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与棉花糖》秋月弥星

96、良方

　　万启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后腰的酸胀让她难以找到舒适的入睡姿势，即使垫了枕头也依旧难受。她居然忘了自己的生日，想到这里她坐起身来，朝桌子的方向看去。魏华扬送她的蛋糕就放在桌上，突然她很想吃点甜的，于是，打开灯坐到了桌边。

　　打开方形的盒子，万启蝶的脸色陡然下拉，看着已经不成型的蛋糕块，心里难受得不行，然后捂着脸哭了起来。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双手已经捂不住眼泪，温热和苦涩钻出了她的指缝，她故作的坚强碎了一地，敏感和脆弱彻底决了堤。

　　稍微平静了些，万启蝶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望着蛋糕发起了呆。没有蜡烛，没有人陪，甚至已经过了十二点。她的三十一岁就这样到来了，而且她也即将升级成为一位母亲。她不由的想起了自己的妈妈，想起那些小时候的事，越想越怕，忧虑和恐惧朝她席卷，怕算是高龄的自己不能给孩子一个健康的身体，怕自己不能成为一个好母亲。

　　她舀了一勺蛋糕放进嘴里，味道就是普通的榛子酱蛋糕的味道，可她却咽不下，跑到痰盂边全吐了出来。眼泪再一次脱离了她的控制，她背靠着墙哭出了声。

　　“萧凛，你怎么还不来？你这个骗子。”万启蝶扶着肚子，满腹的委屈。

　　回到床边，万启蝶从枕头下面取出了一个小铁盒，打开盒子，里面的糖果已经只剩下一颗了。

　　“明明有省着吃，阿凛，半年多的时间，原来这么长。”

　　这糖果是萧凛担心万启蝶孕吐难受专门买的，微微化掉的边缘黏着糖衣，万启蝶打开这最后一颗尤其的小心翼翼。放进嘴里，糖果的味道从舌尖化开，仿佛能传递进她的心一样，让她感受到了安慰。她闭着眼睛，想象萧凛就陪在身边，之前觉得她自己也能好好的，觉得自己能够理解支持自己的爱人，原来，真这么做竟是这样的难。

　　流掉了堆积在心的眼泪，心里轻松了不少，躺回床上不久，万启蝶没多久便睡着了。

　　李景立回来了的事让院里一大早就闹闹嚷嚷的，万启蝶也被这动静吵醒。等孩子们吃完早饭，万启蝶把顾立洵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顾立洵进来的时候，万启蝶正在剥鸡蛋，因为眼睛哭肿了她是等孩子们吃完离开后才去厨房拿的早餐。

　　“院长。”顾立洵咬着下嘴唇，低着头，声音很小。

　　“出去了一趟，觉得外面怎样？”

　　面对万启蝶的问话，顾立洵久久没有应答。

　　“你知不知道，你的伙伴还有院里的老师们都很担心你，特别是黎老师。”

　　顾立洵没有搭话，倒是哭了起来。

　　“黎老师很自责，觉得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对所以你才要逃跑。说说看，黎老师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

　　毕竟是个孩子，此情此景顾立洵哇的哭出了声。

　　“我要去找妈妈，我想妈妈。”

　　看着一边抹泪一边哭喊的顾立洵，原本还想教育一番的万启蝶，心立马软了下来，想到小姑的噩耗，心更是揪成了一团。

　　“过来，到我这边来。”万启蝶朝顾立洵招了招手。

　　哭得稀里哗啦的顾立洵，低着头站到了万启蝶的身旁，万启蝶伸手捧着他的脸，然后用手绢轻柔的擦去他脸上的眼泪。

　　“我也会想我的妈妈，我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了，所以想她的时候也会跟你一样掉眼泪，你看，你看我的眼睛。”万启蝶一边说，一边抬手指了指自己还在发肿的眼睛，“但我知道，不管还能不能见到她，她都会一直守护着我，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陪着我。所以，我一点都不怕。”

　　“你不怕，那为什么还要哭？”

