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怪杂录》洁白花树

27、第二十七望。

　　“姐姐，不喜欢我吗？”常潸的唇在靠近她。

　　眼前的他，眼睫微微垂下，眼底是暧昧的晶莹，他说完那句话后，便凑近望樱然的唇。

　　这是她在做梦吗，这是她在酒店的房间没错，床头柜开着一盏明黄色的台灯没错，自己躺在床上也没错，眼前的常潸，望樱然微微皱眉，她没闻见属于常潸身上的幽香。
　　哦，那就是在做梦了，望樱然坐直了身子，有些期待他的亲吻。

　　常潸低笑一声，他一手穿过望樱然的长发，食指搭在她耳后，其他搭在望樱然后颈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将她带向自己。
　　双唇贴合，有一些独特的触感，这触感怎么都跟望樱然心中所想的不符合。

　　他身上有股不一样的味道，这味道跟常潸的味道完全不同，特别像雨后泥土中散发出的味道。
　　望樱然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她推开常潸。
　　常潸在她眼前灿烂的笑，笑着笑着，常潸的人形变成了一条绿黄相间的变色龙，它脑袋是三角形的，眼凸出，尾部曲卷着，此刻那两只眼睛各转各的，正看着她。

　　什么鬼啊，她怎么会梦见变色龙啊。
　　“姐姐不喜欢小智吗？”
　　小智？小智是谁？

　　这变色龙的身体是长筒状，跟望樱然差不多的长度，它爬上望樱然的床，两根手指头覆盖住她的眼睛。
　　眼前黑暗，望樱然闭上眼，想起了一件事情。

　　望樱然在下午四点出门，去公司跟方落落讨论她新漫画《他与光同在》连载的事情，方落落的化妆技术越来越好了，两人谈到晚上六点半，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吃了饭。
　　望樱然打车回来，在酒店附近的便利店下了车，她想去买瓶冰的喝。
　　那家便利店望樱然很熟悉，她经常光顾。

　　便利店的老板娘冲她笑了笑，许是在吃饭的时候尝试了点儿二锅头的缘故，望樱然的胆子莫名变得很大，她大大方方朝老板娘打了个招呼。

　　回想这件事情的时候，现在的望樱然就像一个旁观者，她看见自己有多么蠢，打招呼的声音那么大，把老板娘都吓到了。

　　她拿了瓶冰水转身，对上一个少年的眼。
　　少年头戴黑色棒球帽，穿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当时望樱然还在想，七月天气这么热，这小孩怎么还穿这么多啊。
　　他手里拿着一桶康师傅泡面，看着望樱然的眼睛充满了好奇。

　　“姐姐好。”他竟然冲望樱然打了个招呼。
　　请问谁能拒绝一个帅气的青少年跟自己打招呼，并且笑着，甜甜地喊自己“姐姐”呢？
　　望樱然没法拒绝，于是她大大咧咧地冲他打了个招呼，还把自己手里的可乐塞给了他，“姐姐请你喝。”

　　愚蠢，愚蠢至极！
　　变色龙的手指变成人类的手指，少年放下手，站在床边冲望樱然笑。
　　“姐姐，我就是小智啊。”

　　“你跟到我这儿做什么呀？”望樱然不解。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瓶可乐，低眉笑了，“因为姐姐对我好啊，所以我要变成所有姐姐喜欢的人，好让姐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实话，这个梦有点儿，怎么说，望樱然捂嘴笑了笑，这样下去，她的梦真的会少儿不宜啊。
　　“姐姐在想什么呢？”小智歪了歪头，一脸天真。

　　不对啊！这男孩不是她在便利店遇见的吗，一面之缘，她就梦见他了？并且还这么真实？望樱然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时间是半夜三点，小智冲她笑笑，看她大力扯着自己的脸。
　　“这不是梦？？？”所以是精怪找上门来了吧。

　　小智摇摇头，“不是。”他摇身一变，变成了方落落的样子。
　　简直跟方落落一模一样，她红唇微动，“樱然，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别学了！”望樱然挪了挪身子，她坐到床的左边去，好离这只变色龙远一点。

