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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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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然,樱然。”
有人唤她的名字,她睁眼,虚空的黑暗,窗帘拉的严实,与常潸互道晚安之后,躺在床上,她很快就入睡。
她记得她没做梦,却听见锦瑟在叫她。
锦瑟似乎在哭,一声声,嗓音颤抖低哑。
望樱然起身,开了立在床头柜上新买的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大半个卧室,她深吸一口气,心中钝痛。
“樱然。”锦瑟在唤她,声音很轻。
她下床,穿上拖鞋,走到卧室门边,小心地开了门。
“樱然。”她的声音很近,又飘到很远的地方。
望樱然不明白自己是不是被催眠,她拧开了常潸卧室的门,室内黑暗,她走到床前,俯身,看着常潸的睡颜。
他呼吸平稳,在这后半夜,睡得深沉。
望樱然慢慢走开,关上了门,从刚才开始,她就察觉到自己心里冒出了一种不属于她自己的情绪,难道是锦瑟的情绪吗。
“樱然。”锦瑟哭着喊她。
她拉开通往阳台的门,狂风席卷了她,她闭眼又睁眼,看见栏杆上立着一只老鹰。
这只鹰一动不动,盯着她,在这大半夜,盯得她后背发麻,它的眼神比它那如钩子般的上喙还要尖锐。
它,应该不是锦瑟吧,望樱然往前迈一步,风停了,她穿着夏季睡衣,还有些冷。
它展开翅膀,朝望樱然飞过来,望樱然往后退一步,它到望樱然身后,将她逼得往前踏了好几步,它叼住了望樱然衣服后领。
它将望樱然整个叼了起来,她讶然,这合乎常理吗?
它叼她要做什么呢?
它叼着望樱然,飞到了栏杆上,望樱然顿感不妙,没等她做出反应,它松开了她,她直直下坠,楼下停有一辆白色小轿车,望樱然一会儿肯定要砸到车顶,她不知道该做什么防御姿势,毕竟跳楼这种事,没有那只鹰的话,望樱然这辈子都不会做吧。
她还是用双手抱住了头,胳膊肘靠在一起,护着身前。
重物砸到车顶的声音,顿重感。
她没觉得痛,只觉得头脑发热,眼花缭乱。
室内安静,常潸睁眼,他毫无预兆就醒来,这还是头一次。
空气里似乎有望樱然的味道,但怎么可能,他翻身,平躺着,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海里灌入一个名字。
许鹤留。
“许鹤留啊许鹤留。”酒馆老板娘为他上酒,“听说你进入那古宅?”
小小的酒馆里,除开许鹤留之外,还有两桌客人,老板娘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那几位客官还是望了过来。
其中一位喝多了酒,红着脸笑问,“听闻那画师锦瑟,国色天香,可是当真?”
许鹤留不语,他将随身携带的破旧油纸伞放在桌上,老板娘为他酌酒,看得另外那桌客人挤眉弄眼。
谁不知道这酒馆的老板娘喜爱俊美男色,她却是只为许鹤留一人倒过酒。
他漆黑眉眼,与黑发一般黑,眉眼间深沉,黑发在灯下却发着盈盈的光。
“这位小哥,我本无意,只是好奇,可是当真?”那中年客人端着酒杯,他站起,等着许鹤留的回答。
许鹤留一连喝三杯酒,沉声道,“当真。”
老板娘捂嘴笑一声,那两桌客人也纷纷笑了起来。
他们吵闹,许鹤留却心事重重。
他垂着头,半眯着眼看酒杯里的酒。
是酒香让人沉溺,还是酒里她的影子让他沉溺。
局里给他颁发了任务,他不可能做到的任务。
他又喝三杯,倒在了桌子上,酒后喃喃自语。
二字呓语。
“锦瑟。”
“许鹤留。”她长长黑发,一身红袍,在桃树下回过头来,“鹤留,你的名字真好听。”
桃花粉红,一如她的脸颊。
许鹤留站在离她一米开外的位置,静静看着她,自小起他便养成了不露声色,不轻易表达出情绪的习惯。
她独自住在古宅里,是这儿的最后一位画师。
她失去姓氏,只“锦瑟”二字,不知道她的,一般唤她为画师。
据说她们画师的血脉特殊,自出生起,就可作画,尤其人像,栩栩如生,不学自通。
许鹤留被派来监视她。
她是知道的吧,她仰头看桃花,叹息一声。
她起得早,睡得晚,每天除了看花看水就是画画。
她在亭子里为前来的精怪画像,它们排成长长的队伍,许鹤留会在阴暗处看着她。
她用毛笔作画,那只毛笔是祖传。
寥寥几笔,即可成形。
唇畔带有微笑,她红唇轻启,笑容娇俏。
“没有报酬,我可不会画的哦。”嘴里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少两手空空的精怪在咒骂她之后走掉,许鹤留一袭黑衣,站在门外,竖起了伞。
微风阵阵,池子里的莲花开了,她长久伫立,望着那莲花。
“许鹤留。”她没回头,知道他在不远处,“你说,出淤泥怎可不染?”
