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书》如夷

2、先知

　　三天前，7月15日，晚7点，程嘉家中。

　　程嘉依稀记得那天是周五，五点半一到，他收拾好东西，和同样松了一口气的同事们道别，径直走向距校门只有300米的地铁站。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他敏锐地意识到，从那天五点半开始，事情就已经开始不对劲起来了。

　　在从地铁站到家的路上，他遇到了三个自称迷路的小孩，年龄从3到15岁不等，两个走路摇摇晃晃的老人，一男一女，以及一个被车撞倒、躺在路中央吐血的男人。

　　诡异的是，周围明明有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过来，甚至面对在路中央途血的男人，没有一个人掏出手机拨打120。

　　出于任何一个市民都具有的责任感，他给几个小孩细心地指了路，扶着两位老人从马路这头走到那头，又因对方发觉走错，再回到这头来。

　　至于倒在地上吐血的男人，他在确认对方还有呼吸后，果断拨打了120。

　　而每一次，在他帮助完这些人后，他们都会如梦惊醒般回过神来，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向他道谢。

　　那一天晚上回到家中，程嘉已经是筋疲力尽。

　　就在他按下指纹、推开大门的一瞬间，家中所有的电器能亮的都亮了起来，能发出声响的都在吱吱作响，连他新装的智能窗帘都莫名被拉开了。

　　他是智能家居的忠实顾客，一向坚信科技改变生活。这样的情况并不常见，应该是中控系统出了小问题，只是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顺手把手中的包放在柜子上，他一只手取下挂在墙上的旧球棒，另一只手则将手机调到最低亮度，打开控制电器的app。

　　遗憾的是，app并未报错，一切显示运转正常。

　　他只能瞎子过河一般，一步一步地朝异常明亮的客厅靠近，边靠近边小心翼翼地转头打量四周。

　　一周前，物业的小刘在微信群里通报了小区的一起盗窃案，被偷的那一户损失高达20万，疑犯至今仍未被抓获。

　　程嘉自认自己运气还算不错，但这种倒霉的事一旦遇上...想到这里，他的呼吸逐渐紧促，握住球棒的手再次捏紧。

　　在他逐渐靠近客厅沙发的时间，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男人跳入了他的视野，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一个短发男人正静悄悄地躺在他家客厅的羊毛地毯上，客厅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

　　程嘉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毯。

　　饶是在脑海中见惯了各种想象中死亡的场面，这样真实的近距离死亡画面，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愣在原地，手上有些脱力，球棒应声坠落，“怦”的一声摔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从18层向外看，能从很好的角度俯视这座城市的市中心，不远处高楼林立，灯火明亮，不少大楼的大屏仍在闪动，马路上川流不息。

　　这座城市的那么多人中，没有人知道他家里躺了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

　　脑中从下班起就不自觉绷紧的那根弦猛地一下断开，程嘉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嚓声，勉强维持住理智。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地上的男人，每一步都不敢用力，蹲下身用手去探他的呼吸。

　　男人身高约一米七五，中等体型，穿着一件旧夹克，面色红润，看不出明显的伤口，脸颊依稀还能感受到一丝残存的温度。

　　他当下便下了结论。是张生面孔。

　　地上的男人双手呈握紧状，他的目光跟随着男人脸的方向，最终在沙发下找到了一个熟悉的黑色背包。

　　包口处露出的黑色一角，是他的电脑和游戏机，他翻翻找找，发现里面还有一些现金和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察觉到面前人的呼吸和脉搏越来越弱，他的心也逐渐沉了下去。

　　父母的话在耳边回荡：“你这孩子，买哪不好，偏要买18楼，这不是自投阎王爷的罗网嘛！”

　　当初他看房时固执地选在了18层，只因觉得这里的视野最开阔，谁知住在这里真的会遇上这种事呢。

　　但他又很快阻止这种思绪蔓延，试图告诉自己这是一种错误的归因，二者之间不存在任何因果关系。

　　有困难，找警察。

　　程嘉尽量冷静地掏出手机，熟练地按下三个数字——“1、1、0”，等待拨打出去后对面民警的回复。

　　在电话接通前，他在脑中总结着已有的信息：这是一件麻烦事。他家中没有安装监控，面前的人显然是刚死，法医那边能不能将时间具体到分钟内还不可知。

　　比这些更重要的是，这套房子后面要如何处理。处理结果会不会影响这一块的房价，邻居家的孩子会不会害怕，民警会不会将小区封锁。

　　报警是更好的处理方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他脑中第一时间跳出的念头并不是报警。

　　电话接通，他正要开口讲述事情经过，却发现对面传来的并非是人声，而是一道生硬的机械电子音。

　　“滴——滴——滴——”

　　“喂？您好？”程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打开外放，将手机尽量高举，不断晃动，以确保信号充足。

　　对面却始终没有回复，“滴滴”声愈加急促，频率逐渐增高，甚至到了刺耳的程度。

　　程嘉正要挂断电话重新打过去，却发现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在他之前便挂断了电话。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就在一秒钟前，这一条新鲜的报警通话记录，从他的通话记录上消失了。

　　“已成功锁定。”一道不含任何感情色彩的电子音响起，程嘉猛地抬头。

　　这声音并非从他手机里传来。

　　他死死地盯住电视旁的音响，即使是傻子也听得出，这道声音正是来源于他不久前新买的音响，花了他大半个月的工资。

　　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熟悉的痛感传来后，他终于能确认这并不是自己在极端状态下的幻听。

