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女神的凝视》宁占竹

18、神王的游戏 他知道，他

　　阿瑞斯的演武场正对着雅典娜的花园的后门，她曾经很讨厌这一点，现在看来也不错。

　　阿瑞斯是战神，但是却不是最善战的神明，可能只是最喜欢战斗的神明，雅典娜对这点从来无可置疑。
　　他一清早就开始磨练他那可怜的武技了。

　　雅典娜从前觉得这种行为无聊而讨厌，她现在倒是萌生出几分敬意来。
　　她知道，日后阿瑞斯的坚持会获得诡异的回报，他所庇护的城市，其名为罗马的城市，将取得无与伦比的伟大荣光，征服大片大片的土地，将他的半身像塑在不列颠岛的高地和尼罗河的河谷里。

　　他也算跟着鸡犬升天了。

　　人类反过来扶持神明，这种事的确发生了。

　　雅典娜静静地剪掉了一枝花，阿瑞斯还在投投枪，他对自己的成绩并无气馁，蹲下来愉快地和他的狗击掌。
　　真感谢世界上有狗，雅典娜想，否则她实在想不到阿瑞斯有交到其他这么给面子的朋友。

　　“雅典娜。”她听到了宙斯的声音。

　　神王正悠闲地在竞技场和花园之间的小径上散着步，他的身影被树影筛的斑驳，他转过头看向了日光下的竞技场，“看来阿瑞斯很喜欢他得到的礼物。”

　　雅典娜记得，动物们被创造出来之后，诸神各自收到了地母送来的属于他们的礼物。
　　属于她的还有好几份，猫头鹰，猫与蛇。

　　而宙斯，她看向他在阴影中的面庞。
　　俊美，威严的不可一世。

　　他没有接受礼物，泰坦之战前，巨鹰阿埃托斯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宣誓对他效忠并且带来了制胜的情报，从此随侍在他的身侧。
　　他也给予了它独一无二的伴驾的殊荣，雅典娜有时候会听到赫拉的抱怨。

　　“他似乎更喜欢跟那只死鸟过一辈子。”天后愤愤不平地说。
　　“他甚至没有别的鸟。”阿芙罗狄忒笑着说。

　　赫拉决定用自己的红葡萄酒泼她。
　　雅典娜觉得阿芙罗狄忒说的虽然是实话，但也是实属罪有应得。

　　雅典娜收回了思绪，看向了宙斯，恭顺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不得不说，阿瑞斯在战斗和征服方面实在缺乏才能。”宙斯说，他的声音平静而闲散，似乎只是在进行一段日常的闲聊，“如果能有人帮帮他就好了。”他说。

　　“如果您交付给他的任务出现了什么困难，我们肯定都会竭力帮助他的。”雅典娜说，“您要进来喝杯茶吗？”
　　“不用了，谢谢。”宙斯笑了笑，他抬起手指了指前路，“我在散步，你愿意和我一起来吗？”

　　雅典娜打开了后门，跟了出来。

　　“我是说，眷属，或者盟友。”宙斯继续了方才的话题，“比方说一群狗。”他打趣道，“普罗米修斯说这种动物喜欢群居，而且一旦成群战斗力就会变得极为恐怖。”
　　“希望阿瑞斯能交到那样的朋友。”雅典娜也笑了笑，“不过他好像很擅长和狗相处。”

　　“他可是太喜欢狗了。”宙斯大笑了起来，“阿波罗都失宠了。”
　　“自从有了狗，他还没有邀请阿波罗去他的竞技场过。”宙斯说，他刚蓝色的眼睛里溢满了某种近乎于戏谑的笑意。

　　“如果知道您把他和狗相比的话，阿波罗肯定会生气的。”雅典娜附和道。
　　“把他和狗相比的不是我，是阿瑞斯，我在此事上全然清白无辜。”宙斯一本正经地说道，他拿捏起这种腔调的时候的确幽默而富有魅力，雅典娜想。

　　所以很多时候，雅典娜并不清楚自己对宙斯的感情。
　　他是无可置疑的最强者，是目前来说，最适合坐在神王位置上的人。
　　而且。
　　他爱自己。

　　虽然这种爱远远称不上伟大和纯粹，但是雅典娜无法否认它的存在。

　　而自己也，爱他。

　　他们血脉相连，是最亲厚的父女。

　　而雅典娜也知道一件事，他会越来越不适合做神王，然而他却依旧很强。
　　所以在他覆亡的时辰到来的时候，他也许随之终结了整个世界。
　　这也是导致她回到原点的一个原因，这是雅典娜回到神山这一个月在资料室里分析得来的一个新发现。

