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李修文中考 ...
-
从M镇初中出来,李修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走着,心里七上八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他终究没考上GT一高——到家肯定又免不了一顿毒打。
GT一高是M镇所在的GT县的重点高中,每年考出一大批清华北大,考出985、211的更是不计其数。在M镇流传着这种说法,只要考上了GT一高,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大学校门。
李修文很有学习天赋,从小学到初一,一直是班里前三名,他父亲李永福因此对他寄予了很高的期望——自他上初二起,李永福就每天在他耳边厉声警告:“考不上一高,有你好果子吃!”
李永福没想到,正是他的警告坏了事。
本来,从小学到初一,李修文一直很热爱学习。因为,他怕李永福,而到了学校,可以避开李永福,并且,那时的学习压力和强度也不大,所以对他来说,学习是一件开心幸福的事。他由于热爱学习,所以一直能取得好成绩,因为一直能取得好成绩,李永福对他的态度也平和了不少,于是他就更热爱学习。
但到了初二,李永福的功利心突然膨胀起来,每天像念紧箍咒一样在李修文耳边念叨:“一定要考上一高,考不上有你‘好果子’吃!”
学校和班主任考虑来年初三的升学率,也一下子急功近利起来,经常三天一大考,两天一小考,每天还布置做不完的作业。
学习对李修文来说不再是一件开心幸福的事,而是一件每天让他精疲力尽、并决定着他“生死”的苦差事。于是,他厌学了。
虽然慑于李永福的淫威,厌学的李修文不敢完全撂挑子,却也只是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敷衍应付罢了。以前,下课时间他会认真预习功课。初二开始,他一下课就跟那些破罐子破摔的差生们打打闹闹。甚至,他还陷入了早恋,闹起了绯闻,喜欢上班里新转来的一个白皮肤、长头发、身材窈窕、脸上有两个小酒窝的女生。
好在,他底子好,脑子聪明,学习效率高,所以即便只是敷衍应付,成绩也没有下降得很快——只是从年级前三名慢慢降到年级第十名附近,并且每次小测验仍保持在一高录取分数线以上,因此,也就没有惊动班主任去找李永福。但到了中考,他的成绩终究还是跌到了一高录取分数线以下。
李修文忧心忡忡地在街上走着,脑子里只思考着一个问题:该如何面对李永福的“好果子”?
从小到大,李修文吃了不少李永福的“好果子”。
李修文记忆中最早的一次,是他三岁半的时候。由于当时年龄太小,很多细节现在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和小伙伴爬一棵小树,爬到离地一米多的时候没抓稳,从树上掉了下来,肚皮被树枝划了个口子。回家被李永福知道了,李永福命他跪在地上,用软软的小树条抽他,边抽边问:“还敢爬树不?”那小树条虽软,但颇有些韧性,像鞭子似的,抽一下就是一个血印子。他脾气倔,就是不回答。李永福就越抽越来气,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最后他母亲刘桂芝在一旁哭着劝他,他才从嘴里挤出个“不”字。李永福这才罢手,嘴里仍不依不饶地说:“下次再敢爬树,我就不让你跪地上了,”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个啤酒瓶,“我就把啤酒瓶打碎,你给我跪啤酒瓶上!”
李修文记忆最深刻的一次,是他七岁的时候。那一年,他母亲刘桂芝给他生了个妹妹。为了躲计生办的人,刘桂芝只能回十几里外的娘家坐月子。那段时光是李修文最恐怖的时光,因为他要独自面对李永福。上学时还好,周末才是最难熬的,因为周末他跟李永福独处的时间要更多。
有次周末,住在街南边的奶奶过来,把她给小孙女缝的衣服鞋子交给李永福,让李永福送到亲家那里。临走时,奶奶顺嘴提了句:“修文去我那儿玩吧,爷爷好久不见你,可想你呢。”李修文顿时眼睛一亮,像监狱里的囚犯获准假释了一样。但他不敢立即答应,因为他知道这个监狱谁说了算。他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李永福。李永福不耐烦地说:“你看我干什么,想去就去呗,但晚上得给我回来!”李修文小心翼翼地回答了个“嗯”,内心早已像出笼的小鸟般兴奋。
到了爷爷奶奶那儿,爷爷奶奶不舍得他走,非要把他留下来过夜。他虽然心里有些忐忑,担心第二天不好向李永福交待,但想到回去又要跟李永福待一晚上,心里更是紧张,便留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李修文早饭都没敢吃,就急匆匆地往家里跑,准备拿书包去上学。刚到街北边的路口,就看见李永福拿着根擀面杖粗的棍子,站在家门口黑着脸等他。他胆颤心惊地走到李永福跟前,低着头,缩着身子,像只吓坏了的小鸡。李永福二话不说,提起他就往家里拖,到家后把他裤子一扒,按在地上,棍子往他光屁股上猛捶,边捶边问:“我跟你说过啥时候回来没!说没?!”
