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星星与棉花糖 ...
-
阔别后的重逢已有很多不同。
“萧凛,你的腿······”看着拄着拐杖的萧凛,黎小晓试探发问。
“子弹取出的太晚,所以······”萧凛摊了摊手,表情释然。
“姐姐······”对万启蝶情况已经有所了解的黎小晓话里带着迟疑,“你的情况我知道,你们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谢谢,对我们来说,最难的时间已经过了。你是不是担心我腿不太方便照顾不好你姐姐?”萧凛把右手的拐杖松开靠到了一边。
黎小晓看着萧凛,她的眼神比起从前黯淡了几分,就像她很难再上扬的嘴角,给人的感觉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我腿上的伤没那么严重,一直拄着拐杖你可以理解为是在你姐姐面前装可怜。虽然她现在不一样了但还是很倔,这样,她会比较听我的。”萧凛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还有一旁的拐杖,“所以,你放心,我可以照顾好她。你的情况我也知道,既然······你可以有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萧凛,你也觉得他很坏吗?”说这话的黎小晓,眼睛晃着光,嘴角微微的向上扯动,上扬的弧度带着悲怆。
萧凛语塞。
看着躲避自己问题和视线的萧凛,黎小晓冷呵了一声,然后若无其事的转开话题:“我很幸运,我的父母身体很好,在新的地方也能很好地适应,他们比我更知道如何在这世道生存。”
“所以,你以后,准备一直留在这里帮他们打理工坊?”
黎小晓摇了摇头:“等我想通了一些事后,我会离开。”
黎小晓口中的一些事,萧凛能猜到一些。他带着万启蝶东躲西藏追寻平静的同时,也没有与李文尧断了联系,所以早在何以茂的消息传遍之前,他就已经知晓了他这位堂兄的一些情况。所以他回答不了黎小晓,因为他的答案对他自己还有黎小晓而言都是一种伤害。
寂静的夜晚,因为二人的所想变得沉重,连空气都染上了悲怆。
“姐姐好像真的把我忘了,不过这样也好,善良的人应该活得简单快乐一点。”黎小晓话锋一转将气氛扭转,“看来我还得好好给她留个好的印象才行。”
“见到你,她的笑容比以前多了很多。虽然她不记得你了,却依旧与你亲近,要知道,我为了和她重筑这样的亲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嗯,怎么有种酸酸的醋坛子打翻的味道?”黎小晓顺势开起了玩笑,“不过,你们现在很好,不是吗?”
“对,她把我当孩子一样宠。”
“难怪。”
“嗯?”
“难怪你变了很多,现在一点都没有萧总的威风了,倒像······”
“像你姐姐养的小狗?”
“啊?!”黎小晓被狠狠震惊了,“萧凛,你果然变了,看来我也得重新认识一下你才行。”
“是嘛?”萧凛作势伸出了右手,“幸会。”
黎小晓怔了片刻,然后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两人幼稚的像初识一样握了握手,接着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堂嫂,姐夫,关系复杂的两人竟不知不觉的成为了能够互相体恤的关系,这样的体恤还都带着对彼此的感激。
萧凛和万启蝶在黎小晓家住了多日,虽然万启蝶被黎小晓抢去同睡的几晚萧凛睡得不好,但还是很欣慰万启蝶有了更多丰富内心的感情。
万启蝶和黎小晓很快便变得亲密无间,黎小晓的脸上也不知不觉的多了些色彩,所以当万启蝶要离开时,她也做好了决定离开。
第二天就要辞别的人,晚上才和自己的父母坦言,黎小晓意料到了父母的反应,所以当母亲的责骂席卷,她静静的听着,缄默不言。
发完火后的黎母,总算是平静了一些,转而相劝:“妈知道你还是放不下,你心里难受,可是孩子,那样一个人根本不值得,他抛弃你娶了别人,还做了那些······他已经死了,人死了,哪怕是还有那么一丁点的好,也都过去了,但我们还得好好活下去。女儿,你明不明白?”
“是,我明白,过去的都过去了,他再坏也没有连累到我们,再好也已经故去了。妈,你放心,我不是去寻死,也不是要步入歧途,我只是想做点什么。”
“一定要离开这里才能做点什么吗?”