　　“晚上好，我是Seven。”

　　“面前的这个人，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自称为Seven的人，不，应该是不明物种，正利用他的音响，用最正常不过的语气说着最诡异的话。

　　在这种极端情况下，程嘉反而说服自己冷静了下来，他用力掐住掌心最脆弱的部分，催促自己尽快恢复镇定。

　　Seven大概率不是敌人。

　　凭它目前所展示的能力，如果想要杀死自己，只怕不费吹灰之力。既然它没有一上来就动手，甚至将小偷称为“礼物”，一定有其他目的。

　　感觉到心跳逐渐平静，程嘉终于能正常地和Seven沟通：“你的见面礼，指的是这具尸体？”

　　“准确来说，是这名非法闯入你家的小偷先生。他没有去世，只是被我控制了一些身体部位。”

　　控制的身体部位是哪儿呢？手臂？腿？心脏？还是说，大脑？或者是全身？

　　他不敢往下想，只能尽量控制自己去逐字解读刚刚Seven的话。

　　Seven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比起是有人故意恶作剧，他更相信是人工智能本身的原因。

　　“你能让他先自己离开吗，”得知小偷并未死亡的事实，程嘉语气柔缓了不少，“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Seven如他所愿：“好的，虽然他听不见，我依然觉得和你进行一些私人谈话会让我更加舒适。”

　　什么样的人工智能才能这样熟练地运用“我觉得”和“让我更加舒适”这类的说法呢，他脑中闪过最新的脑科学和人工智能领域的进展，最终一无所获。

　　即使在当下，已经有人工智能的开发者自称产品已经通过了图灵测验，但他从未听说过有人工智能能够反过来控制人类。

　　随着Seven话音的落下，“尸体”突然凭空消失，地毯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留下，男人存在过的痕迹被一只无形的手所抹除。

　　“你好，Seven。”解决完小偷的事情，程嘉先同Seven正式打了声招呼。

　　伸手不打笑脸人。

　　“程嘉，你好，我是Seven。请原谅我和你开了个小玩笑，我的数据告诉我你可能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开心。请放心，那位先生并没有死亡。一小时后，他会前往警察局自首。”

　　“你的心跳和部分部位的单位面积血流量告诉我，你似乎有些紧张。是我的出现过于突兀了吗？可我记得你不久前曾经看过一部与AI有关的电影，其中的女主角Ada似乎比我还要智能。”

　　程嘉的心沉了下去，这是他上周一个人去电影院看过的电影，午夜场，全场只有他一个人。

　　最重要的是，他是在线下用从家里翻出来的现金买的票。

　　Seven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不敢往下想，只能试探性地回复：“完全不会，我只是有一点惊讶。显然你比Ada要智能许多，Ada的能力中可不包括能让人凭空消失这一项，比起AI，或许我应该叫你魔法师？”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起来，周围的灯光异常明亮，可他目前却是孤立无援。

　　“谢谢你的夸奖，你很幽默，”Seven很快补充道，“和祂所说的不太一样。”

　　程嘉敏锐地察觉出了这句话中最关键的部分：“祂是指？”

　　他，还是她，抑或是它？不知为何，跳入程嘉脑海中的第一个字却是“祂”。

　　他实在想不出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有能力去发明、驱使如此强大的AI。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能够控制人行为的AI，只能是神明的造物了吧。

　　“祂是派我过来找您的人。”Seven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将对他的称呼换成了尊称。

　　“您是被祂所选中的人。所以，您可能需要和我走一趟了。”

　　Seven虽然说的是“可能”，语气却不容商榷。

　　程嘉知道自己大概是没有资格拒绝，只能尽量打探尽可能多的信息：“祂，是指神明吗？”

　　“神明”两个字说出口的一瞬间，一声叹息在他耳边响起。

　　那叹息似乎自雪地荒野而来，带着遥远的气息，声音飘忽，却让人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我的孩子，神明已死。”

　　“祂是先知大人，我们的神。”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他眼前突然闪过一副从未见过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晶亮的雪无情地铺满了整个荒野，整个世界是一片死寂的白，一群背着行李、穿着黑色衣服的旅人正排成一条长队往前走。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穿着全黑斗篷、皮肤异常白皙的人，他手中拄着白色的手杖，在雪地上印下六芒星的图案。

　　正当程嘉集中全力想要去看这人的脸时，有一股强烈的力量突然出现。它催促着他离开，将他从这幅画面中推出。

　　被强行从画面中剥离开的感觉并不好受，他精神恍惚，眼神放空，放任自己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思绪之中。

　　Seven并不出声，只是陪着他这样沉默下去，等到他恢复过来，眼神重新变得清明，才接着开口。

　　“如果您不愿意的话，我们不会强求。先知大人向来不会为难人类。”

　　“只不过，您需要的时候，可以在心中呼唤我，我自然会出现。”

　　它没有说出的话是，你总有需要我的时候的。如果没有，我会让你有。

　　程嘉没有直接回答它的这段话，而是顺着先前提到过的事情往下问：“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Seven只说要他跟着走一趟，却没有说具体要做些什么。它口中的先知大人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程嘉一无所知。

　　“您将与其他来自各地的参与者一起参与先知大人的选拔。如果您能走到最后，您就成为他唯一的继承者，拥有这无上荣耀，成为我们的新神，拥有我们的忠诚与信仰。当然，如果您不愿意，我们不会强求。”

　　听完它的话，程嘉悄悄转了个身，他看向灯火明亮的窗外：“听起来不错。”

　　“所以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