　　顾立洵显然有将万启蝶的话听进去，对于早慧的孩子而言，安慰和训导要另辟蹊径。

　　“因为，会哭并不代表不勇敢，哭过以后擦干眼泪，人还会变得更强大。勇敢的人敢笑敢哭，敢作敢当，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勇敢的孩子，对吗？”

　　“是真的吗？”顾立洵还在抽泣，但已经止住了眼泪，“不管我看不看得见，妈妈都一直陪着我？院长是不可以骗人的。”

　　万启蝶拉起顾立洵的手，然后将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嗯，因为我也是一个母亲，以后不管我的孩子在不在我的身边，只要他想我，我就能收到，然后会一样的想他，只要心和心连着就永远不会是孤单一个人。”

　　“是因为那根很神奇的线吗？妈妈说，我在她肚子里的时候靠那根线长大，我出生后，那根线就融化到我身体里面了，只要胸口怦怦跳，妈妈就可以顺着线找到我。所以妈妈她会来接我的对吗？”

　　顾立洵的话让万启蝶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萧迩玲对顾立洵的教育无疑是智慧且用心的，孩子对母亲而言没有不宝贝的，所以她想出的安慰的话能和萧迩玲曾经说过的话产生交集，都是源于同一份母爱。

　　萧迩玲选择和顾立洵分开，应该也挣扎痛苦过吧，是什么让她把母亲的身份至于之后？这其中的取舍万启蝶无法完全感同身受，能做的唯有替她照顾好顾立洵。

　　“嗯，等立洵长大了，能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身边人的时候，妈妈一定会找到你的。到时候她还会像嫂子现在这样，摸着你的头，夸你是个好孩子。”

　　“啊！动了！嫂子你的肚子动了！”万启蝶的胎动让顾立洵惊奇又兴奋，此时的他全然转移了注意力，忘记了哭这件事了。

　　“你看，肚子里的小宝宝也在跟小叔叔加油打气呢！立洵啊，很快你就要当叔叔了，你会变得更勇敢的对不对？会当个男子汉，替萧凛哥哥照顾小宝宝对不对？所以，什么时候准备好了，知错、认错、改错，嫂子和宝宝都会支持你的。”

　　万启蝶连哄带劝的迂回战术在顾立洵身上十分奏效，她先是领着顾立洵给黎小晓道了歉，然后是张副院长，然后是院里的其他老师，最后还把他带到了张大有的面前。顾立洵没有多言，但“对不起”三个字始终带着真诚，万启蝶对此也倍感欣慰。

　　对一个孩子来说，流落在外这么一段时间免不了吃了些苦头，心中肯定也后悔过多次，对于像顾立洵这样早慧但自尊心强的孩子，知错认错改错无需过多提点，只要给他台阶，给他鼓励，他就可以办到。

　　最后，顾立洵也没忘记给最该致歉的院长同时也是自己的嫂子的万启蝶认错道歉。

　　万启蝶摸了摸他的头，眼中噙着泪：“好孩子。”

　　顾立洵的事一解决，压在万启蝶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胃口也好像打开了一样，一顿吃了平常两顿的量，晚上还久违的做了美美的梦。

　　梦中她躺在草坪上，阳光照着她的脸，萧凛细心的给她披上了棉花糖一样的甜甜的被子，被子被太阳烤化黏在了她的身上，萧凛趴在她的肚子上，说着比蜜糖更甜的话，天空是斑斓的彩色，空气是软甜的棉花，她抑制不住心中的惬意嘴角没一刻放下，萧凛捏了捏她的鼻子，搂着哄她睡觉，嘴里还哼着摇篮曲，她变成了襁褓中的婴孩，四周都环绕着绚丽和欢笑。

　　第二天醒来时，万启蝶的嘴角还挂着笑，这样的甜梦对她而言亦是不安中的一种鼓舞，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她变成了这么容易满足的人。

　　万启蝶打开房门时心情大好，肚子阻挡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察觉到了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后退两步，她看清了躺在地上的是一封信，应该是有人在她睡觉的时候从门底的缝隙中塞进来的。

　　带着疑惑万启蝶扶着门框缓缓蹲下，将那封信拾起。打开信封，展开叠放在里面的信纸，万启蝶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是黎小晓写的告别信。

