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赠药膏 陶大人赠药 ...
-
“大人,仵作验尸结果已出来了。”
清晨,涂良带着连夜验完尸的仵作赶来了官衙。
那仵作年四十许,瘦长个,眼圈青黑,胡子拉碴,显是一夜未睡。他自涂良身后走出,利索的磕头行礼,陶询道请起,温言相问:“江夫人致死缘由是什么?烦请详加说明。”
仵作起身后回话道:“禀大人,江夫人廖氏身上只一处伤口,为青玉簪所致,位于咽喉旁侧一寸五分,深约两寸,此处正扎入血脉,为人体要害之处,扎入后血流喷涌,不出半盏茶功夫即会毙命。”
涂良随即递上验尸笔录,陶询接过来翻看,越看眉头越是紧皱。
“如此看来,凶手是一招毙命?”
“是。”仵作想了想又道:“廖氏身上全无挣扎痕迹,面相颇为平静,似是于昏睡中被杀害。”
陶询合上笔录,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
涂良亦是蹙眉:“江府侍女说那日廖氏在自家铺子里操劳一天,颇为疲倦,难道是在熟睡中为人所杀害?”
陶询淡淡道:“再怎么熟睡,若被刺中咽喉,总该惊醒挣扎。除非......她当时已处于人事不省之态。”
他停步,转头再问仵作:“尸首可有剖验?”
仵作未及答话,涂良已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下官亦有剖验之意,可昨日遣人知会江府,江府却言江老爷仍在外地,下人们均做不得主,只待家主回府再行定夺。”
陶询叹一口气:“天热难耐,若不及时剖验,恐尸体腐烂,将致证据湮灭。”
仵作忙揖手道:“禀大人,停尸房内已置入冰块降温,至多能维持尸体原貌四日。”
陶询目中带有赞许:“你考虑的倒周到。”
涂良宽慰道:“宋师傅做事最是周全,验尸之术亦是了得。若能说服江老爷进行尸体剖验,相信定能有所发现。”
陶询颔首:“此事你继续跟进,务必取得江老爷同意,及时进行剖验。”
涂良垂首应是,带着宋仵作一道退下了。
陈忠进入官衙时,陶询正伏案批阅公文,案桌上已阅闭的公文堆叠成了一座小山。
“公子,纵使公务繁重,也当劳逸结合,请保重贵体。”
趁着陶询批阅完一卷公文的间隙,陈忠上前一边添茶一边奉劝。
陶询端起茶盏抿一口清茶,茶之清香在口中萦绕,紧皱一上午的眉头逐渐舒展:“公文若不加紧看完,只会越积越多。多谢忠叔挂怀。”
陈忠暗叹口气,知道自家公子于公务上最是勤勉,多劝也无用。放下茶壶,自袖内掏出一盒药膏递上:“公子,这是自京城带来的跌伤膏,治跌打摔伤颇有奇效。”
陶询接过药膏,掀开盒盖,见里面装着满满一层白油般的膏药,散出一阵辛香药味。又听陈忠在旁小心翼翼问道:“要的这般急,公子是哪儿伤着了?”
陶询眼前又浮现出昨晚府牢内那女子清浅坚定的双眸,以及那沾染在裙角上的斑斑血迹。他盖上盒盖,将药膏交还陈忠:“不是我用。你去一趟府牢,将药膏拿给谢阿沅用。天气炎热,她那伤腿若不及时处理,怕是会留下后患。”
“公子没伤着就好,不然我可没法和老爷夫人交代。”陈忠松一口气,又疑道:“府牢内犯人若有伤病,皆由司狱请来大夫救治,怎还能劳烦公子操心?”