许鹤留垂眸,他瞧着莲花,却也觉得那莲花在瞧着他。
他没法作答,她回过头,望着他。
她长长的红袍,腰间系带,大片锁骨暴露在外,许鹤留移开目光,看着她额间的樱花印记。
“好看么?”
他没点头。
“我自己画的。”她笑了笑,眼里似盛了一汪春水。
“许鹤留,你怎么不说话呢?”
他观察她仅才半月,她会跟他说话,他总是不回答。
深夜她房里熄了灯,他离去,出了大门,路过那棵桃树。
或许深夜不适合看花,但月亮很亮,他看花,花模糊,但有她的笑脸,他看月,月影重重,却有她的影子。
许鹤留闭上眼睛,心里也是她的身影。
古宅里,她的房间亮起烛光,她开窗,向下望,没瞧见他的影子,他应该是走了,也对,都这么晚了,他是该走了。
许鹤留喜欢上她,意料之中。
她很美,一颦一笑牵动人心,动作优雅,日常简单,但她好像特别爱钱,那些精怪为了讨好她,为了讨个好的皮囊,给她送了很多珠宝,名贵物件,应有尽有。
她笑盈盈收下,月色下,眼底清澈,倒映出小月牙。
精怪离去,院里回归平静,她捂着胸口,咳嗽两声。
许鹤留向前一步,他走到了光亮里,她瞧见了他,他通常会站在那儿。
许是画了太多画像,她趴在桌上,望向他这边。
她身边堆满了珠宝,桌上也堆满了名贵物件,甚至还有用狐狸皮毛做的披风。
她蹙眉,不知是不是疲累。
许鹤留却觉得,她不是爱钱,她望着自己,眼底的不甘心很明显,不开心也很明显,许鹤留本该不应上前。
但他走了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她。
她虚弱笑笑,他看见她额上细密的汗。
她是染了风寒,那许鹤留带来的男医师说。
男医师为她看病,她瞧着那男医师,眼波流转,含情脉脉。
许鹤留移开目光,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
男医师脸通红,开了药之后,匆忙告别。
“许鹤留。”她轻声唤他,“你上哪儿找的俊俏医师?”
“医馆。”
“哦。”她喝下药,舌尖舔舔嘴角,她笑着看他,“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她看流水,拉着他,她看花,带上他,她登山看风景,也要他,她站在月色下,自说自话,他作陪。
“鹤留。”她回头,声音娇柔,“鹤留比较好听。”
许鹤留垂眸,他觉得口渴,喉结耸动。
“你要过来吗?”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我这儿看月亮,看得更清晰。”
“嗯。”他走过去,到她身侧。
想到这寒冷夜里,她红袍的领口大开着,许鹤留伸手,帮她紧了紧。
她轻笑两声。
他说,“你们女子的衣衫着实独特。”
“每位女子都独特,许鹤留。”她握上他的大手,“你觉得我算不算独特?”