　　“姐姐，抱歉没能当面向你辞行，抱歉不能握着你的手陪着你分娩。我大抵永远都没办法从自己的孽缘中抽身，人与人，对与错，我做不到只是朦胧一瞥，也做不到袖手旁观。谢谢姐姐对我明里暗里的爱护，别再让自己的心装得太满，我会和他去很远的地方，我与他从来都不是你的责任。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照顾自己，别为我担心，同样，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先爱自己再爱别人’谨以姐姐曾劝我的这句回赠，珍重，勿念。”

　　站在门口把信读完，万启蝶放下捏着信的手，望着门外，望着远方，心中竟出奇的平静，黎小晓的不告而别她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只淡淡的自言自语了句：

　　“很远的地方是多远？傻妹妹。”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缘聚缘散强求不得，何况黎小晓心中的目的地从来不是福利院。因为害怕当面道别会让万启蝶难过困扰，所以黎小晓选择悄悄离开，其实这样的体贴有些多虑，分别对万启蝶而言是一件她从小就在学习的事情。

　　去医院待产的前一天，万启蝶在房里整理东西，外面闹成了一团，她正准备出门查看，顾立洵就跑了进来。

　　“嫂子！快！快跟我走！”

　　此时的万启蝶一头雾水，大脑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这样被顾立洵拉着往外走去。

　　院门外，孩子们围聚在一起，围成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圈，甚至连附近村民家的孩子都跑来了。棉花糖机器的噪音被孩子们兴奋的声音淹没，一圈一圈的甜在星星福利院的门口蔓延开来。

　　万启蝶很惊讶，因为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墨江看到制卖棉花糖的摊贩，之前因为嘴馋进城办事时特意在城中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有卖的。

　　还没走出院门，万启蝶转身欲往回走。

　　“嫂子，你去哪儿？”顾立洵立马拉紧万启蝶的手。

　　“拿钱。”

　　就在万启蝶盘算院里的孩子一人一个要花多少钱的时候，门口进来了一人。

　　“萧太太，尝都不尝就急着付钱？”

　　萧凛穿着棉麻布衣，一身码头工人的打扮，头发和脸面却精神整洁不改，手里拿着一朵棉花糖朝万启蝶徐徐走来。

　　万启蝶愣了好一会儿，她还是第一次见萧凛这身打扮，不过她没有怀疑，她一眼就能明确那是她的爱人，她的阿凛。只是发抖的嘴唇和眼里的热泪跑赢了她的腿脚，她想笑着奔迎却只是咬着嘴唇忍住心中的委屈和喜悦立在原地。

　　“哥，嫂子哭了。”

　　顾立洵的话被完全无视，他只好懂事的松手退到一边。

　　萧凛停在万启蝶面前，然后伸手轻柔的给她擦眼泪。

　　“萧先生都做好挨打挨骂的准备了，笨蛋。”萧凛心里在内疚，眼里在心疼，嘴里在玩笑。

　　“小骗子。”

　　万启蝶闹起情绪背过了身，萧凛仗着自己手长脚长，从万启蝶身后伸手，用棉花糖将她拦住。

　　“真不打算尝尝骗子给的棉花糖甜不甜？”

　　见万启蝶没再想着走开，萧凛从背后将她圈在怀中，紧紧抱住。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给个面子，你不咬一口，棉花糖都不甜。”

　　被递到嘴边的棉花糖，万启蝶磨不过萧凛还是张嘴咬了一口，这味道她馋了很久了，虽说是砂糖做的，但馋这一口直接吃砂糖可解不了。

　　万启蝶咬了一口后，萧凛低头往前凑，在同一位置也咬了一口。

　　萧凛把头靠在万启蝶肩上，满足的深嗅然后安心的长长舒了口气，接着，暧昧开口：“真甜。”

　　“嗯。”万启蝶没有选择继续别扭，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喜悦和想念。

　　萧凛心中被幸福填满，这段时间以来的阴云也开始消散。彼此需要，彼此相爱，就有那么一个特别的人，存在即为彼此治愈的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