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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凯瑟琳的最后一个案子(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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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的很多成年人都相信自己的生命和职业的确是有意义的。
每一天,或者和爱人、家人和谐而亲密的相处、或者养儿育女,享受天伦之乐,或者兢兢业业的工作而保持对自身价值浓厚的荣誉感....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那些能够达到的成就和荣誉突然之间变得毫无用处,你会怎么办?
当你前一天还梦想着像巴顿将军一样冲锋陷阵,可后一天却发现你今天所做的,哪怕付出再多,结果也只不过是无能为力,拯救不了任何人,改变不了任何事,以往的成就已成追忆,而你的梦想、你的追求、你的职业、你以为的理念,一夜之间,变得毫无价值时,你准备怎么办,那时候你还能有信仰吗?你还愿意相信光明和未来吗?你难道不会怀疑自己的工作根本毫无意义?!难道不会感觉到疲倦和绝望吗?
现在,拉斯维加斯犯罪实验室代理组长凯瑟琳正处于这种悲观情绪的的头脑漩涡中,她想,她必须就她的未来的价值做出决定,或者说,决定自己是否还真的足够聪明,聪明到能想到做一点真正意义上有用处的事情。
深夜4点,她不得不从犯罪实验室提前下班,这次是布瑞斯队长亲自送她回家的,这个头发很少,眼内经常饱含睿智眼神的中年男人,沉默地看着她,以一句:“凯瑟琳,亲爱的,我想你需要睡一会,哪怕就半个小时,回家吧。”作为告别词。
凯瑟琳只能回家,她走进自己那刚刚粉刷成灰白色的大门,她打开门,把钥匙放在皮质的钥匙盘里,打开走廊的灯,然后是客厅的灯,厨房的灯,书房的灯....当她发现自己屋子里已经亮如白昼时,她才发觉,家里简直空当得可怕。
女儿林德赛和朋友去旅行了,她总是嚷着要在毕业之前做点疯狂的事情,好吧,一个才十七岁的少女和另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结伴去威尼斯,怎么看都不算一件足够安全的事情,但她不愿自己的独女感觉不自由,即使林德赛离开的后果就是带走了这个屋子里大半的生气,这是有孩子家庭的通病。
此刻孤独的感觉分外强烈,她只是想和谁商量一下,可女儿不在家,就连前夫已经去世11年了,她做不到和一个死人对话,虽然有的时候在梦里,她经常这么干来着。
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连自己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她在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床上躺了很久,可她还是没有睡着,直到天色已经开始发白,她干脆地放弃了睡眠,坐到了沙发上,开始考虑考虑。
可在拉斯维加斯,思考并不是人的天性,对权势和金钱的追求才是空气一般的存在,在这里,人们能更快地感受到金钱对人的影响和激励,在这里,一夜暴富是比上帝真实存在更梦想实现的东西。
透过客厅的窗帘,隐约的晨光若隐若现,但光亮仍没有照到沙发上,所以凯瑟琳坐在一片阴影中,她想相信自己是在思考未来,可实际上她没有考虑得那么长远,她的思绪仍不可避免地停留在几个小时以前。
七个小时前
金妮醒来后,依然在警局的卫生间大吐特吐,中途他们不得不给她补了两次盐水,生怕她因此脱水,而乔书亚痛苦的咆哮声响彻半个警察局,在这种前提下,布瑞斯认为他们两个人肯定有一个人扛不住会认罪,然后这桩离奇的案子就能告一段落,接下来怎么判那就是法院的事了,他几乎可以预见,负责审理此案的法官愁得头发都要再掉一大把吧!可能那个时候,这位一筹莫展的法官大人会特别羡慕英国的法官们了,他们为了掩饰因劳累和疾病导致的脱发可是能光明正大的戴司法假发呢!
