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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劫 一切,都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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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阳春三月,云州城外的双桐村春风醉人。村外是一条入城必经的官道,道旁遍栽桃树,三月伊始,桃花陆续绽放,绚丽多姿,故又得名“桃花坞”。
“云州真乃好地方,好山好水好风光......”
打破这春山暖日静谧景象的乃是坐在半人高桃枝上的一位娇俏少女。那少女二八年华,长髫垂肩,着一身粉霞裙装,裙角隐隐发白,显是浆洗过多次。
她嘴里不成调的哼唱着,双腿轻轻晃荡,桃花瓣洒落了倚树而坐之人一身。
“阿沅!”树下粗麻衣男子抬头没好气的叫道。
阿沅嘻嘻一笑:“阿昆哥,今日一上午都没有进账,人家无聊嘛。”
双桐村谢家是村里人尽皆知的穷困之家。家里孤儿寡母,母亲眼瞎,儿子腿瘸,多年来依靠一口薄田和乡邻们的接济勉强过活。一年前谢家儿子阿昆上山砍柴,却自山上捡回一昏迷少女。众人皆道这少女出气多过进气,只怕已是药石无医,纷纷劝谢阿昆不要自揽麻烦。他却不听,坚持自采药草熬制药汤,也合该这少女命大,昏睡三天后竟自苏醒过来,半月后已能活动自如。少女来历不明,只自称为“阿沅”。自此,谢家又多了个女儿谢阿沅。
阿沅内心也很郁闷。她只是好端端走在路上,突遇晴空一道霹雳,她正暗自感慨不知是哪位仙友在此渡劫,那道雷便劈中了她,让她穿越到了这里。
现代人甫一开始在古代生活,着实不易。没有电没有手机就算了,在这个贫困的家庭,就连基本的温饱问题都难以解决。这个时代可不存在什么精准扶贫政策,全仰赖着好心的村民才不至于挨饿。
住在漏雨的茅草屋里,阿沅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怎样才能发家致富?
创业?没有创业基金。卖艺?可惜也并无技艺傍身。
某一日,阿沅路过村外那乱石嶙嶙、尘土飞扬的路口时,发现虽是官道,却久无人来修缮,车马行人均只能绕远路而进城,她灵机一动:要想富,必得先修路啊!
她叫上谢阿昆,日日得闲便去路口清理乱石尘土,并在道旁栽上桃树。
村里人不解,甚至多有嘲讽,阿沅全不理会,耗时半年,终于打造出了“桃花坞”。
然后......她便在路口镇守,美名其曰“要过路,得先交钱。”原是高速收费站是也。
当然,这条道毕竟属于官道,若没有官府的支持,这钱她是断断收不走的。
前任知府魏大人刚正不阿,两袖清风,是块不好啃的硬骨头。于是,阿沅便盯上了府丞何义山。
何义山年近五十,贪财好酒,为人圆滑却无甚本事,故一辈子只能在府丞这一职务上任职。
谢大娘刘氏虽然眼瞎,却能酿的一手好酒。凭借着刘氏酿出的醇酒,阿沅顺利和何义山搭上了线。
谈及设置路口收取过路费时,何义山摸着他的山羊胡子,沉吟良久:“你这个想法很好,我可以为你提供府衙文书,不过我也有条件,你收取的费用中我需要抽取一部分,毕竟我为你发放文书也是要担待风险的嘛。”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何义山伸出三根手指:“抽的不多,三七而已。”
阿沅颇有点不好意思:“何大人你真是太客气了,其实分你四成也是可以的。”
“非也非也,谢姑娘误会了,我要的是那七成。”
阿沅立时在心里痛骂一声狗官,表面上却仍不动声色的与他周旋。经过不断的讨价还价,最终定为了四六分成。当然,六成是人家的,阿沅只能拿四成。
于是身怀府衙文书的阿沅开始名正言顺的收起了过路费。当然她也是有自己的原则的,富人嘛,收过路费自是多多益善。而穷人嘛,非但不收钱,反而还时不时接济他们。
半年时间下来,不说收获颇丰,至少能让谢大娘吃上红烧肉了。
话说这阿沅很有些经商头脑。初春时节,道旁桃花纷纷盛开,远看官道似笼罩在一片红云之中,煞是好看。阿沅想起现代那些营销的轰轰烈烈的网红打卡地,遂决定依样画葫芦,利用这一片桃林,打造一处古代版打卡圣地。
