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不可及》十冬

8、联系与开水

　　林朝露没有带手机去上课，一回到家，书包都没来得及脱下，就冲进了房间，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登上Q\Q，等待孟繁辰的好友申请。

　　她等啊等啊，仿佛等过了一整个十六岁。

　　在林朝露趴在桌上就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忽然响起一串“咳咳咳”的声音。

　　她整个人一激灵，瞌睡立马醒了，连忙拿起手机，果然看到一个好友申请的消息。

　　是一个哆啦A梦的头像。

　　网名就是他的本名，繁辰。

　　林朝露十分郑重地按下同意。
　　如果卧室里还有其他人，一定会嘲笑她现在嘴角快咧到耳根的傻样。

　　原来他也喜欢哆啦A梦。

　　林朝露从小就喜欢哆啦A梦，书桌上就放着一个哆啦A梦的小摆件，是她爸爸从日本带回来的。

　　她还有一把哆啦A梦图案的雨伞，从小学用到初中，宝贝得很。
　　只是后来送给了别人。
　　妈妈觉得她长大了，也没再给她买过卡通的雨伞。

　　看到孟繁辰在用哆啦A梦当头像，林朝露有种说不上来的兴奋。

　　好像她对孟繁辰的了解，又多了一点。

　　好像她与孟繁辰之间，终于有了一点点相似的地方。

　　仅仅是这看上去微不足道的一点点，都让她无比的兴奋。

　　手机响起一串“滴滴滴滴滴滴”的声音，是孟繁辰发了消息过来。

　　【繁辰：到家了吗？】

　　林朝露紧张不已，马上在手机键盘上摁了几下，打字发过去。

　　【朝露：嗯。】

　　其实她心里的回答，应该在“嗯”之后，最少加上三个感叹号。

　　但她不敢表现得太激动。

　　鼓起最大的勇气，林朝露能做的，也只是向他问出相同的话，小心翼翼地，用礼尚往来这个借口，隐藏她想要与他多聊几句的小心思。

　　【朝露：你到家了吗？】

　　“滴滴滴滴滴滴”的声音再度响起。

　　林朝露从来没觉得这声音竟会如此悦耳，如此激动人心。

　　【繁辰：我也到家了。】

　　林朝露激动得趴在了书桌上，双脚在桌下直跺地板，花了大半的力气忍着没发出兴奋的叫声，忍得脸蛋都红扑扑的。

　　可惜的是，他们的对话，止步于此。

　　林朝露守在书桌前等了很久，兴奋的劲头在等待中渐渐散去。

　　在这充满了期待和沮丧的等待中，“滴滴滴”的声音始终没再响起，孟繁辰也没再给她发消息。

　　十月七号，最后一天的培训，孟繁辰果然缺席。

　　数学老师似乎早已知道，并没有说什么。

　　看着身旁的空座位，林朝露空落落的心里，被名为怅然的情绪填满。

　　这一天的笔记，她写得格外工整。
　　一回到家，就把老师留下的作业和课堂上的笔记都发给了孟繁辰。

　　但那“滴滴滴”的声音只响起过一次。

　　孟繁辰只简短地向她道了声谢。

　　林朝露期待了一天的，像昨天那样的寒暄，并未在今天上演。

　　国庆长假，就在这短暂的欣喜与漫长的惆怅中，让人有所留恋地结束。

　　她与孟繁辰，好像又变回了两条平行线，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但，尝到了甜头的人，是会食髓知味的。

　　林朝露去教室后面接水的次数变得频繁起来，每一次，内心都期待着，孟繁辰能够与她搭话。

　　可是老天并不会每次都满足她的愿望。

　　孟繁辰没有与她搭话，她也不敢去与孟繁辰交流。

　　大多数时间，他都只是低头坐在那，安静地看着书，仿佛周围的事物都与他不相关。
　　有时会抬起头，也只是望着窗外发呆，完全放空的状态。

　　他就像是旧书店里的一本老书，林朝露不敢上去翻看，打探他的内心，唯恐将他惊扰。

　　反而是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宋乘风，细心地发现了林朝露接水的次数变得频繁。

　　就在林朝露又去接水的时候，宋乘风倚在他自己桌上，笑着调侃。
　　“小林同学，我发现你最近来看我的次数有点多啊，有这么喜欢喝水吗？”

　　林朝露将水杯放在饮水机下，打开水龙头接水，一本正经道：“可能我是个水桶吧。”

　　“……”