谁也没想到这两人再次回到审讯室后,却要求找律师,并且行使他们的指证豁免权(美国法律夫妻之间具有指证豁免权,夫妻有权拒绝互相指证)。
布瑞斯这下是真的瞠目结舌了,虽然这两人已经被证明是血亲,可在检方向法庭申请解除这段不符合法律的婚姻关系的判决生效之前,目前在法律上他们仍然是夫妻,所以他们不得不释放了金妮.斯宾塞和乔书亚.斯宾塞夫妻。
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凯瑟琳冲着治安官的办公室投去冷冷地一瞥,她可以轻易想象这样的场景:他们这位爱权利如命、分外重视名声和胜利的治安官受到这种打击后,之后会怎么从自己的办公椅上一跃而起、然后一边咒骂,一边气冲冲地拽起打电话通知一些人的。
他们以为这案子已经到一个死角了,没想到斯宾塞夫妻,哦,或许应该称之他们为斯宾塞兄妹,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就又给了警察局当头一棒。
凯瑟琳的车在三十分钟之内就到达了案发现场-拉斯维加斯儿童保护处,温莎.斯宾塞就是暂时住在这里,也死在这里。
她坚持要来处理这个现场,而让艾米丽和格雷格去医院处理凡妮莎和乔书亚.斯宾塞的死亡现场,因为她怀疑其他人都不能给这个女孩足够的怜惜,而作为一个有女儿的母亲,她必须来送这个无辜又漂亮的小女孩最后一程。——这是她和布瑞斯的解释,其实她还有一个理由,一个令她的心愤怒得燃起了熊熊大火的理由,她想亲眼看看金妮.斯宾塞这个亲手杀女、又自杀的女人死得透透的模样。
这幢外表是灰黄色的建筑就坐落在街道旁,但因为围着长长的篱笆,晚上倒也比较安静,但街道旁此时停满了车辆,警车、救护车、新闻播报车,很多住在附近的人都把贪婪的、好奇的目光看过来,现场有大量警察维持秩序,并且随时准备拦下那些妄图套近乎、不怀好意的随时都在偷拍现场发小道消息的记者们,有几个人和凯瑟琳的眼线碰到时,快速地移开,似乎是心虚似的,但又忍不住再次看过来。
一桩发生过凶杀案的民宅会让他的邻居们讨厌,这种更像是一种背叛,因为这会影响整个社区的安全评估和房价评估,但一桩发生过凶杀案的政府机构只会让民众兴奋,他们无法忍住不盯着这里看,仿佛嗅到了阴谋论的味道。
凯瑟琳绕着房子四周走了走,用手电筒观察了一下,然后她准备揭开门口拉斯维加斯警局的封条,一个警察提前走过来撩起了封条,并且给她指了路。
布瑞斯并没有在这里,那个疯狂的乔书亚用一把左轮手枪挟持、并把枪口对准了他的岳母,也是他的亲生母亲的时候,可以想象这在医院里引起了多大的恐慌,护士们尖叫着,儿科的护士们率先抱着能抱走的患儿逃出了医院,可大量不方便移动的病人都只能留在躲在病房里,布瑞斯不得不穿上厚厚的防弹服和特警队、谈判专家一起到医院待命。
副警长汤姆.劳顿斯目前在此现场负责现场秩序,他看到凯瑟琳进来,赶快上前走了几步,叹口气,又摊开手:“你瞧,凯瑟琳,这里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他的眼角都还是红的。
一瞬间,凯瑟琳心中涌起一点恐惧,可这是不应该的,她已经是处理现场的老手了,她习惯在关完灯后,再打着手电找证据,按理说,她应该能应付这些恐惧和害怕了,但一踏入房门,她还是感受到一阵绝望的气息从门内钻出来,即使飘散在空气中,她也捕捉到了这股气息。
:“现场有多糟糕?”说话间,凯瑟琳已经戴上了手套。
:“法医已经确认小女孩的死亡时间是在晚上8点左右,母亲的死亡时间要稍微晚几分钟。”劳伦斯开始构建当时的情景。
:“唉,我想他们肯定是故意在我们面前装出还团结一致的模样,让我们不得不释放他们,只是在我们以为他们又要逃脱法律的惩罚时,哪里想到他们绝望到,已经决定要直接结束这一切的罪恶了呢?可他们还有什么路可走?这该死的命运,根本没有留活路给他们哩!你瞧这个母亲,装出一副很焦急和伤心的模样,她一开始是局促地站在门廊上,看起来人畜无害,她甚至很礼貌地询问能否给孩子送点衣物,因为看天气预报说明天要开始下雨,据护工小姐说,她看起来很真诚,而且表现出被拒绝了也会马上转头离开的那股子局促感,这点让同为母亲的护工心生怜悯,但按照规定,这段时间母亲和孩子是不能见面的,所以她把门打开,准备接过衣服,就是趁这个当儿,那个女人,就是趁着这么短短几十秒....”劳伦斯长嘘短叹,:“唉,这也不是她的错!”
凯瑟琳已经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了,被命运捉弄得已经绝望的金妮爆发了前所未有的聪慧,她双手捧着一袋衣服递过来,可袋子下面的手心还藏了一把9毫米口径的帕夫纳证人,她拿枪逼着护工,刷员工通行证到了3楼,找到了温莎,可怜的小姑娘看到母亲正要亲昵的迎上来,然后她没有半分犹豫,对着女儿的头部就是一枪,小姑娘当时就没了气息,然后又干脆利落地给了自己的心脏第二枪。
直到劳伦斯后面检查死者的枪支时,发现弹匣已空,由此可见这位母亲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来到这里的。
现场并不复杂,甚至不够血腥,地板上只有几处小块的血迹,还没有变干变黑,还很新鲜,血腥味也并不重,两位死者都是穿透性枪伤,子弹还留在体内,但室内的氛围非常悲伤。
任何看到现场,尝试重建犯罪过程的警察们都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一个漂亮得像小天使下凡的小女孩毫无生气地躺在地板上,安静得似乎只是睡着了一样,另一边,女人伸长了手,侧身弯曲着躺在离她只有十厘米远的地板上,她的身后是一串摩擦过的血迹,很明显女人是中枪后挣扎着竭力爬向自己的女儿,试图在死前握住她的手,可惜未能如愿,她睁着一双灰色的眼睛,死不瞑目,凯瑟琳对着她的眼睛拍了照。
劳伦斯其实并不想打扰她的工作,只是欲言又止。
凯瑟琳明白他的想知道什么 :“孩子的父亲和外婆也没有救活。”
:“多么凄惨啊,这一家子都完了....”劳伦斯再次叹气,然后他走出了屋子。
现在屋内只有凯瑟琳一个人了,很安静、很绝望,她开始按照流程处理现场,拍照、收集指纹、对比血迹喷涌的轨迹、确定凶手在屋内的行动轨迹....