李修文想说是爷爷奶奶不让他回的,但他不敢说。因为李永福会说他在顶嘴——顶嘴就要打得更狠。
一些上学的小学生从他家门口经过,看见这一幕,个个吓得目瞪口呆,嘴里偷偷惊呼“天哪!”李修文看着这些学生惊恐中带着点同情的眼神,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正被宰杀的羔羊,做好了被打死的准备——要不是邻居被吵醒后过来阻拦,他真可能被打死。
李修文怕李永福,更恨李永福。因为李永福不仅打他,还打他的母亲和妹妹。
关于母亲刘桂芝,李修文记忆中最早的一次,是他五岁的时候。一个夏天晚上,一家人洗完澡正准备上床睡觉,不知道刘桂芝跟李永福因为什么争了几句嘴,李永福突然就猛踹了刘桂芝一脚,把刘桂芝踹得一屁股坐到洗澡盆上,洗澡水淌了一地。
刘桂芝突然被打,当然觉得委屈,便不甘示弱地爬起来挠李永福,嘴里哭喊着:“李永福,你个没良心的,你又打我!”但她一个女人哪是李永福的对手,还没挨着李永福,就被李永福一把薅住头发拽倒了。李永福一只膝盖压在她身上,一只脚撑着地,左手抓住她的两只手,右手“啪~啪~啪”地朝她脸上猛抽。她一时挣脱不开手,只能用两只光脚去踢李永福,却根本踢不着。偶尔挣开手,还没挠住李永福,就又被李永福抓住了。绝望之下,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骂:“李永福,我瞎了眼睛,嫁给你这个没良心的!”“李永福,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李永福,你是个畜生!”
李修文早已吓得哇哇大哭。他想去把李永福拉开,又怕李永福转过来打他,毕竟他也被李永福毒打过。他无可奈何地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母亲像只落水狗一样被李永福压在地上肆意痛打着,只能无力地哭喊:“别打了,别打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桂芝好像骂累了,不再骂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李永福好像也打累了,不再打了,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来。屋里一下子变安静了。只有站在一旁的李修文在小声啜泣。墙角的壁虎也“叽叽叽”地叫了几声,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吓的。
“李修文!”李永福突然大叫一声。
李修文吓得猛一激灵。
“你在那儿傻站着干嘛,给我上床睡觉!”李永福呵斥道。
李修文怯怯地看了一眼李永福,又忍不住扭头看了看母亲。刘桂芝披头散发地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样。脸上不知多少个紫色的手掌印重叠在一起,肿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身上的内衣裤也被撕烂,腿上、手臂上被擦出一条条长长的血印子。
李修文站在原地,强忍着哭腔呜咽地喊:“妈~妈~”刘桂芝也不理他。他以为母亲被打死了,便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李永福一个箭步冲下来,朝李修文的头扇了两巴掌,一把将李修文提起来摔到床上,嘴里骂道:“你还不睡觉,在这儿哭个什么鬼!”
这时,刘桂芝突然坐了起来,光腿跪在水泥地板上,疯了一样把头往地上猛磕,嘴里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老天爷啊,我真是瞎了眼啊,嫁给这个畜生,连累我的儿子也跟着受苦啊……老天爷啊,求你收了李永福这个王八羔子,求你收了这个没良心的畜生吧!”