先是请常驻云州城内最大酒楼醉仙楼的说书先生代为宣传,同时花重金聘请名扬云州的画者齐道子为游客绘制画像。不出十日,云州城民众便得知了城外桃花坞乃踏春出游之圣地,纷纷前来观赏桃花。桃花坞每日商队车马络绎不绝,阿沅自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小财迷阿沅数着钱罐里的银子很是满意。假以时日,她定能集齐第一桶金,然后就可以在寸土寸金的云州城内赁一铺面,做点小本买卖,另还需买一小院,将谢大娘和阿昆哥接到城中居住。更为重要的是寻一名医,治好谢大娘的盲眼和阿昆哥的瘸腿。
可不知为何,前几日还熙熙攘攘的人群今日瞬间渺无踪迹。今日的官道格外清净,只寥寥数人通过,还无一例外都是穷人。故今日上午不仅未有进账,反而还需自掏银子接济穷人。守在官道一上午,阿沅自觉十分无聊。
“阿沅,咱们回家吧,看来今日是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阿沅点点头,正待自桃枝上跳下,突然听到远处传来轻轻的马蹄声。
自于那一冬夜接获圣上密旨,陶询便为赴云州任职展开了紧锣密鼓的准备。领官印,制文书,备行李,待一切准备就绪,已是草长莺飞三月天。
得知他被外派云州任职,同僚中人惊诧有之,嘲讽有之,庆幸有之,皆因他以状元之身竟未能留任京城。双亲亦愁云满面,很是沉闷了一阵。
临行前,母亲为他打点的行李三辆马车都装不完,随从婢女竟多达数十人。陶询不禁哑然,连忙劝慰垂泪的母亲,行李中扔去繁杂的衣物饰品,只遗下书册笔画等物,随从亦精简至二三人。临走之时,小妹又扒着他的腿不让他走,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劝住哭闹的小妹。初春时节,陶询离开京城,去往云州之路。
一连奔波数日,这日,陶询乘坐的马车终于进入了云州地界。
管家陈忠坐于车辕上挥鞭赶车,心腹侍卫赵平、张顺骑马在车后不远不近的跟随。春日风和日丽,官道上桃花盛放,一派绚丽景致,陈忠只间或的挥一挥马鞭,放任马儿速度减缓,漫步于郊野欣赏美景。一时兴致起,他低声吟唱:“策马绚烂好风光......”
马车内宽丈余,四处铺就柔软锦垫,低悬冷松香囊,车内一角置有一红泥小炉,炉火已熄,炉上小锅内鱼汤犹温。
陶询随意靠坐于车内织花锦垫上,手握书册细读。云州路途遥远,全凭所携书籍聊以打发时日。通读完《云州风土志》,他始对云州风土人情、山川地势有了初步了解。
马车辘辘而行,陶询面上亦是一派闲适之意。他合上手中书册,手指轻扣车壁,闭目沉思。云州自古乃江南富庶之地,历年来上交朝廷赋税均位居江南道之首。正因如此,云州贪污腐败屡禁不鲜,隐成祸患。官场多股势力在此地盘踞,互相掣肘,单看魏怀在此蛰伏三年才查询到蛛丝马迹,并为此不幸殒命,可知要想在云州站稳脚跟绝不是易事。
作为新任知府,是一上任便大刀阔斧进行改革,还是按兵不动,暗伺时机以待幕后之人露出阵脚?陶询陷入了两难境地。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清脆的“停车”叫声,陈忠赫然一惊,猛拉缰绳,马儿一声嘶鸣,停了下来。
喊出停车之声的正是阿沅。她与阿昆正准备返家之际,闻听远处传来嘚嘚马蹄声。过了一会儿,果见双匹宝马并驾拉着一辆乌色漆木四轮马车缓缓驶来。马车外观并不起眼,车外随从亦不过二三人,可细看马车驶过之处,地上留下一道极深的车辙,想必车中所载之物不轻。马车渐渐驶近,侧壁的华丽纹饰愈发清晰,应是来自富裕之家。
阿沅心内窃喜,看来今日要有大收获了。
她自桃枝上跃下,待马车驶近,自树后飞快窜出,双臂大张,一声清喝:“停车!”
陈忠拉停马车后便细细打量这少女,只见她衣饰简单,却干净整洁,眉眼间仍略带稚气。他只以为这少女是遇上了难事才拦车,遂下车问道:“敢问姑娘,拦车所为何事?”
阿沅“咳咳”清一清嗓子,指了指脚下的道路:“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陈忠此时才明白居然是遇上了拦路打劫,而且居然是被一个如此眉清目秀的小姑娘打劫。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和颜劝道:“此乃官道,从未独属于任何一人,故买路财之说甚是荒谬。陈某劝姑娘及时收手,迷途知返。”说罢便欲上车驱马从旁绕行。
阿沅急了,回头喊道:“阿昆哥,你还不快点出来,到手的钱要丢了!”