正如一开始判断的那样,两枪之间时间距离得非常接近,所以屋内痕迹并不多,很快凯瑟琳就做完了工作,在法医的帮助下,温莎和金妮的尸体被包裹进袋子里,还需要送回实验室进行尸体解剖。
罗宾医生把法医室停尸台全部空了出来,专门放这一家人的尸体,室内灯光通明,让窗外已经开始泛白的晨光都黯然失色。
站在门口的几人都不忍心地移开了目光,很难不令人唏嘘,不过短短半个月内,这家三代人都在这里重聚了—梅拉和雅各布的尸体也还冷冻在柜子里。
布瑞斯队长的衬衫仍然湿湿地粘在后背上,但他却并不在意,伸出手,就像赶小鸡一样,:“回去休息吧,都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他没有再说下去。
艾米丽他们都知道他没有说完的话,明天他们还需要根据法医室的验尸结果来写报告,然后结案,多么恐怖啊,一桩如此惨烈的灭门惨案,到最后留在警察局的,也只会是一本案卷,唯一不同的,是这起案子的案卷会厚得多而已。
很多人都以为凡是重要的决定,一定是经历了理智和思维拉扯后得出的结果,这让结果变得珍重而庄严,而让过程变得漫长而慎重,但其实往往很多决定,不过是一瞬间的感觉而做出的结论。
在回家的路上凯瑟琳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而在看着女儿林德赛的照片时,她又确认了一次,马上要上大学的女孩子长得漂亮极了,金发、碧眼、高耸的鼻梁、白皙的肤色,都完美的继承了母亲,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的面部轮廓开始有了一股神似她父亲的那股英气,她伸手去摸孩子的笑脸,却只摸到了冰冷的玻璃,这让她感觉沮丧。
林德赛将于明年三月份去乔治城大学读大学了,这个孩子省心的让人心疼,她以优异的成绩高中毕业,并且成功申请了这所美国大学排名中位列第22名的重点名校,可看到女儿录取通知书的那一瞬间,凯瑟琳的第一感觉却是羞愧。
因为工作的关系,凯瑟琳缺席过她的很多重要时刻,这是不应该的,因为她已经失去了父亲的支持,她的母亲必须把父母双份的支持统统补给她才对。
可那些工作...那些永不停歇的罪恶、永不满足的贪欲和爱欲、不分白天黑夜都会出现的尸体,完整的、破碎的、新鲜的、腐烂的、已经变成巨人观的....占据了她大多数的时间,让她甚至忘记了作为一个母亲的本分。
对于一个警察来说,她最多工作的时间不过是25年左右,在这25年内,她又获得了多少荣誉?最高的职位也不过是拉斯维加斯犯罪实验室的负责人,还必须忍受治安官的浅薄和无情,你瞧,如今她的职位栏目那一栏,可是明晃晃地标注了代理两个字。
所以,她曾经获得过的那些赞美,付出的那些时间和汗水,就算整个实验室的同事都明白,可那又价值几何?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能陪伴孩子的只有短短那么几年。
这一念头包裹了她全部的心绪,她不愿承认,温莎那苍白的小脸、无力下垂的小手一次又一次在她眼前浮现,这其实让她更下定了决心,离开吧,离开吧,离开吧,去华盛顿,和你的女儿在一起吧,趁一切都还来得及。
在晨光中,她看到了亡夫的面孔....这或许不是错觉,她似乎闻到他生前最爱的一款香水的味道,那是克里斯朵夫·雷诺调制的一款传奇雪松香香水,他以细腻乳脂感的雪松混合温暖美味的藏红花和肉豆蔻,前调是雪后青松的清冷的香气,让人仿佛置身于雪山之巅,随着香气的扩散,岩蔷薇和劳丹脂的迷人气息中,逐渐浮现出东方的温暖大地,这是一种温暖的木质调,仿佛能抚平心灵的寒冷,带来一种即使身处雪域却能感受到青松的温暖与陪伴,她的心里,开始混合着一股难以言表的幸福气味,似乎透过时光,她再一次与亡夫邂逅于那片茂密圣洁的雪松林,身边站立的还有已经亭亭玉立的林德赛。
屋内一片寂静,可屋外渐渐明亮的的仍然是拉斯维加斯的阳光,热烈而闪耀,它照样在同样的时间升起了,它不受任何人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