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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阮天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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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的冬夜来得早,刚过六点,窗外就彻底暗了下来。阮南嘉窝在沙发里,手里捧着苏珩炖的红糖姜茶,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却驱不散手机屏幕上那串跳动号码带来的寒意。
那串数字没存进通讯录,却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哪怕时隔很多年,只是扫一眼,阮南嘉就知道是谁——阮天明,她的亲生父亲。
手机铃声执着地响着,“嗡嗡”的震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一下下敲在阮南嘉的心上。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接,还是不接?这个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得她喘不过气。
铃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仿佛在跟她耗着耐心。阮南嘉的目光落在那串数字上,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住在竹溪市的别墅里,附件有个很大的花园,阮天明总喜欢在周末带着她在花园里放风筝。他的手很大很暖,握着她的小手跑起来,风拂过脸颊,满是青草和阳光的味道。阮天明总是笑着说:“我们家嘉嘉想要什么,爸爸都给你买。”
他确实做到了。她想要最新款的动漫手办,他第二天就驱车去邻市的专卖店买回来;她想吃巷子里那家限量的梅花糕,他哪怕排两个小时的队也会给她带回来;她念叨着想去海边,那年暑假,他推掉了所有工作,带着她和李俪人去了青岛,在沙滩上堆城堡,看日出,照片里的三个人,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那时候的阮天明,是她眼里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她总缠着他讲故事,趴在他的肩膀上睡觉,把他的手臂当枕头,觉得那是最温暖最安全的港湾。
可这一切,都在她小学六年级那年碎了。
先是无休止的争吵。客厅里,卧室里,甚至饭桌上,阮天明和李俪人的声音总能掀起一阵阵风暴。阮天明的语气里满是哀求,李俪人的声音却带着决绝的冰冷。摔东西的声音,哭泣的声音,指责的声音,像一根根针,扎进阮南嘉的心里。她开始害怕回家,害怕面对那些狰狞的面孔,害怕听到那些让她心惊肉跳的话语。
她从争吵中慢慢拼凑出真相——出轨,背叛,第三者。那个女人,是阮天明公司的助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不如李俪人万分之一漂亮的女人,却轻易搅乱了她的家。
最让她崩溃的,是考试前两周的那个下午。那个女人找上门来,穿着得体的套装,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径直走到李俪人面前,语气挑衅:“阮太太,照片你看到了吧?你们什么时候离婚?”
那一刻,阮南嘉躲在卧室门后,看着妈妈瞬间惨白的脸,看着那个女人嚣张的姿态,她的世界彻底崩塌了。她冲出去,指着那个女人的鼻子哭喊:“你走!我爸爸才不会喜欢你!你这个坏人!”
可那个女人只是轻蔑地笑了笑,看着她像看个不懂事的孩子:“小朋友,大人的事,你不懂。”
那天,阮天明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阮南嘉记得妈妈抱着她哭了一整晚,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嘴里反复念叨着:“出轨了就是出轨了,再找借口也没用。”
她一直以为,阮天明是默认了那个女人的话,是真的爱上了别人,所以才不敢出现,才让她们母女俩独自面对这场羞辱。那些曾经的宠爱和承诺,在她眼里瞬间变得虚伪又可笑——他明明是有妻有女的人,却能做出出轨的事,根本没把她和妈妈放在心上。
后来,法院把她判给了李俪人。妈妈带着她离开了那个充满伤痛的家,回到了外婆家,从此,她就再也没见过阮天明。偶尔从亲戚口中听到他的消息,说他生意越做越大,说他和那个女人并没有长久,说他一直单身,她心里也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深深的怨恨和疏离。
她觉得,这个男人,不配当她的爸爸。他亲手毁掉了她的童年,毁掉了她对家庭的所有期待,他欠她和妈妈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嗡嗡——”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将阮南嘉的思绪拉回现实。屏幕上的号码依旧在跳动,像在催促着她做决定。
她犹豫了很久,指尖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这么些年了,不管是怨恨还是牵挂,她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喂?”阮南嘉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个沧桑的男声,不再像以前那样清亮有力,多了几分疲惫和小心翼翼:“嘉嘉?是你吗?”
阮南嘉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我知道你还在怪我。”阮天明的声音带着苦涩,“这么多年没联系你,是我不好。我……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还好吗?工作顺利吗?”
