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满天》旧翁

4、倚墨公子

　　肖临回头一看，来人国字脸，络腮胡，一身的方刚气，正是镇国大将军洛征。

　　洛征大步流星的走到唐开良面前，大手一拍唐开良肩膀，一开口嗓门震天响：“怀安老哥啊，我可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又回头吩咐道：“快快，把寿礼送进去。”

　　手下的人赶紧将箱子抬进丞相府，一个长相与洛征有几分相似的短发少年突然从洛征身后跳出来，少年英气在烈日下挥洒，比骄阳还要耀眼。

　　少年嘻嘻哈哈的走到唐开良面前，“祝唐伯父福如东海，松鹤长春。”

　　唐开良哈哈一笑，看着从小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眼中满是慈爱，“多谢原儿，再过一月原儿就要随冲云军北上了，准备的如何了？”

　　洛原好似早已对军队习以为常，有些不以为然，“伯父放心，我自小在军中长大，早已习惯了。”

　　洛原今年刚满十八岁，比唐箫还要小上一岁，唐开良看着洛原，又想了想自家那个只知道贪玩和闯祸的便宜儿子，稍加比量对洛原更是心疼，“你这次北上不同以往，是真的要上场杀敌的。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唐大哥无法时时顾及你，你如今尚不及冠，一切更要小心才是。”

　　洛征有些听不下去了，他征战沙场多年，认为男儿自当是血和汗铸成，便觉得唐开良的心疼有些多余，“这有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生当立于战场，死亦燃魂护国。”说完还不尽兴，又企图给唐开良洗脑，“怀安，依我看你家那俩小子也该丢到战场上去，练练血气才是。”

　　唐开良连连摆手，“予儿常年不在家，夫人不时便要念叨一番，怪我当年太过狠心。若是再将老二老三也送出去，夫人怕是会直接撕了我。再说顾儿眼里只有诗书，箫儿更不必说，只知道闯祸，上了战场也是添乱。”

　　唐开良回绝的彻底，洛征也不好再说什么。洛原终于有机会插嘴：“唐伯父，阿箫呢？”

　　“许是在房里或是后园吧。”唐开良从早上就没看到唐箫，估摸着该是跑出去玩了，不过在场官员众多，总是要给亲儿子一点面子，毕竟唐箫贪玩归贪玩，总还是靠谱的，晚宴前定会回来。旁边的唐予默默看了一眼天色，也没有说什么。

　　“那我去找他。”洛原身上仿佛有用不完的活力，说着便径直跑进了丞相府。

　　肖临看着洛征只顾着和唐开良叙旧，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觉着有些尴尬，又不能无视大将军直接进府，只得硬着头皮寒暄道：“洛将军。”

　　洛征这才正眼看了肖临一眼，“二皇子。”

　　仅仅一声回应，便再无下文。

　　冷不凡眉头一皱，堂堂镇国大将军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二皇子如此蔑视，且不说肖临是代皇帝前来祝寿，只论云朝二皇子的身份，上至官员下至百姓谁人敢在其面前放肆。镇国将军如此作为，是功高盖主，对皇帝再无畏惧，还是……想给未来皇帝一个下马威，以彰显自己武将之首无人能撼动的权威。冷不凡转头看肖临，对方却只低着头，定定的立在那里，一点身为皇子的威严都没有。

　　冷不凡不再置身事外，出言讽刺道：“大将军这是在战场上待久了已然忘了朝中之事，还是老眼昏花到行动不便了，怎的见得皇子连礼数都不顾了？”

　　冷不凡一身傲气，一席话说的掷地有声，再配上极尽刻薄的语气，丝毫不留余地。

　　肖临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在暗处偷偷扯冷不凡的袖子。

　　洛征到底是在战场拼杀出来的气度，看了看出言不逊的黑衣青年，并未动怒，只冷声道：“你是何人？”

　　冷不凡宽袖一甩，背过手道：“淡月宫冷不凡。”

　　洛征眉头一皱：“你是南武林的人？”

　　肖临看到洛征脸色不悦，赶紧向几人介绍道：“诸位莫急，这是我表哥。”

　　洛征就算再居功自傲，也不会当众和肖临带来的人为难，只是冷哼一声便作罢。

　　“那我与表哥便先行入府了。”肖临又是一礼，才匆匆拉着冷不凡离开。

　　唐开良看着二人的背影，对冷不凡倒是有些欣赏，“依我看，这位冷公子敢在老夫府里与你如此，胆识倒是不凡。”

　　洛征正色了几分，“南武林的人自然有几分虎胆，只是没想到二皇子竟与淡月宫有如此关系。”

　　“看如今形势，太子之位必是二皇子囊中之物，若与南武林交好，倒也是好事一桩。”

　　“老夫看还是离那些江湖人远些才是，若是太过亲近，早晚都是祸患。”

　　“征老弟莫要忘了，先帝本就是南武林的人。”

　　“……算了，大喜之日不提这些，老夫先进府了。”

