛快要到身边了。

　　我上下扫了眼，挑了这处最矮的那面墙，先把钱袋扔了进去，退后大概十余步，脚下猛的发力，往前快速的冲过去。

　　借着这股冲劲，我居然真的爬上了两个我那么高的围墙。

　　我双手扒着墙边，调整好身体顺着墙壁半滑半落的摔了下去。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睛扫视四周找着刚刚丢进来的那个钱袋。

　　“这是你的？”

　　我身前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小男孩，穿着红色华服，他脚在空中轻轻晃悠，胸前的镶金项圈发出金属的响动。

　　一下一下。

　　我盯着他，抿着嘴不说话。

　　他见状困惑的眨眨眼，绯红的眼角忽地上扬。

　　“难道是个哑巴？”

　　我沉默的往前走了几步，一把抢过他手上的钱袋，“我的。”

　　还没等他说什么，墙那边突然传来动静，我心道不好，立马闪身蹲在了那块大石头后面。

　　果不其然，赌坊的打手们回来了，挨个从最矮的墙边跳进来，他们眼神凶恶，四下打量，我连忙把头缩了回去。

　　“你们是谁？”

　　石头上的男孩开口问他们。

　　“咳，你可有看见一个小子，跟你差不多大？”

　　我攥紧拳头，如果被那些人抓到……

　　我肯定没好果子吃，可是娘亲她病了，没钱买药。

　　我认命的闭上双眼，心里已经不再抱有侥幸。

　　“没有啊。”

　　男孩的回答在我意料之外。

　　从来没有人帮过我。

　　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知道那个钱袋不是你的。”

　　“……”

　　原来在不经意间，我已经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了。

　　他早就转过身，单手托着下巴，白嫩的脸上带着笑。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高高在上，“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偷人家的钱？”

　　我本来不想告诉他。

　　这人一看就是贵族子弟，我一向对这些人没有好感。

　　可他刚才也算是帮了我……

　　“梁勉。”

　　至于为什么偷钱，我不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