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咒》苏白嫚

1、全世界失眠

　　死亡曾经给我们机会去兑现那些山盟海誓，而你，在爱过以后让我独自安眠
　　——五月
　　五月死去以后，整个世界开始失眠。
　　安把梦境一次一次和我描述。在宽敞明亮的大房间里，巨型落地窗把阳光放了进来，五月开出美丽的花。
　　五月，亲爱的五月。
　　这是一个葵花盛开的季节，葵花，开在太阳底下的华丽而盛大的爱。
　　因为太过华丽和盛大而终将无法承载。
　　五月的时候，亲爱的五月死在了她的白色房间里，巨型落地窗把阳光放了进来，她蜷在墙角，用一把精致的藏刀切割左手的腕脉，不知疼痛，在她死前两周，她把头发染成了刺眼的亮白，那天的她用珍珠白的粉底，珍珠白的眼影，珍珠白的唇膏，穿着顾然送她的白毛衣，把自己整个藏进了白里面，四天没有进食的她已经撑不起毛衣的大圆领，左边肩膀暴露在空气中，安发现她的时候，她的肩是颓然的灰白色，映着粉饰下的洁白脸蛋，说不出的妖异。因为久不进食，她的血流得很少，在毛衣上黏出红硕的花朵，如同至死也割舍不了的热烈，五月，这一年的五月，五月开出美丽的花。

　　十八岁的萧瑟年华，爱上清俊的少年和诗，他用天籁为我献上礼物，叫做祭奠。
　　——五月
　　五月的葬礼仓促的结束后，顾然去了青浦的小学支教，我和安知道七年以前的五月是从那儿破败的学校里孑然走出，带着不能抑制的青春朝气，却走向一场卑微的独幕剧。
　　我恨顾然……

　　我恨顾然。
　　从我知晓我无法正常的生活开始，我就恨顾然。恨他，却永远不去根究恨的具体原因，也许仅仅只是嫉妒他生活在正常的色彩里，也许仅仅只是因为无法正常，我永远看不到红和绿，继承了父母最不为人知的痛苦，而顾然，比顾锦幸运太多，他是正常的。
　　五岁以后，我和顾然的矛盾层层激化，为了摆脱他的影子，永远不报考他填报的学校，一次次升学考，我都以比肩顾然的分数掉进低他一档的学校念书。
　　直至五月，直至五月的白世界让我忘了我看不见红绿，我再也无需担忧别人发现我的秘密。而顾然，成为我再也不愿触碰的人，我甚至不顾父亲反对，强行更改了姓氏，随着母亲姓苏，苏锦，苏锦，与顾然迥然两端，忘掉他幸运的部分，并重复自己与其相异的幸运，只是那一丁点儿不幸已足以让我心如针刺。顾然，我是如此厌恨你。

　　我从小渴望出走，去寻找生的理由，原以为生的灿烂已是全部，却发现，有一种活，阴糜而诱人，它叫死亡。
　　——五月
　　五月死后，我的身体不可抑制的衰弱下去，反复承受病痛的折磨。安的工作太忙而无暇顾及我，他给顾然拨了电话——无奈至极的举措。我感冒、发热、头痛，已经十来天无法入眠，脾气古怪得可怕，安和顾然说“苏锦状况很不好，青浦的事你先搁下”的时候我把刚刚吃下去的药全吐了出来，又冲安大吼大叫，我不想见顾然，一分一秒都不想。可安已经不再纵容我的任性，他恶狠狠的逼顾然回来照看我，再也不顾我各式各样的无力抵抗。
　　五月，亲爱的五月，我的睡眠真的变得很轻浅，脑子里好像被塞了薄荷，凉凉的清醒着，身体却沉重异常，除了色盲，我没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好，但现在，它像破败的棉絮，散发着令人恶心的沉沉的腐味，我仿佛沉疴难愈的枯朽老人，讨厌这架躯体，甚至期待起某一天结束这种人鬼不如的生活。
　　顾然从青浦回来的那天，安为了新的企划而加晚班，我沉沉窝进客厅一角，拼命用抱枕压住自己身体里的恶心感，安很早就预见了我的病痛不过是自己的臆想，我只是无法再这样活下去，在五月死后，我再也无法恬然生活，我间歇性的自残，折腾自己变成了唯一的乐趣，否则就开始生病，药物也不能有效地治疗我的感冒发热，而顾然的到来，无疑是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