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期既遇》绿花茶

27、番外一 五音不全。

　　钟遇是不知道自己唱歌走音的。

　　尽管读书时期，班级里所有合唱任务都轮不到他头上、音乐课的视唱练耳考试中他永远只能拿到60分，他都意识不到“五音不全”这个事实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转折点在上周五的傍晚。他们小组刚完成一个小课题，得到的反馈还不错，有人提议干饭唱歌一条龙，导师也对掏钱请客这件事毫不反感，于是钟遇掏出手机，给郑期发了条晚归的信息。

　　【宝子：别喝太多酒。】郑期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回来。

　　【遇：好，你忙完了？】

　　【宝子：沙龙活动刚结束，等他们散了之后我就回家了。你大概几点回来呀？】

　　【遇：KTV结束之后大概要11点了，你困了就先睡觉，记得空调温度要在25度以上。】

　　郑期怕热又贪凉，钟遇每晚都要检查一遍空调的温度才安心。

　　【宝子：你们要去KTV？？？】

　　钟遇刚回复完“对啊”两字，郑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手机急促地震动着，彰显着来电者的焦灼。钟遇只觉好奇，跟同行者打了声招呼，就把电话接了起来：“喂？期期，出了什么事了吗？”

　　“你去哪一间KTV啊？我可以一起去吗？”

　　这真是个意想不到的惊喜，钟遇这样想。

　　郑期并不经常和钟遇的同学见面，原因无他，专业不同，很多时候都牛头不对马嘴，一个劲地相互陪笑只会徒增尴尬。所以郑期并不太常出现在钟遇的朋友圈，尽管很多时候，钟遇的话题都围绕着他而展开。

　　那今天是怎么个情况？

　　钟遇试探性地开口：“怎么了吗？你想唱歌啦？”

　　郑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沙龙的客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回应，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捍卫他先生的自尊。他从来没有和钟遇说过他唱歌走音的事，在好多个的夜晚，他躲在钟遇怀里，被热气熏得睡不着觉，钟遇嫌他扭来扭去地并不安分，便一边摸着他的背脊，一边荒腔又走板地哼着摇篮曲，这么些数不清的的夜晚，他一次都没有向钟遇说出“你唱歌不够好听”这几个字。

　　这样的话，怎么能说出口呢？又怎么能被别人说出口呢？

　　所以尽管郑期根本志不在KTV，他也睁眼说着瞎话：“对呀，好久没唱了。我可以去吗？”

　　“当然好啊，你来了，我还能早点溜。”

　　郑期暗暗松了口气：“那晚上见，记得少喝点酒。”

　　到达KTV的时候钟遇一行人还没有到，郑期只好百无聊赖地在大堂的沙发上坐着。他来得不算匆忙，还能提前回家换了一身休闲衣裤，再给自己泡了杯罗汉果茶。清甜可口的茶汁被妥善安置在保温杯中，每当郑期拧开瓶盖，总能闻到一阵淡淡的香。

　　今晚就靠你征战天下了。他握着保温杯这样想道。

　　钟遇觉得今夜的郑期特别让人心痒。

　　不是那种床笫之间的瘙痒，而是像每一个三更半夜，对方枕在他的肩上，几根修剪利落的头发调皮地钻进他的鼻孔，惹得他迷糊醒来，刚想往后倒退几分，却被熟睡的对方抱得更紧的，既满足又想再要更多的，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叫嚣着想爱他的那种痒。

　　这样的情绪在导师把麦克风塞到他手里之后慢慢变得更为浓烈。他刚想承导师的情，郑期就先一步把他的麦克风抢走了：“导师您好，请允许我来代替钟遇吧，平时我工作也忙，闲的时候也不太走动，虽然一直听钟遇提起您，但机会实在不多。难得今天有机会，我终于知道了医学大拿长什么样了！您就让我唱首歌，表达一下激动嘛。”

　　他这番掺着假话的真话哄得导师非常开心，大手一挥就随郑期去了，压根儿就忘了自己刚刚还言之凿凿地对钟遇说今夜必须唱首歌再走。郑期趁前奏的那几秒钟的空档赶紧含了口罗汉果茶，试图将喉间的不适压低。

　　一曲终了，郑期还不忘向钟遇的导师鞠个躬。

　　之后是一位女士所点的日文歌，郑期终于得以歇息一会儿。他坐在钟遇身侧，拧开保温杯又狠狠地灌了几口茶。

　　“慢点喝。”女士唱歌的声音很大，钟遇只能贴在他的耳边叮咛：“不要呛到了。”

　　钟遇的鼻息很烫，吹得郑期也发着热，他只好又灌了几口茶，想让燥热快些消散。他看了看手机，已经快晚上10点了。

　　钟遇看见了他的动作，整个人又贴了上来：“怎么了宝，想回家了吗？”

　　郑期很想说好，可当他转身看向钟遇的时候，他却犹豫了。刚刚钟遇敌不过同学的起哄，喝了两瓶啤酒，现在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专注地盯着郑期的样子特别媚。他看起来很快乐，郑期不愿扫兴。

