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与棉花糖》秋月弥星

99、送别

　　躺在病床上的万启蝶遍体鳞伤却一脸平静，衬得一直守在她身边的人更是愁眉锁眼。幼时的戏言一语成谶，跌下凡尘历经磨难，她好像是被诅咒的仙子，但渡劫的却是两个人，她的悲与痛印在萧凛的眼里，也烙在了他的心上。

　　在方卓的帮助下，万启蝶被转移到了昆明救治。城中的某一处，私家庄园，安静隐蔽，整个云南最好的医生、最先进的的医疗资源都被租借到了此处。

　　医生说万启蝶几天前就该醒了的，但她却迟迟没有睁眼。

　　万启蝶躺着的床对面放着一张金丝楠木的书桌，萧凛坐在那儿看书看累了一抬眼便能看到像是睡着了的万启蝶。一本又一本的书在他的手中被翻阅，桌上的书籍堆成了山，都快将一角的台灯掩住了。这台灯，时常深夜通明，近些天更是熄得更晚了。

　　万启蝶头上的纱布拆了，剃光的头发也冒出了一截硬硬的茬。昏迷未醒只停住了她的思想和言行，时间依旧流逝，头发也在一天天长长。

　　不知不觉间，沙沙的翻书声已经在她的床尾响了两月。

　　四季如春的昆明，正月里的暖阳洒着春的味道，阳光透过轻薄的纱帘铺到了万启蝶的脸上。暖暖的春意炙烤，她的睫毛闪动，眼皮被眼球撑着起伏延动，慢慢掀开了一条缝。

　　和煦的阳光在她眼里尚有些刺眼，她有些生疏的缓缓抬手，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视线，直到指缝泄下的光让她习惯了这光亮。

　　万启蝶的手刚刚移开，一个身影趁着光钻进了她的视野，她愣愣的望着，望着那张脸越来越靠近自己。她的神色淡若潭水，即使鼻息拂面，即使鼻尖相触，她也只是呆呆眨眼，直到柔软的嘴唇印在她的额间，她的嘴角动了动，脸上这才染了丝不一样的情绪。

　　萧凛伏着身子，在她的耳边低声耳语：

　　“元宵节快乐！”

　　说完，他起身盯着她的脸，期待着她的反应。

　　面对这声祝贺，万启蝶对视眼前人，眉头微微下沉，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是谁？”

　　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三个字而已，居然长到让萧凛的心绪从欣喜到失落再到担心。

　　萧凛试探的伸出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看到万启蝶的眼球能够追随他的动作转动，稍微松了口气，可随即又添了几分疑虑。

　　“万万，我是阿凛。萧凛，我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面对萧凛提出的问题，万启蝶闻言后眉头更沉了些，并没有要开口回答的意思。

　　此情此景萧凛虽然心急，但声音却依旧轻柔：“你还记得你是谁吗？你的名字可还记得？”

　　关于这个问题，万启蝶的回答只有写在脸上的“茫然”二字。萧凛初步判断，她应该是想不起来了。

　　在万启蝶昏迷不醒的这期间，萧凛一边遵从医嘱护工一样的照顾她帮她活动四肢，一边重拾医术。书桌上堆成山的书本，古文、白话文、译文、甚至法文德文的都有，全是跟万启蝶病症相关或者未来可能相关的医书。

　　学医非是能够速成之事，他终究还不是个医生，于是急忙差人去叫医生。

　　医生前来查看，方卓听到风声也跟着来了。一番检查之后，医生的判断和萧凛的基本一致：万启蝶头部重创加上脑部缺氧的后遗症导致部分认知缺失，丢失了很多记忆，丢失了敏锐的感知。

　　她，丢失了自己。

　　方卓待了很久，也试探了万启蝶多次。离开前他把萧凛叫到了一边，两人相对而立，他拍了拍萧凛的肩膀，安慰道：

　　“忘记不见得完全是件坏事，也许，这对阿万，对你们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

　　面对方卓这样的安慰，萧凛未置可否，习惯的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取了支烟，却在点燃之际却收回了手。他抬手嗅了嗅自己衣袖的烟味，烟味很浓，自从万启蝶出事后，他去门外关门抽烟越来越勤。萧凛将烟放回了烟盒，顺势把烟盒塞到了方卓的手里，跟着也拍了拍方卓的肩，说道：

　　“你拿走，该戒了。”

　　方卓看着手里的烟盒，挑了挑眉，然后笑着玩笑般开口：“说戒就戒？”

　　萧凛点了点头：“她对烟味一直很敏感。”

