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书》如夷

1、火灾

　　平平无奇的周日，程嘉拎着刚从隔壁小区父母家中洗劫过来的一大包食物，戴着耳机听着歌，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天是难得的大晴天，这在A市这座常年下雨的城市实属罕见。

　　要知道，往年这个时间，正是阴雨绵绵的雨季，空使人愁，一连好几十天都见不到一次太阳。

　　刺眼却温暖的阳光下，程嘉眯着眼，隔着挡在眼前的碎发，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环境，或者说，观察着环境中的人。

　　这是他的职业病。

　　小区的小花园里全是出来晒太阳的家长和孩子，倒不怎么能看见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被狗遛的除外。

　　和他差不多大的人，大约才从工作日的繁累中解脱出来，这个点还躺在舒适的被窝里补觉。

　　不像他，因着早些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寒暑，每天都要雷打不动地在早上七点准时起床。

　　程嘉，男，今年25岁，职业是心理咨询师，CBT方向，兼A大心理学部的辅导员。

　　总的来说，是还算清闲的社畜。

　　这是程嘉在和接触过的同龄人的生活进行比较后得出的结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说的正是他目前的生活。

　　“程嘉哥哥！”

　　他脑中正想着最近的几位来访者，速度不减，却被一道甜美的童声停住了脚下的步伐。

　　“猜猜我是谁？”身后的人故意压低声音，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

　　程嘉心中觉得好笑，有意逗她，相当给面子地配合她：“我猜，你就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小公主？”

　　他身后的刘悦悦，邻居家正在上幼儿园的小姑娘，听到这句话后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

　　“程嘉哥哥，我就说，你果然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

　　程嘉转身，果不其然，身穿粉色公主裙的小姑娘张开双臂，冲他比了个大大的心，一张小脸笑开了花。

　　程嘉视线移开，果不其然，不远处站着他的邻居——刘悦悦的父母，他们礼貌地朝他点头致意。

　　细看还能发现他们的脸上挂着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容，显然也是对自家女儿这种自来熟的性子没有办法。

　　看见她比出来的心，程嘉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他蹲下身来，好和面前的小姑娘视线平齐。

　　对面的人的脸靠近的一瞬间，刘悦悦心中的小人开始不停地旋转跳跃。

　　她忍不住感叹，这位邻居家的哥哥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帅气逼人，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一样。

　　想到这里，她有些脸红，童话中公主和王子最后都是要在一起的。

　　“哥哥，你今天真好看！”

　　刘悦悦向来是个不吝惜自己夸奖的人，这也是程嘉喜欢逗她玩的很大一部分原因。

　　程嘉对自己的容貌向来不怎么在意，只知道还算是不难看。

　　听到夸奖时他笑着冲她点头，和她互吹起来：“悦悦今天也特别好看。”

　　其实他今天出门时没怎么收拾，念着是要回家的缘故，随便套了件白色T恤和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便出门了，连黑色的拖鞋都没换。

　　刚才到父母家中时，这副打扮还被他妈吐槽了一句不着调，说他不像大学老师。那时他不敢还嘴，只是腹诽：可我本来也只是个小小的辅导员啊。

　　面对这样的他，刘悦悦还能夸出好看两个字，滤镜想必是不知道厚到哪去了。

　　面对他直白的夸奖，不经人事的小姑娘忍不住脸红起来。

　　她抬起手，害羞地捂住脸，带着一丝撒娇的语气回应这句真诚的夸赞。

　　“真的吗？我也这样觉得，我真的好喜欢粉色呀！可我的同学们都说这件衣服太花了，不好看...”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明显地低落了下去。

　　“无论穿什么，悦悦在我心中都一样好看，”程嘉熟练地安抚着她，“而且，我们悦悦是打扮给自己看的对不对，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

　　刘悦悦听完后重重地点了好几下头，脸上烧得厉害，很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其实也是给哥哥你看的啦。”

　　程嘉被她的天真可爱逗乐，摸摸她的头，顺手从手里的袋子中拿出颗草莓味的牛奶糖递给她。

　　“吃吧。”

　　刘悦悦伸手接过这颗印着草莓图案的糖，小心地收到口袋里，却不吃。

　　“我要收藏起来，这样，等到哥哥你没有糖吃的时候，就可以来找我啦！”

　　程嘉原本糟糕的心情被她这一番话骤然点亮，和父母吵架后的不快消失得一干二净。

　　“好啊，那我就提前谢谢悦悦了。”他笑着和小姑娘告别。

　　正准备目送她离开，他又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三步两步追了上去，牵起她的手，直到确认她蹦蹦跳跳地投进了父母的怀抱。

　　松手的一瞬间，看着刘悦悦父母的微笑，儿时的记忆和刚刚的争吵画面不知为何再一次一齐涌上心来。

　　“嘉嘉，你是大孩子了，不能再这样无所事事下去了。”

　　7岁时，父母夺过他手中的机械玩具，递过几本高分作文书。

　　“你又不是小孩子，要什么抱？”

