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女神的凝视》宁占竹

17、圣山的黑日 好兆头，还

　　今天是雅典娜女神回归奥林匹斯山的日子，她是神王宙斯的长女，是执掌战争与智慧的女神，地位尊贵，显赫异常，所以这自然是一件大事，足以让所有的神明都为之盛装准备，前往下界的桥梁上铺满了香花，就连天空都被装饰成了瑰丽而优雅的玫红色，洒着碎金一样的晨光。
　　四周更是响着轻柔却庄严的音乐，这几乎是迎接归位的神明的最高礼节。

　　据说雅典娜女神刚刚降生就自请前往陆地上历练成长，而如今到了她的归来之日，她已经是个成长完全的女神了，足以履行她的神职和应用她的伟力。
　　她将回归神山，正式入驻她的神殿，点亮她的星宿。

　　众神们在日出前的黎明就已经起身了，无不盛装打扮，集中在通往下界的桥前广场，等待着女神的回归。

　　雅典娜走下了雷车，看到了熟悉的奥林匹斯山。
　　她出生在这里，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她在这里拥有一处庄严的神殿与一座美丽的花园，这里可以说就是她的家。

　　她很少用这样的视角来审视它，她甚至有些遗忘这个视角下的奥林匹斯了。

　　它当然很美，美得高不可攀，代表着诸神至高无上的伟力，上面长满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豢养着各种各样的珍奇异兽，丰收角可以源源不断地吐出美食美酒，高大的建筑无一处不精美，不富有巧思，而其中的诸神，当然也都称得上。
　　光鲜亮丽。

　　她爱它，她想，无论命运把她推向何方，她都要说，她爱这里。
　　当然也爱雅典。
　　爱脚下的那块土地。

　　以及上面的生灵。

　　所以她会为之付出一切，她想，这是她应该做的，无论她会不会成为什么君主或者说国王。

　　她走上了那座桥，诸神们瞬间围拢了过来，争先恐后地为她献上了礼物，她的头上被赫拉挂上了代表着智慧的冠冕，身上被披上了灿烂的衣袍，赫菲斯托斯送上一套精金的战甲，而阿波罗赠上了一把新调好的竖琴，赫柏将泉水洒在了她的身上，而赫耳墨斯选择为这个场景吹笛子。
　　他们都在热烈而诚挚地欢迎她。

　　而她的目光看向了最远方，宙斯站在那里，比所有神明略高一些的位置，他英俊无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粲然的笑容，然后他伸出了一只大手，“我亲爱的女儿，欢迎你回到奥林匹斯山，回到你的家。”
　　她牵住了那只手，然后接受了父亲的拥抱，宙斯亲吻着她的鬈发。
　　他在表达爱的时候从来汹涌如海水，雅典娜想，然而她想到了某句被人类镌刻在石头上的箴言。
　　多情者必寡情。
　　用来形容宙斯应该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雅典娜笑了笑，而这个时候，她突然感到周遭安静了下来，方才热闹的人声，还有轻柔的音乐，竟然一时间全部停了下来，所有神明的目光都投向了东方。
　　她很快就发现了原因。
　　因为今天升起的太阳，和往常不同。

　　是黑色的，隐隐透出些血腥的红色。

　　日蚀了，雅典娜想，她轻轻地笑了笑，看向了天空，开口调侃道，“怎么的，赫利俄斯兄妹打算一起出来迎接我么？”
　　“车子还撞在一起了。”她笑着说。

　　“我猜是的。”阿波罗跟着笑了起来，“毕竟那可是你，他们一定是都急着来看你，于是打架了。”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包括宙斯。

　　很快太阳和月亮的轨道就分开了，温暖的日光重新沐浴在了大地上，众神寒暄了一会，簇拥着雅典娜来到了她的神殿，而她的神殿和记忆中的别无二致，依旧那么的洁白，高峻，带着简约而高度凝练的美感，被黄金和象牙装饰着，她的脚踏上神殿的时候，涟漪一样的魔法波纹瞬间弥散而开，显示着神殿迎回了主人的欢愉。

　　众神善解人意地让她自己先安顿下来，休息休息，晚上还有更加盛大的欢迎晚宴，她点着头，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笑容，送走了他们。

　　然后她忍不住看向了东方，太阳已经升起一截了，稳定地散发着光和热，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雅典娜和众神当然都知道，日蚀不过是月亮暂时挡住了太阳造成的，它不能代表什么。
　　但是，它又能代表很多。