　　短暂的沉默后，宋乘风“哈哈哈”笑出声。

　　在他大笑的前一刻，他旁边的人，也发出一声轻笑。

　　林朝露将目光投过去，便见正在看书的孟繁辰以手抵着唇，唇边的弧度还没来得及降下去。

　　他并没有看这边，林朝露的手却还是抖了一下。
　　水杯里的水随之晃动，差点要洒出来。

　　没来得及将水杯接到最满，她关掉了出水口，三下并作两下将瓶盖拧上，快步离开那个地方。

　　怕再晚上一秒，就藏不住眼里的喜悦，和唇边的笑意。

　　这一天之后，林朝露接水的次数更频繁了。

　　甚至揽下了帮陈思卉和后桌女生接水的活，仿佛课间就只有接水这一件事。

　　她总是这样，期待着上一次发生的高兴事，能够再次上演。

　　然而生活是无法复刻的。

　　日子一天天变冷，林朝露接回来的水，从凉水，变成温水，再变成滚烫的开水。

　　她所期待的，却始终没有实现。

　　最不期待的，却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就在林朝露再次去教室后排接水的时候，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句大声的呼唤。
　　“孟繁辰，有人找！”

　　正看书的男生抬头朝教室后面望过去，微微皱眉，但还是起身，朝那边走过去。

　　教室后门处，一个长发女生站在那。

　　女生很漂亮，五官小巧又精致，高挑纤瘦。
　　穿在林朝露身上普普通通的校服，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

　　那张漂亮的脸，笑脸明艳又张扬。

　　众目睽睽之下，漂亮女生将一封粉红色的信封塞进了孟繁辰手里。

　　孟繁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俊眉皱起：“这是什么？”

　　漂亮女生撩了一下长发，明明是做作的动作，被她做出来，却只觉别有风情。
　　她的语气也是漫不经心的慵懒：“还能是什么？我给你的情书呗。”

　　话音落下，班上围观的同学不约而同开始起哄。

　　林朝露手一抖，杯中的滚烫开水不小心洒了出来，落在手背的皮肤上，泛起剧烈的疼痛。

　　她发出一声很小的吃痛声。

　　微弱的声音，毫不意外地被埋没在这吵嚷的起哄声中。

　　无人发觉，也无人在意，她此刻的痛苦。

　　漂亮女生在这起哄声里，潇洒扬长而去。

　　孟繁辰拿着那封情书，回到了座位上。

　　他并没有扔，也没有打开看，而是放进了课桌里，不理会宋乘风笑嘻嘻的调侃，继续低头看书。

　　林朝露端着杯子回座位的时候，听到班上的人还在兴奋地八卦讨论刚刚的轶事。

　　孟繁辰长相出众，成绩又优秀，家境好性格好，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数不胜数，这是林朝露早就知晓的事实。

　　但这么明目张胆地给孟繁辰送情书告白的，那个女孩子，是第一个。

　　或许，在喜欢孟繁辰的女生中，那个女孩，也是最漂亮的一个。

　　“我知道刚刚那女生，二班的赵摇月。”

　　“人长得漂亮，成绩又好，听说还很会跳舞，咱班好多男生都喜欢她，没想到她竟然也喜欢孟繁辰。”

　　“不过，据说她初中交过不少男朋友，一个月换一个。”

　　“我朋友在二班，说她们班的女生都不喜欢她，因为她性格太怪了，不跟女生讲话，就只和男生玩。”

　　“听说但凡她看上的男生，没有她追不到的。”

　　“给孟繁辰告白的人还少吗，孟繁辰应该看不上她吧？”

　　“可是她漂亮啊！就咱们学校，你还能找出比她更漂亮的？”

　　“咱班长不会是这么肤浅的人吧？”

　　“看脸怎么就肤浅了？谁不爱美女帅哥啊？”

　　“我也觉得我也觉得，他们俩光是站在那，我就觉得般配！”

　　告白与被告白的当事人都做回了自己的事，吵嚷的教室却还余韵未歇。

　　回座位的一路，林朝露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八卦着，不知怎么，就觉得今天的教室实在太喧嚣。

　　仿佛夏天在树上的聒噪的鸣蝉，争先恐后地向这个世界倾诉想表达的一切，丝毫不考虑听者的痛苦与烦躁。

　　手背上被烫伤的皮肤已经红了，刺痛感一阵接过一阵，从皮肤蔓延到心脏。

　　但心脏好像比手背更疼。

　　林朝露第一次发觉，从教室后排到她座位的这条路，竟然这么漫长，仿佛走了一个世纪，才终于走到。

　　她沉默地回到座位，将水杯放到陈思卉桌上。

　　陈思卉笑着跟她道谢，无意瞥见她手背上泛红的皮肤，“你手怎么了？”

　　“接水……”
　　林朝露才说了几个字，不知怎么，声音忽就变得颤抖，甚至带上了点哭腔，“烫到了……”

　　明明可以很平静，明明从刚才开始她就很平静，可就是很莫名其妙，强忍着的情绪，因为这句无意中的关心，瞬间奔溃决堤。

　　林朝露红着眼看着陈思卉，倔强地坚持把话说完。

　　“我再也不想去那里接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