　　看着萧凛嘴角的弧度，方卓知道这其中的苦涩。香烟之所以会让人上瘾，原因看似很多，但和酒一样，大多是为了消愁。萧凛不言的愁绪，在吞云吐雾间多少也能伴随着烟消云散消解几分，戒掉这样的慰藉消遣，同为男人，方卓亦有几分不忍。

　　“躲着偶尔抽抽，没事的。”方卓边说边把烟盒递还给萧凛。

　　“躲着抽烟还是陪在她身边，我选后者。”萧凛推开了烟盒，“方卓，谢谢。帮我买下这里，帮了我们夫妻二人这么多。”

　　“你给的太多了，反正都是急着套现，他不卖给你卖给谁？”方卓从萧凛的烟盒里取了支烟给自己点上，“我要走了，逃到国外，逃到平静安全的地方。现在的时局，风声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儿搜捕你一会儿搜捕他的，这里短期内还算是安全的地界。以后你有什么打算，留在这里，还是……？”

　　“没别的打算。你，真要出国？”

　　“怎么，担心我水土不服？这么多人都跑外国去了，也不差我一个。”方卓吐着烟圈，“我阿爸，他老爷子什么都给我安排好了，结婚也好，生子也好，他一直喜欢擅作主张。反正我也没有想要的，就遂了他的愿做个孝子。“方卓顿了顿，嘴角苦笑，“明天就走。”

　　方卓吐出的烟雾，如丝丝叹息一般，弥漫着无奈的味道。

　　“保重，你和嫂子，还有嫂子肚子里你们的孩子。”

　　离别总是突然，萧凛的话里满是真诚，尽管他和方卓之间的情谊尚算不得深。

　　仰头吐息的方卓正过脸看着萧凛，丧子之痛对一个父亲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多少能意会几分。

　　“仙仙会跟我一起走，我会好好照顾，你们放心。很多事她既然忘了，你也不必再提起，和她一起忘了吧，萧凛。与其为失去的痛苦，不如抓紧拥有的东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方卓夹着烟的手挠了挠额头，“轻装上阵，好好生活。”

　　最后，方卓和萧凛用男人之间的拥抱辞行，这是他们之间有过的最亲密的举动，是第一次，应该也是最后一次。

　　方卓很庆幸万启蝶能在自己离开的前一天醒来，同时也很庆幸醒来后的万启蝶忘记了很多过去。慧极必伤，万启蝶让人爱慕也令人心疼，人傻一点挺好的，简单轻松，快乐也更容易。旁观她和萧凛的坎坷与曲折，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幸运，虽然“幸运”并不代表着“幸福”。他从出生开始就拥有很多，比绝大部分的人拥有的多得多，如今已过而立之年，身份增加责任也随之增多，所以渐渐学会了感恩和珍惜，但他也因此再难洒脱恣意。

　　方卓从与萧凛相对而立的走廊一头拔步，他要走了，去陌生的国度，而且归期茫茫，没办法约定，所以不打算与万启蝶道别。

　　但经过万启蝶房门的时候，方卓还是没有忍住里望一眼。万启蝶侧着身子站在窗前，短短的寸头一样的头发，让她的侧脸、她的耳朵、她的脖子无所遮挡。她望着窗外，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纱帘轻轻飘动，风明明是吹在她的脸上，却让方卓感受到了春风拂面的感觉。眼中映着的是他从未见过的万启蝶的模样，但依旧只需一眼，一眼便让他动心。她在发光，她是他无法拥有的渴望，也正因这无法拥有，他能将其永久珍藏。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二楼窗户里飘出了万启蝶的歌声，飘进了方卓的耳朵里，他离开的脚步顿了顿。唱歌的人，她的神色应该和她的歌声一样平淡如常没有悲伤，她的音容已经写进了脑中存入了心里，她会比从前更好，所以，他不必再回头相望。

　　方卓的心泛着酸，脸上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然后拔步，径直出了院门，车门开合，车子轰鸣而去。

　　萧凛陪着万启蝶站在窗前，方卓已经走远不见，送别的歌声却没有停下。他看着她一遍遍的唱也没有劝，看着她一直望着窗外，用淡漠的神情淡漠的声音唱出悲凉的词，他不知道她在送别什么，也不再猜了。

　　在过去，在现在，在将来，总在送别着迎接着。

　　太阳已经西落，暮色降下，万启蝶还站在窗前，她突然扭头看向萧凛。

　　“萧先生，元宵节快乐！我能要一碗元宵吗？”

　　萧凛愣了愣，然后转而一笑，道谢祝贺后拒绝了她。

　　“元宵节不吃元宵吗？”

　　“吃，但你不能吃。”

　　“为什么？”

　　“因为你是病人，要听话。”

　　“为什么？”

　　“因为我是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