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氏宛京心

6、第六章 大喜之日 喜从何来

　　十六日，天沉起风，似有雷雨。
　　子御府，正院。
　　金王亲笔御书的大红“喜”字贴在喜房的大门上，空气中湿意颇大，墨迹似有要晕开的迹象。
　　喜房很新，一屋子弥漫着新漆上色的味道，混杂着龙凤红烛的香蜡味，有些许刺鼻。千“福”字的绣花罗曼、百子图的红纱帐，以及鸳鸯戏水的团锦被，无一不透着一份喜气。年仅十一岁的金若堇，一身大红的坐在铺满红枣的床铺上。屋内生人很多，也包括自己身边的那个。他扭头看了看自己的新娘，又是一身的红，从头到脚都被它裹得严实——好似一团刺眼的血物。金若堇只觉反胃，霍然起身，欲走。
　　就听得身边的婆子用尖沙的嗓音提声道：“新郎称挑蓬头盖，称心如意到白头。”说罢，就将手奉喜称的小丫头推到了金若堇的面前。
　　“新郎称挑蓬头盖，称心如意到白头。”那婆子见金若堇垂手不接，只道是年纪尚小。她怪异地复嚷了一遍，而后二话不说地将喜称塞进了金若堇的手中，轻声催促道：“子御殿下，揭喜帕了，可别让新娘等急了。”
　　喜称在手，只觉沉重。
　　金若堇木然地挑起喜帕的一角，四周忽白芒一片，屋内惨白地闪了一闪，又复血红起来。轰隆一声巨响，喜帕伴着屋外的雷声飘落到了地上，惊得婆子并几个小丫头大叫连连。
　　“嚷什么？”莫氏自径起身，淡淡地扫了一眼屋内惊恐的众人，而后目光落在了金若堇的身上。她宛然轻笑，“又不是见鬼。”话音未落，又是一声炸雷，尾随在“鬼”字后，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金若堇的眼底闪了闪，而后仍旧一副木然模样。
　　“老爷万福，小妇人莫氏这厢有礼了。”莫氏上前款款施礼。姿色平平，却生得一副文雅模样。
　　屋外大雨倾盆，水气升腾，似薄雾笼罩。
　　……
　　子御府，前院大厅，宴客之地，寂静无声。
　　金若堇立于厅内，席上酒水菜肴已渐转凉，只无一人到场。拳头在手心紧攥了攥，只听得管家在一旁禀告道：“金御殿下身子不适，特遣人贺送：万福玉如意一对，南海红珊瑚一对，翡翠玉佩两对……”
　　“上御身子不适，特遣人贺送：金如意一对，送子玉观音两尊，文房四宝两套……”
　　“三殿下……”
　　“礼部尚书……”
　　“户部尚书……”
　　小厮们随着管家一成不变的语调鱼贯而出，将贺礼一一奉于厅内，一时间好不热闹。
　　“够了！”双眸下的旋涡渐深，幽暗得无尽。
　　“兵部左侍郎……”
　　“兵部右侍郎……”
　　“我说够了！”一把扯落管家手中的册子，苍白的薄唇轻颤了颤，金若堇的怒气抑制不住地从眼底倾泻出来。
　　管家只道他是小孩心性，在闹脾气。他略微不满地嘟囔着，俯身去捡落在地上的册子。
　　“不准捡！”金若堇低吼道。
　　管家无视金若堇的命令，仍旧将册子捡起，拍了拍，道：“老爷，待入库登记造册时，还需参照这册子逐一核对的。”
　　“入什么库？”温婉的声音从厅外传来，就见一身红妆的莫氏带了几名小丫头款款而来。一双玉手轻柔地握住了金若堇的手，莫氏柳眉微拧道，“老爷，手怎这般凉？”金若堇的耳根微微一红，任由着她将自己按在椅上，而后旁若无人地揉搓着自己的手来。手心暖而柔，却隐约有薄茧，不似官宦人家的小姐。金若堇心微微一动，却没有开口说话。