　　14岁时，父母拒绝拥抱刚刚拿了大赛金奖的他，只因他已不是小孩子。

　　“既然选择了这个专业，就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你总是这样，三心二意，半途而废。”

　　18岁时，发现心理学与自己所想完全不同的他想要更换专业，却被父母无意中说出口的失望话语所阻止。

　　“程嘉，你喜欢男人我们不反对，但你不能到现在都没有任何计划啊！”

　　25岁，面对对恋爱毫不感兴趣、拒绝了无数追求者的儿子，程父程母只能无力地劝道。

　　破碎的画面如黑白的电影胶片般快速闪过，脑中杂七杂八的声音响起，他忍不住痛苦地闭上眼来。

　　幸福的童年能够治愈人的一生，不幸福的童年却需要人们花一生去治愈。这话果然不假。

　　程嘉自认为人生到目前为止，和大多数人一样。有喜有忧，有迷茫，也有选择，从事着一份还算体面、外人眼中看来相当有趣的工作，赚着能够养活自己的钱。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有病。

　　大学时，在小学期负责教授箱庭疗法的教授曾经激动地同他说道：“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程嘉。”

　　后来出国读研，跟的导师却皱着眉头说：“程，我不否认，你的确很有天赋。但我并不建议你在这个领域继续下去，你看起来不是很好。”

　　这已经是极其委婉的说法了，更直白的说法应该是“你的精神状态可能不太好”。

　　程嘉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是在初中时心理教师的一堂课上。

　　那天教授的内容是“死亡”，那位美丽的女教师用再温柔不过的声音告诉他们死亡的意义，以及如何坦然地接受死亡。

　　正是在那堂课上，他猛地一瞬间意识到，原来不是所有的人都会随时随地、每时每刻都在想象自己的死亡，也不是所有人都认为死亡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人们是需要学着接受死亡的。这是那一天他学到的最重要的知识。

　　于程嘉而言，坐在公交车上时，他会想象大货车撞上来、全车人惊恐逃走的场景，走在路上时，他会想象有人猛地掏出刀、杀死他的场景，而坐在过山车上向下俯冲的一瞬间，他会想到车厢摔落、全车人血肉模糊的场景。

　　即使是一个人舒适地躺在被窝里，他也会想到自己突然猝死的场景。

　　这些死亡的画面在他脑中无数次地闪现，生动形象，连死前的生理状态都那么逼真，就像是它们真的出现过一样。

　　幸运的是，即使每天都在被这些画面占据着不少的认知资源，程嘉还是安然无恙地长大了，在工作中，他甚至能够完全从这些死亡画面中抽离开来。

　　他漫无目的地回想着过去的经历，尽管脑中储存着无数关于死亡的记忆，但真要说起来，他成长的一路上却几乎从来没有受过伤、生过病。

　　除了17岁那年突发高烧，险些让他死亡的那一场大病。

　　正在他思绪翻飞、几乎要再一次忍不住想象自己被高空坠物砸死的时刻，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嘟——嘟——”

　　他果断抬头，试图搜寻声音的源头，最终在人群注视的方向，他发现那是7号楼传来的火灾警报。

　　拥挤的人群骚动起来，花园里的家长们忙着看好自己的孩子，生怕下一秒他们就会因为好玩，靠近那栋正在起火的怪物。

　　程嘉的家在15号楼，同7号楼隔得很远。

　　不少人早已带着孩子离开，原本人挤人的小花园里顿时空了起来，围观者纷纷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火警电话。

　　程嘉收回已经解锁的手机，在原地站立不动，静静地看着远处从建筑物顶部生起的黑烟。

　　眼看着火越来越大，黑色的浓烟逐渐笼罩了那一栋楼，消防通道却被一辆辆随意停放的电动车所占据，死亡的阴影不知不觉间笼罩了在场的所有人。

　　7号楼里不断涌出幸运的生存者，但肉眼可见的是，仍有不少人被困在了那栋楼里。

　　隔着远远的，能勉强听见有高层住户在自家阳台上大声呼救，他们挥舞着手臂，无从逃脱，声音痛苦。

　　楼下的人群伴随着这声呼救，再一次乱了起来。

　　帮得上忙的人已经前去搭救，敏感的孩子们则忍不住大哭起来，有信教的人在原地默默祈祷，更多的人茫然地站在原地，无能为力。

　　与此同时，带着最后一丝生还希望的消防车却被堵在了门口，消防通道被违规占满，消防队迟迟进不来，人群像热锅上的蚂蚁。

　　程嘉握着购物袋的手忍不住攥紧，手心已经被割出浅浅的印，密密麻麻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流下。

　　一种深海的窒息感涌上来，让他回忆起某次并不愉快的潜水经历。

　　又是一次死亡。

　　“出来吧。”

　　“我答应你。”

　　他逆着人流，走向空无一人的角落，双手攥紧，面对那盆植物的阴影，朝着空气轻声说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没有人回答。

　　但程嘉知道，它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