　　“怎么了？大小姐？”他又变成了一脸痞样的尾生，走到了她的这边来，“我变得不像？”
　　像，连语气都是一模一样。

　　所以刚才的常潸，亲吻她的常潸，是这只变色龙，望樱然回想起变色龙的本体，心情顿
　　时变得复杂。
　　“樱然，我们做朋友也挺好的。”汀洲拉起她放在被子上的一只手，眼神忧郁。

　　“够了。”望樱然抽回手，“别变了，离开我的房间。”
　　“樱然，你不喜欢吗？”林晚微微皱起眉头。

　　“让你别变了。”望樱然不再看他，她舒了口气，“快点离开我的房间，不然我就要叫人了。”

　　“叫他吗？”少年变成了常潸的样子，一双黑眸紧紧盯着她。
　　望樱然看他像看个幼稚的小孩一样，常潸叹口气，坐在了她床边。

　　“姐姐不喜欢吗？不想跟我玩吗？”他用常潸的脸，常潸的声音说出这话来，是完完全全的不对劲，望樱然不知怎么被他变来变去搞得有点心烦意乱。
　　“你们怎么都一样。”他低语，“我变成你们喜欢的样子，你们怎么都会不耐烦？”

　　“离开我这儿好吗？”望樱然手里攥着手机，如果他不离开的话，她只好跟常潸打电话了。

　　“你刚才不是对我打招呼了吗？你对我笑得那么开心，可现在又讨厌我了吗？”他变回了少年的样子，眼里含着泪珠。
　　望樱然扶额，“我刚才是喝了点二锅头飘了，这么晚了，你还是先出去吧，我想睡觉了。”

　　“我不走。”少年微哑的声音里带着青春期的倔强。
　　“你不走，我就只好打电话了。”望樱然点开手机，瞧着他。

　　他蓦地一笑，两个小小的梨涡挂在脸颊，“打吧。”
　　望樱然盯着他给常潸打了电话，不料少年变成常潸，拿起手机接了她的电话，“喂。”

　　望樱然哑然，少年弯弯的嘴角牵直了，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她，“姐姐，你可是出不去了，让我来陪你玩儿吧？”

　　玩儿什么啊，望樱然推开他，就往外边跑。
　　少年略微嘶哑的低笑声在身后响起，“姐姐，可要藏好了哦，别让我找到你哦。”

　　她跑出了自己的酒店房间，跑到走廊尽头，原本在那儿的四部电梯不见了，就连楼梯也不见了，望樱然跑到某个房间门口，正要敲门，发现门牌号正是自己的房间号，她拧开门把手，看见少年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帽檐压得很低，眉眼黑暗阴沉，他手里拿一根棒球棍，见她开了门，他偏了偏头，“姐姐，不打算藏了？”
　　她还能藏哪儿去？一层就那么多房间，每个房间都是她的，望樱然尝试着推开旁边的房间门，看见少年从沙发站了起来，望樱然关上门，转了个身，又拧开另外一间房间的门。
　　这回少年手里拿着棒球棍，朝她这边走了过来，他牵唇一笑，“姐姐，你答应陪我玩不就好了？”

　　望樱然后退，他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修长的指尖搭在棒球棍上，他拿着棒球棍是要做什么？打望樱然吗？
　　望樱然拧开旁边的一扇房门，里面没有少年的身影，她连忙躲了进去。

　　有什么可以躲的地方呢，望樱然躲进了自己的衣柜里，狭小天地，就连自己的呼吸跟心跳声都听得如此清晰。

　　“姐姐？”少年来了，他走进了这间屋子，被他找到只是时间问题，望樱然在衣柜里小心地动了动，衣柜里只有衣服，唯一可以利用的就是连她用力都可以掰弯的衣架。
　　总比没有的好，她手里握紧了好几个衣架。