　　洛征对肖临不敬，其他人却不然，看到肖临与冷不凡进府，纷纷前来与肖临寒暄，冷不凡最是不喜这种虚伪攀附的场面，找了个机会窜出人群，拍拍衣服便走，留下肖临在人群中独自石化……

　　唐箫躲在丞相府对面的墙角处，看着自家老爹和老哥还杵在门口，只得绕路到了丞相府后园，找了一处顺眼的围墙，利落的跳了进去，刚一落地，耳边就传来了一道熟悉又欠揍的声音：“哟，这是哪家的小贼啊？”

　　“洛原！”唐箫被吓了一跳，对好友有些嗔怪。

　　“嘿嘿。”洛原嘿嘿一笑，紧接着道：“我遍寻你不到，只能在此等你了。今日可是你爹五十大寿，你还乱跑，快说，你去哪儿了？”

　　唐箫看四下无人，神神秘秘道：“我去看昌盛武馆的擂台比武了。”

　　洛原一听就炸了，拽着唐箫的手不自觉用力，“什么？还是不是好兄弟了，这般好玩的事怎么不叫我！”

　　“好玩什么，那何才并非什么善人。”唐箫将昌盛武馆的事情说与洛原，引得洛原一阵讶异，洛征对南武林成见极深，对洛原的教导中也不免融入了自己的刻板粗见，洛原从小听多了南武林中的尔虞我诈假情假义，一直认为南武林中都是些奸诈小人，如今听得何才与江一心的行事作风，倒是有些打破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

　　唐箫对此倒是不觉什么，只顾着感叹：“反倒是那位赢了比武的展云公子，性情高洁，长相俊美，只可惜品味不佳，竟对仙白居的醉蟹退避三舍。”

　　“……如此，倒是个正常人。”

　　唐箫急着换衣服，斜了洛原一眼转身就走，洛原赶紧追上去，两个人吵吵闹闹的转眼就到了假山边。

　　冷不凡沿着丞相府的石子路漫无目的的闲逛，看着丞相府内的院景。丞相府的主人该是很爱惜草木的人，一路上不时便有仆役在侍弄花草，后园中的假山很高，孤零零的立在池边，与观景长廊相连，冷不凡绕过假山，便看到眼前的凉亭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腰间挂着一段青竹玉箫，细指捻拨书页，微风拂过，吹起衣摆上的墨竹绣案，淡雅出尘，宛如谪仙。

　　似是感受到了冷不凡的视线，那人偏头，目光落在冷不凡身上，“阁下是？”

　　冷不凡一拱手，轻声道：“在下冷不凡，是随二皇子前来为丞相大人祝寿的。”

　　“冷公子，请坐。”仙子将冷不凡请到凉亭中的石凳上，在他对面坐下。

　　“敢问冷公子的字是？”

　　冷不凡一笑，“江湖人，无字。”

　　唐顾淡淡一笑，对南武林向来不在意形式这件事早就有所耳闻，“在下唐顾，字清让。”

　　“唐清让，你竟是倚墨公子。”冷不凡蓦地站起，倒是吓了唐顾一跳。

　　冷不凡也意识到自己过于唐突，向唐顾施以一礼，缓缓道：“是在下唐突，倚墨公子莫要见怪。”

　　“无妨，冷公子请坐。”唐顾对冷不凡的反应倒是没有太过意外，倚墨公子的章词文采名满天下，只是他成名太早，如今十余年过去，世人皆以为倚墨公子早已步入不惑之年，故此每每有人得知唐顾便是倚墨公子之时，难免要上演一场或惊讶或赞叹的大戏。唐顾对此早已免疫，甚至还会偷偷观察每个人的反应，真诚赞赏也好，虚伪奉承也罢，只消一眼便能看透，只是他面上不动声色，叫人难以知晓他在想些什么。

　　冷不凡依言而坐，他平日的爱好不多，除了练武便只剩各处收集字画，家中收藏的最多的便是倚墨公子的字。倚墨公子以文章闻名，冷不凡则与他人不同，与倚墨的文章相比，他更爱倚墨的字。如今既见到了倚墨公子，语气中不自觉便有些热络，若是肖临在场，听得一向孤傲的冷不凡如此，恐怕会颇受惊吓。

　　唐顾也是没有想到竟有人爱自己的字甚过于文章，对冷不凡便多了几分好奇，与冷不凡的交谈更是畅快。二人想谈甚欢，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正有人在对着他们，更准确的说是对着冷不凡咬牙切齿。

　　唐箫转过假山就看到了唐家老二坐在凉亭中，正与什么人在交谈，从不离手的书卷放在桌边，书页被风吹翻了几页，正翻向了对面的人。

　　对面那人一身黑衣，端坐在案，看起来彬彬有礼，唐箫眉头一皱，哼笑一声，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主街上的黑无常。

　　“小顾。”

　　一道清灵蜿悦的声音响起，宛如双玉相碰，又似晨间莺啼，幽脆空谷，清越远长，打断了亭中二人的畅快闲谈，落在冷不凡耳中，只余清响涤摇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