尾音轻扬,眼角眉梢都是对他的期待,她微微张唇,许鹤留情不自禁,吻了上去。
月色清丽,不如她清丽。
她唇间的滋味太美好,许鹤留难以自持。
她回应他,主动抱着他。
这真的不得了,许鹤留松开她,后退一步,他皱眉,垂着头。
锦瑟低头轻笑,“你刚才咬疼我了,下回注意。”
他抬头,漆黑眼睛冲动又懵懂,“是我疏忽。”
他确实疏忽,被局里点名批评他的失职。
他来到她住的古宅,见她在亭子里喝茶。
见到她,他觉得世间如此美好,可以让人充满期待。
“鹤留。”她站起来,黑发飘飘,金色阳光在她身后,美得不可方物。
“过来喝茶。”她带着笑意,纤纤玉手提着青色茶壶。
他应一声,往前走一步,却看见她的影子,她笑着说出的话“没有钱我不会画的。”
他再往前一步,看见她的样子,对那些空着手的精怪,嗤之以鼻。
他又往前一步,脑海里回响着局里说的话“这种画师,不该除掉?”
“只要有钱,她什么坏的精怪都画,她帮它们作恶啊!许鹤留啊许鹤留!”
许鹤留啊许鹤留,他还来不及细想,就先一步走到了她跟前,她在他眼里,能有什么错?她高傲的样子,嫌弃的样子,在他看来,都可爱可怜。
“我画了莲花。”她笑着将画纸竖到他眼前,“我不太擅长,好看吗?”
他不看纸上的莲花,只看眼前的她,他诚心道,“好看。”
她笑笑,却又叹口气,“你知道我最不敢画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你,你的样子。”她目光流转在他脸上,好似分外不舍,“希望我以后,都没有机会画你的样子。”
许鹤留没懂她的意思,只觉得她是伤感。
他也伤感,一杯热茶下肚,身体暖暖,心却生凉,“希望我不叫许鹤留,希望我籍籍无名。”
“那你不叫许鹤留。”她笑问,“会叫什么?”
“随便什么。”
“可是只有叫许鹤留,才是我的许鹤留。”
许鹤留。
她在亭子里作画,余光看见他来了。
他是来除掉她的。
他竟被那帮人说服,她下笔重了些,桌前的精怪出声提醒,“画瘦点瘦点。”
他竟被那帮人说服了,生了除掉她的心思。
她扔了笔,心中郁结,吐出一口血来。
精怪们都慌乱,生怕她无法作画,生怕自己会丧失了可以幻化人形的机会。
她无奈笑笑,见他又是走了。
许鹤留啊许鹤留,若不除掉我,你可怎么交差啊。
她捡起笔,没看她眼前的精怪,画下了许鹤留的画像。
他的眉眼,他高挺的鼻梁,他的唇,他的下颚,他身体的线条,都浑然天成,多一笔嫌
多,少一笔不可。
眼前的精怪,有尖锐弯曲的上喙。
一双锐利的眼睛看着眼前作画的女人。
她嘴角含笑,对这纸上的人儿都依依不舍。
月光下,对眼前濒死的女人生出怜惜,他知道她再也没见过那个许鹤留,他那晚离开后,再也没来古宅。
他成了另一个许鹤留,用寒冷的刀,捅进她心脏的许鹤留。
她伸手,想抚摸他的脸颊,她眼底是许鹤留的影子,但她眼前却不是她的许鹤留。
额间淡淡的樱花印记,比她的唇还要红艳几分。
她死了。
被许鹤留杀死的。
许鹤留成了功臣,局里的人到处找他,哪儿都找不到他。
他消失了。
精怪们再也不提许鹤留,它们觉得许鹤留或许是死了,他也该死,杀掉画师,它们就没有办法幻化人形了。
它们期待下一代画师,至于许鹤留,管他下一代是谁。
许鹤留离开那天,去了桃树下,他扔了伞,望着月亮,唤了她的名字。
月光是没有暖意的,他垂眸,潸然泪下。
他去了她们看日出日落的山顶。
以往依偎在一起的碧人,此刻形单影只。
他从不哭的,为何又泪下。
远处高耸入云的山峰,被月光照亮,云若烟雾,飘渺悠远。
许鹤留看了一会儿,弯月还是在心头。
他纵身一跃,心头弯月落在湖中,碎成了好几块,每一块,都是她的影子。
许鹤留闭上眼,任由身体往下坠,他心知肚明,他永远走不出这湖,永远丢不掉这月,湖是她,月是她,世间所有美好都是她。
为何满月,望樱然眼前朦胧,栏杆上立着那只鹰。
模模糊糊的,但她能看清它那一双锐利的眼睛。
它正盯着她。
“樱然。”锦瑟回眸,“你来了。”
望樱然看向四周,这儿是她之前来过的亭子。
莲花盛开,风中带有香气。
她长长黑发束在脑后,着一身红袍,她在作画,画的是池中的莲花。
“我知道。”锦瑟弯唇,她用笔添着荷叶,“你不喜欢那古宅,所以我在这里见你,因为我也不喜欢那古宅。”
“你在这里见我。”望樱然坐在石凳上,“你要告诉我什么秘密?”