李修文呆坐在床上,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他只能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李永福,期待李永福下去把他母亲拉起来。
但李永福只是躺在床上,冷眼看着刘桂芝,嘴角露出一丝不屑和轻蔑的笑。
“李永福,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我做了鬼再好好收拾你!”刘桂芝仍在哭天抢地,头“砰!砰!砰!”砸到地上。
李修文终于忍不住了,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不顾一切地爬到床边跳到地上,踉踉跄跄跑到刘桂芝跟前,拉住刘桂芝的胳膊抽泣着说:“妈,起来,妈,快起来,你不能死!”说到“死”字的时候,他的哭声忍不住大了起来。
刘桂芝终于停了下来,一把将儿子抱在怀里,痛哭流涕地说:“我懂事的好儿子啊,妈对不起你,让你跟着受苦了啊。”哭了一会儿,她渐渐平静下来。她用手抚摸着李修文刚被扇了两巴掌的头,语气坚定地说,“妈不死,妈不能死,妈死了这个畜生不知道会拿你怎样!妈不死。”
李修文放心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李修文和母亲在另一个房间睡了。第二天起来,他看到母亲的额头上青一片紫一片,肿得像个发霉的大馒头。他恨死李永福了。
关于妹妹李修艺,李修文记忆最深刻的一次,是李修艺五岁的时候。一天晚上,李修文正在厨房里做饭(他母亲刘桂芝回娘家送礼去了)。不知道李修艺犯了什么错,他听到李永福在客厅像疯狗一样对李修艺吼道:“给我过来跪着!”李修文的心顿时像被一双大手紧紧捏住一样。他不禁停下切菜的手,高高地竖起耳朵听客厅的情况。只听见李修艺哭哭啼啼,哭声中满是惊恐和无助。
“别哭了!给我说,怎么回事?”李永福吼道。
李修文听不清李修艺呜呜咽咽地说了句什么,就听见李永福怒气冲冲地冲到了院子,似乎在找棍子。这时,李修艺趁机像逃命一样哭着从客厅跑了出来,接着就听见李永福去追,嘴里恶狠狠地骂道:“小死女子,还敢跑!”
五岁的李修艺哪能跑得过人高马大的李永福!她刚跑出院子,就被李永福追上。李永福像抓小鸡一样把她往回拖,嘴里不停地骂道:“叫你跑!叫你跑!”李修文听着妹妹绝望地扯着嗓子拼命哭嚎,想着妹妹的两只小腿徒劳地在地上蹬弹,脑子里浮现出小鸡被宰杀时的画面。他自己也遭遇过这种恐惧和绝望。
李修艺被拖回客厅后,李修文就听到李永福咬牙切齿地说:“叫你跑!今晚打死你!”接着就听到小棍条在空中划过时“嗖”“嗖”“嗖”的声音,还有打在李修艺身上时“啪”“啪”“啪”的声音。每一个“啪”的声音响起,都伴随着李修艺“啊”的一声惨叫。那惨叫声是那么刺耳挠心,把李修文的心挠得血肉模糊。他痛得紧紧抓着菜刀,恨不得冲过去把那只疯狗剁了!但这冲动刚在脑子里产生,他的手就止不住地抖,接着全身都开始发抖——他不敢,他被那只疯狗从小打到大,已经被打怕了。况且,他才十一二岁,力气还太小。他无奈地把菜刀扔到菜板上,仰起头,眼角流下两行泪。最后,他听见李修艺哭着求饶:“别打了,别打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李永福才罢了手。
李修文就是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的。他对李永福又怕又恨,并连带着痛恨所有打女人和小孩的男人。他最疼爱的人,是他的母亲和妹妹。他童年最大的愿望,是快快长大——长大了就可以保护母亲和妹妹了。
妹妹被打那晚,李修文就偷偷在睡前练起了俯卧撑和卷腹,并风雨无阻地坚持了下来。如今,他十五岁了,已经成了一个壮小伙。他有两块高高隆起的胸肌和六块线条分明的腹肌,手臂的肌肉也粗壮结实。他的力气大过很多同龄人,跟同学们掰手腕几乎没怎么输过。
眼下,他免不了又要遭受一顿毒打,是继续坐以待毙还是奋起反击?他拿不定主意。继续坐以待毙?他实在不甘心。他已经忍了十多年,早就受够了李永福的作威作福。奋起反击?他又担心不是李永福的对手。虽然他的力气比同龄人大一些,但在五大三粗的李永福面前并无胜算。更要命的,是他对李永福那条件反射般的恐惧,可能让他一到李永福面前就无法控制地发抖、乏力。
李修文一路走一路纠结,不知不觉到了家门口。回过神才发现,天上已是乌云滚滚,顷刻间,豆大的雨滴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使得他来不及犹豫,就冲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