阮南嘉依旧沉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嘉嘉,你还在听吗?”阮天明小心翼翼地问。
“嗯。”阮南嘉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
“那就好,那就好。”阮天明像是松了口气,“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回竹溪市一趟?我……我想见见你。”
阮南嘉的心猛地一紧,握着手机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回竹溪?见他?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些尘封的记忆,那些伤痛和怨恨,好像又要被重新掀开。
“如果你忙的话,那我就不打扰你了。”阮天明听她没有回应,语气里带着一丝失落,“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和你妈妈,我也不奢求你原谅我。只是……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以前了,就想再见你一面,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还住在以前的地方,没有搬走。家里的样子,跟你小时候一样,你要是愿意回来,随时都能找到。”
阮南嘉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竹溪市别墅的样子,花园里的风筝,客厅里的沙发,她卧室里的书桌……那些曾经充满幸福,后来又满是伤痛的地方,如今还在吗?
“我……”阮南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拒绝,想挂掉电话,想告诉他自己永远都不会原谅他,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愧疚和无奈:“没关系,嘉嘉,你不用勉强自己。如果你不想回来,我也不怪你。只是……如果你有时间,或者想通了,能不能给我回个电话?”
阮南嘉依旧没有说话,心里乱成一团麻。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照顾好自己。”阮天明说完,又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挂断了电话。
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忙音,阮南嘉却还维持着接听的姿势,愣愣地看着屏幕。那串号码消失了,可刚才阮天明沧桑的声音,却一直在她耳边回荡。
他老了,身体也不好了。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怨恨还在,可那份深埋在心底的牵挂,好像也在慢慢苏醒。
她想起小时候,阮天明把她举过头顶,笑得一脸宠溺;想起她生病时,他整夜守在床边,给她擦汗喂药;想起她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倒,他跑过来心疼地给她揉膝盖,说“嘉嘉不怕,爸爸在”。
那些画面,真实而温暖,并不是假的。可后来的背叛和伤害,也是真实存在的。
阮南嘉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该不该回竹溪,不知道该不该见那个既让她想念,又让她怨恨的男人。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苏珩来了。他看到阮南嘉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泪痕,连忙走过去,担忧地问:“南嘉?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阮南嘉扑进苏珩怀里,哽咽着说:“苏珩,他给我打电话了……我爸爸,阮天明给我打电话了。”
苏珩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耐心地听她把事情的经过说完。
“我该怎么办?”阮南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苏珩,“我恨他,恨他毁了我们的家,恨他背叛我和妈妈。可是……听到他的声音,我又有点不忍心。苏珩,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你不是没用。”苏珩捧起她的脸,擦掉她脸上的眼泪,眼神认真地说,“你只是重感情。那些曾经的美好,那些父女亲情,不是说忘就能忘的。怨恨是真的,牵挂也是真的,这一点都不矛盾。”
“可是我不想原谅他。”阮南嘉摇了摇头,“他伤害了妈妈,伤害了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没有人逼你原谅他。”苏珩轻声说,“原谅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或许需要很久,或许永远都做不到。但见不见他,是你自己的选择。如果你想见他,想给自己一个交代,我陪你一起去。如果你不想见,不想再揭开那些伤疤,我也支持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你身边。”
阮南嘉看着苏珩温柔的眼神,心里暖暖的。有他在身边,她好像变得勇敢了很多。
“他还住在以前的地方。”阮南嘉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他说,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如果你心里有牵挂,就去看看吧。”苏珩握住她的手,“就当是为了小时候那些美好的回忆,就当是为了彻底放下过去。去看看他,了却自己的一桩心事,也没什么不好。”
阮南嘉沉默了。苏珩说得对,她心里确实有牵挂,有不甘,有迷茫。或许,真的该回去看看,看看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看那个承载了她童年所有幸福和伤痛的地方。
“寒假快到了。”阮南嘉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说,“我本来打算去东城看崔林子的……现在,我想先回竹溪一趟。”
“好。”苏珩点了点头,“我陪你一起去。”
“你不用上班吗?”阮南嘉问。
“我可以请年假。”苏珩笑了笑,“你的事情,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阮南嘉靠在苏珩怀里,心里慢慢平静下来。她不知道这次回竹溪会遇到什么,不知道见到阮天明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有苏珩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阮南嘉闭上眼睛,心里暗暗想:或许,这就是成长吧。不再纠结于过去的爱恨,而是勇敢地面对一切,给自己一个交代,也给过去一个结局。
至于原谅与否,或许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要珍惜眼前的幸福,珍惜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