　　透过衣柜的缝隙，她看见少年低头，唇角翘起，随后往她藏身的衣柜这边来了。

　　等他开门，她就用衣架打他一顿再说。
　　不料他并没有来到衣柜前边，而是半蹲着，看了眼床底。
　　望樱然吞了口唾沫，还好她没躲到床底下。

　　趁他在床底搜寻的时候，望樱然屏住呼吸，她慢慢推开衣柜，准备跑出去。
　　她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

　　她推开了衣柜的门，将脚伸了出来。
　　蹲在床边的少年，了然一笑。

　　望樱然双脚落地，少年转身，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了衣柜门上。
　　她的后脑勺撞得生疼，“放开！”

　　“姐姐陪我玩我就放开。”少年笑得恶劣，将棒球棍抵在望樱然的肩膀上，脖子边。
　　他往前一步，两只脚各自放在了望樱然的脚边，望樱然是光着脚的，她跑的及，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
　　“姐姐，快说陪我玩啊。”他将棒球棍移动至她的耳边，声音闹耳，望樱然侧了侧头。
　　“陪你玩，我陪你玩。”她说。

　　“行。”少年笑了笑，脸色的表情不同于刚才的阴霾，他放开望樱然，转了个身，笑着对她说，“你想让我变成谁？”
　　“变成。”望樱然说，“小兔子。”

　　少年无言般看了她一眼，“姐姐怎么能这样呢？我只能变成其他人的。”
　　望樱然并不想让他变成其他人，她没开口，少年有些急了，“姐姐，说呀！”
　　“你想变成什么，就变成什么吧。”

　　“他怎么样？”少年又变成了常潸的样子，他走到望樱然跟前，询问她的意见，“是不是很像？”
　　“不怎么样。”
　　“哪有。”常潸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他盯着她的眼睛，“姐姐，我看你很喜欢他呢。”
　　“不喜欢。”
　　“嘴硬。”常潸笑了笑，他眼底含笑，“姐姐，把我当成他，我能让你。”他凑到望樱然的耳边，吹了口热气，低声说，“意乱情迷。”

　　望樱然歪了歪头，耳朵很痒，也有些发烫。
　　“你看。”少年的语气里充满了骄傲，“我是不是比他要懂你？”

　　望樱然推了他胸膛一下，“换个人吧。”
　　她偏过头去不看他，他却更是骄傲自大，“偏不换。”

　　“你不换，我就不陪你玩了。”
　　“好好好。”少年变回了自己的模样，他歪了歪头，“再玩点儿什么呢？”

　　“你以前也跟其他人玩过吗？”
　　“嗯。”少年点点头，似乎很满意她的提问，“是跟一个男孩子哦。”
　　“你们玩什么了？”
　　少年拖着棒球棍走到沙发边，他坐下，偏头回忆，“他是癌症病人哦，因为见不到他喜欢的人，所以我变成他喜欢的人陪他。”
　　“你怎么陪的？”望樱然往前走了几步，她准备趁他不注意，再次逃跑。
　　“有趣欸。”少年笑了笑，“他喜欢的是男孩子，我变成他喜欢的人之后，他只是哭着跟我道歉，最后摸了摸我的脸，然后就死掉啦。”
　　“你还跟其他人玩过，对吗？”
　　“是哦。”少年表情变得不开心了，“但是她们都好不耐烦，她们都烦我，她们觉得我变得一点儿也不像。”
　　望樱然已经很接近门口了，少年抬眼看向她，“你觉得呢？姐姐。”
　　“很像。”她点点头，攥着手机的手出了热汗。

　　少年视线下落，他眼神变得空虚，苦笑了声，“你还是要跑。”

　　望樱然夺门而出，少年的笑声在她身后，他不断说着，“说好要陪我玩，你们都只想着要跑，一有机会，你们就要跑，你们说出的话，就是这样虚伪！虚假！”

　　望樱然简直是没地方可躲，她躲在最边上的一个房间里，听见少年推开了一扇扇的门，他在寻她，拖着棒球棍，棍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给常潸打电话，一直在“嘟”，常潸却也不接。
　　她趴着门边，听见少年离她越来越近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环顾四周，瞟到工作台上的那张图纸，那图纸是作为设计师的哥哥给她画的，她还没来得及重新画一遍，然而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少年的声音就在隔壁。
　　他唤着“姐姐。”