　　管家将册子奉上，道：“禀夫人，这是道贺礼的册子。贺礼也一一送进来了，只待老爷过目后登记入库。”
　　厅内堆满了各色贺礼，珠光宝气，璀璨耀眼。遣了小丫头去取参汤，莫氏漫不经心地在贺礼间巡视。管家见状，忙殷情地紧随其后，道：“这是金御殿下贺送：万福玉如意一对，南海红珊瑚一对，翡翠玉佩两对……这是上御贺送……”
　　指尖碰在玉蝴蝶的金钗上，管家眼尖，忙道：“这是三殿下贺送的。”
　　莫氏将金钗握在手里把玩了一番，复又扔回了原处，拿过管家手里的册子，她开口问：“送礼的人都还在么？”
　　管家道：“还在侧门等打赏。”
　　“打赏？”莫氏抿嘴轻笑，“赶巧的好。叫上几个年壮的，将这些都抬出去。就说老爷承蒙王上赐婚，心情颇佳，这些贺礼权当打赏众人了。”说罢，回眸浅笑，道了声“老爷”以示征询。
　　见金若堇点头，管家心急，欲开口再劝。却见莫氏一反笑脸，冷眼瞥他，管家不禁抖了个激灵，忙收口不语。
　　屋外雨势渐小，莫氏缓步走出厅内，屋檐的雨水打在台阶上，溅起一个个的水花。抬手将册子伸出屋檐外，莫氏淡淡道：“吏部郎中府里的奴才从不多言，你可知原因？”
　　管家暗吸一口冷气，心悸地摇头。
　　“因为爱说话的都死了。”莫氏粲然一笑，册子滑落在雨地上，湿作一团。就听身旁一声脆响，端参汤的小丫头跪在地上，磕头连连。
　　“老爷在宫里的时候，可有使唤顺手的丫头？” 莫氏忽扭头问金若堇。
　　参汤撒了满地，浑浊地冒着诡异的白沫。
　　金若堇漠然道：“暖翠。”
　　莫氏点了点头，再无话。
　　戌时，末。
　　莫氏从贴身的荷包内取出一枚香片，放进了案桌上的香炉内，细烟袅袅，升腾出淡淡的清香味道。靠着床铺边坐了下来，她替金若堇打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令人困倦。
　　金若堇静静地侧躺着，幽暗的双眸凝视着一旁的莫氏。
　　莫氏脸红了红，羞涩道：“老爷，在瞧什么呢？”
　　苍白的指尖滑过莫氏的袖口，带出了一只玉蝴蝶的金钗来。莫氏脸色微微一变，嘟囔了一句：“小鬼头。”
　　“我不是。”金若堇挑了挑眉，微微抗议。
　　熏香渐浓，令得眼皮越发沉重起来，金若堇合上双眼，细长的睫毛跳动了几下，而后平静下来。
　　屋外雨势渐止，雷雨过后，空气格外清新宜人。
　　喜房屋顶的暗处站着一人，一席黑衣湿湿地贴在身上，隐约露出肌肉的线条来。
　　“冥月，好看么？”玉蝴蝶的金钗插在发髻处，黑白分明的大眼讨喜地眨了眨，白净的小脸，一副娇美模样。
　　“良辰，那丫头死了。”黑发湿漉漉地垂在眼帘上，冥月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良辰将酒囊塞进冥月怀中，笑道：“今日是我大喜之日，赏脸喝杯喜酒。”说罢，便拉他坐下。
　　冥月默然，才饮了一口，就被良辰夺下。
　　“留我点。”良辰轻笑，随即仰脖猛灌，连连呛上几口，方罢休。平躺在屋顶之上，良辰边咳边连呼过瘾。
　　此时，弦月娇人，悬挂于天幕中。俯瞰子御府，高墙四起，廊道曲折。沿廊道高挂起的红灯笼好似一条夜龙穿梭在高墙之中。

作者有话说

　　留言+收藏
多谢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