　　她虽然不记得自己的存在是如何被中止的了。
　　但是她还是能感到那是一种来自外力的斩断而不是自然的衰亡。

　　宙斯正看着她。

　　“我也很期待属于我的礼物呢。”雅典娜主动开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我的礼物。”

　　“你可以主动创造一些不是吗？”宙斯说道，他转过了头没有再看雅典娜，看起来只是在闲谈一样，“你认识普罗米修斯，不是吗？”

　　“是的。”雅典娜不打算说谎，因为这没有好处。
　　“他那个人总是让人感到很好奇。”宙斯说，“我虽然认识了他很多年，但是却没法说了解他。”

　　你已经很了解他了，雅典娜在心里想，甚至已经想好怎么整死他了。
　　但是宙斯的脸上只有一种类似于怀念某些旧日好时光和老友的神情。

　　他真是天生的神王，雅典娜想，宙斯并不是一个缺乏表情的人，也不是什么压抑欲望的人。
　　然而到了真正关键重要的事的时候。
　　他却从来滴水不漏心思弗猜。

　　他平时的形象太过轻浮甚至于低俗，导致很多人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点。

　　雅典娜点了点头，“是啊，无论问什么他都不会好好回答。”
　　“毕竟是个讨厌的先知嘛。”宙斯促狭地笑了笑，甚至挤了挤眼睛，“但是他搞出来的东西总是很有意思，所以说嘛，这家伙有些地狱一样的魔力在的。”

　　“你可以经常去转转，挺有意思的。”宙斯说，“帮帮忙。”
　　雅典娜看向了他。
　　虽然知道这个时候他们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友谊，但是……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她觉得自己应该没有暴露任何端倪。
　　“不过真的，”雅典娜说，“有时候忍不住会想，我很想和他做朋友，他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呢？”

　　宙斯轻笑了一声。
　　“会吧。”他说，“至少会比对我当朋友。”

　　“怎么可能！”雅典娜轻声惊叫了一下，“你们可是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了不起的冒险，什么给前任神王下药，什么去塔尔塔罗斯找两位巨人，还有讨伐克洛诺斯……”
　　“是啊。”宙斯笑了起来，“很多冒险呢。”他看向了远处的天空。
　　“想起来还真的有点怀念。”他说，“不过我们都有新的事情要忙了。”

　　“您不支持他想做的事？”雅典娜问道。
　　“怎么可能？！”宙斯瞪大了眼睛，摆出了一副受了冤枉一般的姿态，“恰恰相反。”
　　“我很支持他要做的事，但是他一点都不支持我要做的。”宙斯的语气中似乎透出了几分无奈，“他那个人，怎么说呢，和主流从来不是很相符。”

　　“这样。”雅典娜应声道。

　　“对于年轻人来说，这种态度有某种诱惑性，”宙斯说，“但是对于成长成熟了的人来说，一直这样未免有些不太合时宜了。”
　　“这世界总是有阴暗面的不是吗？”他笑着说，“我们得接受它。”

　　“只要大体上是好的，不就已经很好了吗。”他说。

　　他上一世也曾经对自己选讲过相仿的说辞，雅典娜想，但是来得比这晚很多。
　　而她被说服了。

　　但是现在她不是很想被说服了。

　　不过，她确信了一件事。
　　宙斯从来都知道的比他们所料想的要多得多而非更少。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普罗米修斯即将创造的人类会是何等造物，他们能为他带来什么他已经完全算计称量好了，所以如何弄到自己手里自然也完全计划好了。

　　雅典娜垂下来睫毛。

　　“怎么了？”宙斯亲切地问道，“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只是在想，”雅典娜说，“他不能回归到我们中间实在是很让人难过。”

　　“我也是。”宙斯说道，“我也很希望他能回归众神。”

　　“那您为什么要流放他呢？”雅典娜说道。
　　“为了法统。”宙斯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我既然成为了神王，就要树立神王的权威，也就是所谓的法统，所以所有背叛神王的人，都应该受到应有的处罚。”

　　“而这只是法统，并非私情。”宙斯说，“我以为他已经理解了我的意思，我将他流放到地面上，完成对背叛罪行的法统建立，然后他作为我的朋友，可以重新接受我的邀请留在神山上。”
　　“等到他完成了我交给他的任务，我就可以对他进行赏赐和拔擢，他就会拥有在神山上的席位。”宙斯慢慢地说，“这样岂不是最好的做法吗？”

　　这是宙斯从未对她说过的，雅典娜想。
　　“您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雅典娜问道。

　　“因为你似乎想要成为神王。”宙斯笑得很是和蔼，“所以我觉得这些你或许都会用得上。”

　　雅典娜看向了宙斯。
　　而宙斯轻微地低着头，看着她的脸，宛若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