陶询神色却是寻常:“谢阿沅是江府命案重要疑犯,若她在府牢内伤病恶化,难免惹人生疑。”
陈忠眼皮一跳,他家公子眼里心里素来只有公务,何曾关注过这等细微小事?更何况前不久还曾被那谢阿沅劫财,此时公子却热心赠药治伤。总觉着这事......不太简单。
关在府牢内的阿沅看着手里的膏药亦是面带疑惑。回想适才陈管家隔着牢门将膏药塞入她手中,语重心长的说:“谢姑娘,公子忧心你在牢内腿伤难愈,特命老奴送来治伤良药,你可不要辜负了公子的一番好意。”
至于要怎样做才能不辜负他的好意,陈忠没细说,阿沅也没再问。
她卷起裤脚,露出莹白小腿上那条近三寸长的伤痕。那日树下躲雨不慎被树枝划伤,留了许多血,伤口看着可怖,实则未伤到筋骨。经过一日,伤口已结了浅浅一层痂。她伸出小指,勾了一点药膏,慢慢在伤口上涂匀。想象中的辛辣刺痛感并未传来,只余下一抹清凉。
涂好药膏,阿沅放下裤脚,随身收好药盒,靠在墙壁上陷入沉思。
陶知府此时遣人前来送药是何用意?他相信她是清白的吗?可他昨晚分明说过他只相信证据。
又忆及陈管家离去时那句意味深长的“公子手下从无冤魂”,阿沅定了定神,没做过的事她自是不会认,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众人口中那断案如神的知府大人能早日探明真相,找出真凶,还她一个清白。
天色一分分暗了下来。牢外长廊墙壁上燃起了火把,却依旧驱不散牢内的昏暗。
相邻牢房内不时传来争吵呼喊的声音,喊的久了,嗓子都带了点嘶哑。外间牢头并不太理会牢内的吵闹,只间断呼喝几声“安静点”。久无人应声,呼喊的人也累了,蓦地停顿了下来,府牢内又归于一片静默。
长廊尽头透出一道光来,将地上的影子拉的好长。狱卒走了进来,逐一分发晚饭。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一号房,你的饭。”狱卒声音里不见起伏。
府牢一号房,位置最里,看守最严,素来是关押命案重刑犯所在。
阿沅接了碗筷,坐在角落里默默吃饭。府牢内提供的饭食虽不至于难吃到无法下咽,但也绝算不上好吃。一顿饭吃完,她将碗筷放在牢外地上,稍后自会有狱卒前来收取。
关押在牢内无事可做,时光变得异常漫长。自头顶那方小小的天窗投射下清冷月光,阿沅抬头数着星星,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白墙灰瓦的房间内摆设简朴,她被引至偏厅落座。碧云奉上清茶,觑着她发间的青玉簪轻笑:“谢姑娘这发簪倒是别致。”
她抬手摸摸青玉簪上那枚珍珠:“此乃江夫人赏赐之物。”
是去江府送衣的那日午后。空气闷热,以致身上出了薄薄一层汗。
不知从何处隐隐飘来歌声:“人悄悄,月依依,寂寂掩深闺。”
再一眨眼,她已向江夫人告辞,碧云送她出了偏厅,来到小院中。正要离府,碧云却叫住了她:“谢姑娘,你发上有落叶。”
伸手轻轻一拂,只觉有什么东西被从发间拈了下来。碧云摊开手掌,素净的衣袖,白皙的掌心,一枚枯叶横卧其中。
自袖内隐隐传出一线亮光,可还未来得及窥见其全貌,碧云已垂下了手臂。
那歌声又传了过来:“语迟迟,怨重重,玉郎何时归。”唱到最后,曲中蕴含无尽哀伤。
“是何人在唱曲?”她终于忍不住问道。
碧云凝神细听,面带疑惑:“府内并无人唱曲,谢姑娘想必是听岔了吧。”
是么?可歌声明明清晰,声音渐大,仿佛那幽怨唱曲的人就在近前。
碧云微微一笑,可笑着笑着,眼里却流下两行血泪。
阿沅背上微微一寒。
她从梦中惊醒,冷风自天窗内灌入,带来丝丝凉意。天上一轮明月,点缀几点疏星,一如入睡前。
可......不太对劲。
梦中的歌声仍在持续:“人悄悄,月依依,寂寂掩深闺。语迟迟,怨重重,玉郎何时归。”
相邻牢内的人俱都熄了声,异常安静的空间内,只听闻翻来覆去这两句唱词,却一声更比一声缠绵凄凉。
她忽然感受到来自角落里一道凄冷的视线。
阿沅僵直着脖子,缓缓的转头,见一毓秀貌□□端坐身后,如石雕般一动不动,双眸紧盯着她。
视线下移,见那少妇喉间赫然插着一支青玉簪,簪尖深深刺入肌肤,只余簪尾一枚珍珠贴在喉间。斑斑血迹自喉间涌下,将衣襟染成一片暗色。
阿沅面上一片惊恐,眼睛瞪大了,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
竟是死去的江夫人!
我难道还是在梦中?她伸手狠狠掐了大腿一把,顿时痛的龇牙咧嘴。
那女鬼见阿沅望了过来,微微一笑,檀口微张,又唱起曲来,这回却换了唱词:“一腔仇恨一腔泪,心有不甘哀涕泪......”
阿沅张口想大声呼喊,声音却被堵在了喉咙中。
江夫人的鬼魂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她虽笑着唱曲,可面上却满含哀婉。唱着唱着,自双眼流下两行血泪。
“江夫人,我没有杀你。冤有头,债有主,请你去找杀你的凶手偿命吧!”阿沅心里不住默念着,口里却出不了声。
江夫人兀自哭的伤心。蓦地,身形一动,竟是想向她靠近。
阿沅不住退后,直至后背抵上了坚硬的牢墙,已是退无可退。
“鬼......鬼啊!”凄厉的叫喊终是冲破喉咙,响彻府牢。
阿沅两只眼睛一翻,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