陈忠停步,好奇这姑娘口中的“阿昆哥”是何等人物。只见树后又走出一人,是个年轻男子,身穿粗布麻衫,左腿略短于右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阿昆就以这一瘸一拐的姿势跑来,及至马车近前,顺势一躺横卧官道正中,他平日口拙,干这事倒是麻溜。这下陈忠却是不能绕行了,因为一驱马势必将阿昆踏伤,甚至毙命。
陈忠无奈,明白对方不仅劫财,还要碰瓷,只能返身立于车旁轻声回禀:“公子,有乡村刁民在此劫财碰瓷。”
阿沅内心腹诽:你才刁民!你全家都是刁民!
陶询本不想理会车外纠纷,但马车迟迟未能开动已令他有些许不耐。此时听闻管家回禀,他放下手中书册,掀帘下了马车。
阿沅见从车内另走出一人,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身着宝蓝华袍,腰侧悬一宝石玉佩,锦冠束发,五官俊逸,举止斯文,俨然是一位世家贵公子。阿沅心知这位公子才是重头戏人物,正准备再重复一遍说辞,陶询却先她一步开口,嗓音清冷:
“敢问姑娘名姓?”
阿沅下颌微扬,摆出十足气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谢阿沅是也!”
“谢姑娘,”陶询点头示意 ,“据我所知,此路乃进入云州唯一官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官道自然归属于朝廷。姑娘怎能将官道另挪私用?”
阿沅可不惧他,概因每次收取过路财总会遇见一二人士质疑,同样的说辞早已背的滚瓜烂熟。
“一年前,山石崩落,官道被毁,可官府却并未如期派工匠前来修缮,周围百姓出入云州多有不便。小女与家兄拖着残弱之躯日夜不辍清理官道,没有功劳总也有点苦劳吧?”
阿昆在一旁配合她的说辞连连点头。
陶询目光沉沉看向眼前女子,若她所说为真,那么云州府衙众官员当有疏忽职守之罪。
视线再移至女子泛白的裙角及地上男子的瘸腿,他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想来这二人定是家境贫寒,劫财应是迫于生计无奈之举。
“忠叔,给他们点儿钱罢。”
陈忠依言自衣内掏出钱袋:“不知谢姑娘要价几何?”
果真大方!阿沅面现喜色,双目放光,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五十两!”
陶询双目微狭,淡淡道:“谢姑娘可真是狮子大开口!陶某好心帮你,却并不意味着想被当成待宰的肥羊!”
阿沅自知要价稍嫌过狠,不禁有些讪讪,却仍强自嘴硬:“公子有所不知,近来连日阴雨,桃树多有折损,道路维护亦需银两支出,故价格上涨实属正常。”
罢了!眼看已过正午,陶询不欲再多费口舌,示意陈忠取出银两交予阿沅,小财迷阿沅接过银子,已是笑的见牙不见眼。
“陶某奉劝姑娘一句,拦路劫财实非正道营生,望姑娘早日回归正途。”
耳听陶询左一句劫财右一句正途,阿沅不悦道:“我们这可不是劫财,是合法收取过——路——费!本姑娘可是有云州官府文书在身的!”说着掏出了自何义山处讨要的文书。
陶询一眼便瞧见了文书上的朱砂官印,心内一惊:云州官府怎敢如此胆大妄为,竟伙同外人占取官道牟利!明知他即将赴任,却也丝毫不知收敛,看来他这新上任的云州知府很不好当!
虽内心波涛汹涌,他面上却仍云淡风轻:“谢姑娘可知私自伪造官府文书是重罪?”
“我却没那等本事去伪造官府文书,这上面盖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官印。”阿沅不禁有些得意。
“那敢问这官府文书是出自官府哪位大人之手?”
“是......”阿沅眼珠一转,将差点脱口而出的何义山之名含在了嗓子眼里,“这我可不能说。”
陶询本不欲同阿沅计较,但阿沅竟能拿出官府文书,光天化日下拦路打劫竟劫到了他这云州知府头上,可见这云州官府很该整顿整顿。他瞬间做出决定: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从这烧起吧。
他双眸如电,面色微冷,温润如玉褪去,桀骜逼人自眼底浮出,周身气韵顿时裹上一层凌厉冰霜,饶是熟知陶询气性的管家陈忠并赵、张两侍卫均是大气也不敢出,心知眼前这女子定要遭殃。
“本官乃云州新任知府陶询。谢姑娘于官道上拦路劫财有违大宣朝律法,以不当手段获取官府文书更是罪加一等。”顿了顿,他厉声喝道:“赵平、张顺,将谢家兄妹带回官衙羁押审问!”
“是!”赵、张二侍卫抱拳应道,未及阿沅、阿昆反应过来,已是迅疾各自提起一人置于马背上。片刻后,马车重新启动,一路向云州城急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