“我本想。”她叹口气,放下毛笔,“我本想不告诉你这个秘密,就让你们觉得是许鹤留除了我。”
“他为什么会生出要除掉我的想法,我讨厌他有这种想法。”
几滴清泪染黑了莲花,望樱然看着她在自己眼前哭,她肩膀微微耸动,哭起来的样子,倒是跟望樱然相同。
“但是他一开始来到我的身边,就是在为除掉我做准备。”锦瑟抬头,并不擦泪,“我本想让你为我报复常潸。”
她仰着头,眼泪却止不住的流,“可是只有叫许鹤留,才是我的许鹤留。”
许鹤留,原来他叫这个名字,望樱然起身,想为她擦泪。
“毁掉吧。”
“毁掉什么?”
“这支笔。”她垂眸,“该毁掉了。”
“你不等许鹤留了吗?”
“我还能等到他吗?”
“你没去古宅,留在亭子里,你哪儿都没去。”望樱然为她拭去眼角的泪,她哭起来跟望樱然一样,眼角发红。
望樱然嗓音沙哑了些,“我今天来,才看见这亭子上方,一只白鹤长久停留。”
“白鹤?”
“鹤留。”望樱然收回手,“难道不是你的许鹤留吗?”
锦瑟站起身来,束起的黑发散落,金色的阳光照在她身后,根根发丝分明,染上金色。
她细心擦泪,抬头望亭顶。
洁白白鹤,低头不语,他低头看着,又似透过亭子,看向了他的月光。
“樱然。”常潸睁开眼,看见床边趴着熟睡的望樱然。
他叫她一声,她没醒。
她蹲坐在地,双手枕在脸下。
她脸颊含泪,常潸伸手,她睁眼,跟他对望。
床头柜上的闹钟无预兆亮起,显示时间为凌晨四点。
“常潸。”她嗓音沙哑似是哭过。
“做噩梦了?”他下床,将她抱上床。
他的床柔软温暖又舒适,望樱然觉得心安,她笑了笑,“但也不算噩梦吧。”
常潸替她掖好被角,“你睡吧。”
“你呢。”她赶忙伸出手拉住他要离开的手,“你别走。”
“我不走。”他低笑,“我看着你睡。”
“那你上来。”望樱然眨眨眼,“我们一起睡。”
她双手扯了扯被子,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常潸怔了怔,因为望樱然那句话,空气里都充满了甜丝丝的味道。
她催他一遍,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她换了个说辞,“中意我的?”
“任何时候。”他躺在望樱然身边,跟她保持着距离,“后知后觉。”
望樱然思考着他话的意思,他望着天花板,身上的热气过渡到望樱然这边。
“你知道许鹤留的故事了?”
“嗯。”望樱然看着他的侧脸,“许鹤留是锦瑟的许鹤留,你是我的常潸。”
她说这话,嗓音柔软,轻柔如羽毛,拨弄着他的心。
他动容,翻了个身,面向她。
“常潸。”她说,“我要珍惜你,我要珍惜所有的眼前人,身边人。”
常潸轻叹,跟她距离太近,终究是无法自持。
他喉结上下耸动,投射的影子如山峦,望樱然盯着他的喉结看。
他却凑近她,吻上了她的唇。
第一下的轻吻,像盖上的印记,他退后一点儿,看她的眼睛。
“望樱然。”他又快速吻上她的唇,在她唇瓣留下,“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