　　因为赫利俄斯和塞勒涅都不是轻易会犯这种错误的神明，他们的排班都是出自命运的指示，所以自己回归奥林匹斯山，命运给予的指示就是。
　　自己是一轮黑日么？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如果它真的知晓了自己的企图，那么这么做倒也没什么问题，她坐在了床边的躺椅上，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的花园，开始回忆从前的事。
　　她和奥林匹斯山的诸神，说实话关系都算不错，虽然他们也会争吵或者打架，但是她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们最信赖和最愿意求助的对象。

　　不过她的确也称不上了解他们，雅典娜想，她从前觉得窥探一个人是一件不太礼貌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光亮面和阴暗面，他们愿意展示那一面给自己，自己就如何对待他们，这样应该更公平。
　　但是好像称不上正确。
　　至少对于命运来说，是这样的。

　　所以她得稍微改变一下方式了。

　　雅典娜轻轻地摸着希望的头，这只彩翼的小鸟跟着她回到了圣山，却对这个地方感到了某种不适应，一直蹲在她的肩膀上不愿意下来。
　　“你怎么想？”她轻声问道，然后又哑然失笑了。

　　希望并不会说话。
　　因为希望本来就不是什么明白清楚之物。

　　如果按照上一世的回忆，她会在神山度过一段相对平静的生活，和山上的众神熟络起来，一起诛杀一些怪兽，然后就是对战提丰，提坦神族最后的王牌与反扑。
　　也许对战提丰的时候，她可以尝试一些新的战术，她想，还有，多鼓励几个神明不要逃跑的那么丢人。

　　然后。

　　平定提丰叛乱之后不久，人类就要诞生了，她想，她依旧会下界，完成自己在这项工程中的任务。

　　那之后呢？

　　她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她上一世并没有留在人类身边陪伴人类成长，确切来说，其实她在人类的事上扮演的更近乎于父亲的角色，给予了他们生命，然后在他们确定可以存活，可以成为自己的有力助力之后，才开始给予他们爱与资源。
　　而人类敬爱她，无比敬爱她。

　　她是否还应该这么做呢，还是说，多给予他们一些慈悲呢？

　　这一步暂时不论，她想，人类事件之后，再过些年，就是赫拉的叛乱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可能杀死宙斯。
　　她该亲手试试么？

　　要决定的事情好多啊，她闭上了眼睛，希望落在了她的胸口，轻轻地依偎着她，她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敲着床榻，用另一只手挡在眼前遮盖着过分灿烂的日光。
　　而每一次决定，她的命运都将分出新的路口。

　　而昨天，普罗米修斯为她留下了一次占卜结果，她在清晨醒来的时候看到小方桌上有一处由鼠尾草和其他香料燃烧过留下的余烬的画，那位先知一如既往的失踪了，自然也不会好心为她多解读几句。

　　那幅画，就是一轮太阳的升起。
　　而灰烬本来就是黑色的。
　　和今日里的景象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这家伙的预言才能每一次都能震惊到雅典娜，她当然知道所谓的预言大多数是看到一些破碎的，无因无果的画面，既不知道前因后果，也不知道会发生的具体时间，所以很多神明就算拥有这方面的才能都会选择关闭它，拒绝感应与回答，来维护内心和灵魂的坚定与完整。
　　因为你不知道它会如何实现，当你以为做的很好了的时候，说不定它会以最惨的方式出现，而只要观测到了它，就必然受到影响以让它成为现实。
　　而你也不知道它到底显示的是某事的因还是某事的果，完全无法解读，只能胡乱猜想。

　　于是很多先知最后的结果无外乎两种。
　　失去这种才能，抑或是，疯狂与毁灭。

　　所以普罗米修斯这家伙的确是个难得的，工具，就算砸碎也不能轻易拱手让人的那一种，宙斯在他身上废了不少心思也是正常的，雅典娜想，至少这个工具她得抢到手里。
　　或者，她也得砸掉他。

　　她想起了普罗米修斯的话。
　　她还会有下一次机会么？
　　从他的态度来看，如果她失败了，她大概是会回到昨夜的，雅典娜想，然后重新登上圣山，重复她的命运，直到她扼死命运，或者被命运驱赶到她本来应该去的地方。

　　她当然要选择前者。

　　那么也没有什么好瞻前顾后了，雅典娜想，就尽情地使用我自己吧，只要每一次都能稍微往前走一点，多积累一些经验。
　　让我承受千百次的苦行与痛苦，我也承受得来。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当她重新睁开那双明亮的灰蓝色的眼睛的时候，里面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光芒。
　　好了，那么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