　　他摇摇头，也贴上了钟遇的耳廓说：“陪你。”

　　钟遇心一动，借着黑暗往郑期脸上啄了一口：“怎么那么乖？”

　　郑期想让他别闹，可不料又有一名同学走了过来，拉着他们夫夫两人就要敬酒，钟遇都帮郑期挡了下来，但郑期也不好意思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便以茶代酒也喝了几口。

　　一整歌保温杯的罗汉果茶就这样见低了。

　　夜已经渐深，可这帮人还没打算散，郑期也不想把钟遇一个人丢在包厢，他总担心他一离开钟遇的视线，对方就会抓起麦克风高歌一曲，所以哪怕膀胱快爆炸了，他都不肯起身。

　　郑期！稳住！！你能赢！！！

　　他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又撑过去了半个小时。

　　好不容易导师开了金口：“快11点了，准备散了吧，下次再聚。”他便再也忍不住地冲出包厢，往厕所方向跑去。完全释放的感觉太好了，等他确定自己已一滴都不剩的时候，他才提起裤子，洗了手，吹着只有一个调的口哨往包厢走去。

　　但！是！

　　还没推开房门，他就听到了钟遇特有的！调不着音不准的！激情乱唱！我去啊！我憋了一整晚竟是为了啥啊！郑期一激灵，连忙推开门，一个箭步上前，就把钟遇的麦克风给掐了。

　　“抱歉抱歉，”他向其他人陪笑道：“他喝多了啦。”

　　导师一行人大笑着说：“哈哈哈！还好你赶回来了！”

　　“对啊，没想到钟遇竟然五音不全，哈哈，果然上帝还是公平的，没有谁是完美的啊……”

　　钟遇想说些什么，却被郑期直接打断了：“您别笑话他了，他今天喝多了点，整个人比较兴奋，所以唱起来状态不是很好。等下次嘛，下次我们做东再请大家玩一次，不过就不喝酒了哈。”

　　他就顿了一秒钟，根本不给其他人回话的机会，拽着钟遇的手就往外走：“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话我先带他回家了，我得给他醒醒酒。大家回家也请一定小心，可千万别开车啊。”

　　初秋的夜晚很好，微风轻轻往脸上吹，把钟遇积攒起的酒气全都吹了上来，像一阵小型的风暴，全数往他的脑门上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正被郑期紧紧地握着，暖意从五指传至全身。他指尖微微用力，在对方的掌心刮了一下。

　　郑期正在用软件打车，突然感觉到手心有点痒，便问了一句：“嗯？怎么啦？头痛吗？”

　　钟遇摇摇头，想了很久，才说：“期期，我唱歌很难听吗？”

　　郑期猛地瞪大眼睛，连打字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怎么会呢！”

　　“可他们都说我五音不全，我真的五音不全吗？”

　　才堪堪过去一小时，钟遇脸上的欢欣雀跃就全被委屈和难过所替代。郑期看得心都揪了起来，连忙说：“怎么会呢？如果你真的五音不全，那我怎么可能每天晚上都让你唱歌哄我睡觉啊？你别信他们说的，你就是今天喝多了，没唱好而已。”

　　“真的吗。”钟遇的眼睛也垂了下来：“可刚刚他们笑得很夸张。”

　　可能他真的喝太多了，他这样想着。他的脑袋乱糟糟的，血管正一下一下地跳动，那感觉太难熬，让他所有的理智都迷失了方向。他觉得自己好蠢，不过是五音不全，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缺陷，可他却实实在在地委屈了，在秋夜的街上，瘪着嘴向自己的先生求慰藉。

　　“他们真的笑得很夸张。”他听见自己又把刚刚那句话重复了一次。

　　“天呐。”他听见他的宝宝低声轻叹，语调里充满了他此时此刻正渴望着的安慰：“你唱歌可好听了，我好喜欢的，尤其是英文歌，简直媲美原唱！”

　　风吹得他的头有点疼，他只好把头埋在他的宝宝肩上，而后蹭了两下，再用混着酒气的声音说：“你别骗我，如果我唱歌难听你要告诉我，我以后都不唱了。”

　　他的宝宝好像被他说急了，脖颈上大动脉跳得飞快。可他却没有推开自己，甚至还把自己抱紧了一些：“不行！你不唱歌了我怎么睡得着啊？如果你不开心，我们以后只在家里唱就好了，打死都不唱给其他人听，他们好坏啊，竟然把笑话说成真，让你不开心。”

　　宝宝没喝多少酒，皮肤上只挂着淡淡的酒味，剩下的都是罗汉果茶的香。他忍不住在郑期的肩上深深呼吸，清香的气味中竟然还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他探出舌尖，在上面轻轻舔了一口。

　　像一颗成分最纯粹的麦芽糖。

　　“宝宝。”他说：“那我只唱给你听好了。”

　　郑期的脉搏终于回到正常水平。风把钟遇的发丝吹进了自己的耳里，有一点痒，但他不想躲开。

　　“好哦。”他说：“那你就只唱给我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