　　望樱然听见那棒球棍被他拖在地上的声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姐姐？”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低笑一声，“所有的房间我都找遍了，姐姐都不在，那姐姐一定在这个房间吧？”
　　望樱然躲在门后，如果他进来，她就赶紧跑出去。

　　“姐姐，怎么不说话啊？”少年推开门，里面没人，他进去搜寻一圈，没看见望樱然的身影，他出了房间，余光看见那边，靠近楼梯的还有一个房间。
　　那才是最后一个房间，少年笑了笑，找到姐姐，他势在必得。

　　门被推开了，望樱然正要往外跑，一只有力的大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望樱然。”
　　“常潸？”望樱然甩开他的手，“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常潸微微皱起眉，他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空气中浮动好闻的幽香，望樱然松了一口气，“还好是真的，外面有一个假的冒充你。”
　　“哦？”他挑眉，看向她的眼神中有一丝不可置信“你又认错了？”
　　“我怎么可能还会认错啊，总之，外面有一只变色龙正在找我。”望樱然关上门后，门被少年用棒球棍戳了戳，“姐姐？”
　　望樱然对常潸使了个眼色。

　　少年拧开门，笑容在看见常潸的那刻凝固了。
　　“哥哥是？”少年恢复了阴沉的表情，“精怪管理局的吧。”

　　他看了眼躲在常潸背后的望樱然，仰面笑了几声，肩膀耸动，他扔了棒球棍，看了眼常潸左手拿的透明雨伞，“你的伞上，有能陪我玩的精怪吗？”
　　常潸不语，他一身黑站在少年面前，身形比少年要高大许多，他的气势仿佛把少年压地抬不起头。
　　少年低着头，声音轻轻，“我走了之后，姐姐还能记得我的名字吗？”

　　“小智。”望樱然喃喃自语。
　　白光如一阵大风，掠过了少年，也掠过了望樱然，她睁眼，看向常潸手里的那把伞，伞还是黑色的，黑色的雾气渐渐淡去，伞面上刻着精美小巧的变色龙图案浮现眼前，每根线条都溢着暗金色的光。

　　“常潸。”望樱然抬头，常潸眨了下眼，他“嗯”一声，以作回答。
　　“前几天你拒绝林晚，我觉得你应该委婉一点儿，而不是冷冰冰的。”

　　常潸望向她，她的话题是怎么做到变换这么快的？
　　“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望樱然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应该补救一下？”
　　“补救什么？”常潸瞥她一眼。
　　“你再跟林晚说一下啊，大不了就说你喜欢男的，或者你还不想谈恋爱什么的。”
　　“先出去。”常潸拉开房门，站在走廊里，望樱然跟着走出去。

　　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开始变形，望樱然问，“这儿恢复之后，你还在我身边吗？”
　　常潸瞧她一眼，她又说，“刚才那个话题我还没跟你说完呢，我又没有你的微信。”
　　“没有吗？”

　　空间扭曲越来越严重，望樱然正要回答他的话，却不可控制地闭上了眼睛。
　　她躺在了床上，她睁眼，看见常潸坐在对面，她的小沙发上。
　　他这么一个高大的男人，坐在望樱然沙发上的样子，还蛮搞笑的，笔直的大长腿都快放
　　不下了，他坐着，看她。他眼底流光若水，安稳静谧。

　　“你没走啊。”
　　“不是还没说完么？”
　　望樱然笑了笑，她下床，常潸出声，“穿鞋。”
　　她穿上鞋，走到常潸旁边，回答他刚才的那个问题，“我本来就没有你的微信啊。”

　　“你那个朋友。”常潸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什么啊？哪个朋友？”望樱然坐到他身边，跟他隔着半米除以二的距离。
　　常潸摇摇头，他抿了抿唇，抬眼看向望樱然，“现在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