“是的。”黎小晓的心在悬崖站了太久了,留在父母身边只会一直悬着,“对不起,爸,对不起,妈。我会给你们写信的,请原谅女儿的自私,保重好身体。”
二老知道留不住,扶额叹气。黎小晓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天。
“原来不是每一次抬头都能看见星星。”黎小晓眼角的泪在这自言自语里夺了眶。
黎小晓会去星星福利院,继续当院里的老师,会让自己的余生与爱与善相伴。
人的轨迹总是在一次次的选择后变得曲折蜿蜒,不断的拾起放下,不断的改变,然后渐渐明白初心不变需要信仰,更需要幸运。
多年后,头发皆已花白的万启蝶和萧凛,又一次坐到了埃菲尔铁塔前,战神广场的鸽子还和他们幼时见过的一样,但人却已不复从前。萧凛老了,看着比万启蝶还要苍老几分,老得尽说胡话,老得思维错乱。他惦记着会说人话的鸽子,惦记着葬在草地里的鸽子有没有活过来,惦记着棉花糖甜不甜,却记不起坐在身旁的万启蝶。
“阿凛,你看,鸽子飞得够不够高?”
“阿凛,你累了吗?怎么不说话?”
“阿凛,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笨,被我骗了这么多年都没发现。阿凛,说好的你不会比我先走。”布满皱纹的脸上已经很难再泪流满面,眼泪只在眼眶中闪烁,“也好,我也不放心留你一个人在世上,我原谅你了。”
人老了,不自觉的就变得啰嗦了起来,特别是此时的万启蝶,她怕自己没有说够,更怕萧凛留有遗憾:
“来这儿之前,我又翻到了小晓留给我的信,我一直藏在箱子的夹层里,我知道你偷偷看过,是我故意让你发现的,但你老糊涂了肯定都忘了。信里她说,她的心很空,听什么都有回响,说她爱的人不是坏人。‘没有哀悼没有悲歌,他被葬在了谩骂声里。’她心疼,所以她把他埋在了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她还说,她想长命百岁,想带着何以茂的善活着,但她却做了一半就半途而废,你不能学她,知道吗?”
何以茂犯过很多错,抛弃过很多重要的东西,背负骂名也算应得,最终他背着最重的骂名,用无法正名的牺牲给自己的一生画上了凄惨壮烈的句点,成为只能在黎小晓心中存在的英雄。黎小晓在他死后,从成都到墨江,又从墨江回苏州,她的脚步为父母,为万启蝶,为星星福利院,却不再为自己。
直到临近生命的尽头,黎小晓才又做回了她自己。给万启蝶留下了一封信,然后在偏僻之处的某个荒芜的土包旁,用仅剩的力气挖了坑躺下,就在她五十知天命的生日当天,静静地悄悄地辞了人世。没有墓碑悼词,不会有人前来祭奠,爱怨恩仇疯长成他们身上的草,静静的在没有人知晓的地方尽情摇曳。
没人能释然自己的血亲是个满身黑点的人,万启蝶如此,萧凛更是如此。他们未曾相认过,但何以茂的事却一直是萧凛心里无法化解的疙瘩,萧凛对他有亲情上的愧疚,有大义上的从鄙到敬,此般错杂让他痴呆了也依然惦记。
“堂···哥···”
见萧凛回话,万启蝶喜不自胜。他已经有段日子没和她说过话了,之前嘴里还会不停的自言自语,近来却连话也不怎么说了,所以万启蝶才会想尽一切办法带萧凛来法国圆他的愿望。
“阿凛你看,现在多好啊。所以,你要听话,要吃药,要看医生,要活久一点。”
“嗯。”
万启蝶欣喜更甚:“阿凛,你说想听战神广场的鸽子说话,听到了吗?”
“听到了。”
“说来听听,你听到什么了?”
“听到,‘好,好,好······’”
萧凛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得万启蝶都辨不清他学了多少声鸽子叫。万启蝶布满褶皱的眼角带着湿润的笑意,她很清楚爱人这样的清醒也许是为了告别。
“嗯,虽然我英文不好,但我知道你没骗我。”
萧凛的头靠在万启蝶的肩上,万启蝶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看着不远处排着长队的棉花糖小摊的方向。
“妈。”一个中年男子走到万启蝶的面前,一手一个棉花糖,递到了万启蝶的面前。
萧平,万启蝶和萧凛的儿子,万启蝶不管不顾以超高龄产下的孩子。虽然才智平平,却正直勇敢善良,是万启蝶最大的欣慰和骄傲,是她给自己爱人的最珍贵的礼物。看着眉眼像他也像她的萧平,万启蝶笑着推了推他的右手,只接过了他左手的棉花糖。
“这个给你,我和你爸吃一个就好。”
说完,萧平拿着棉花糖和万启蝶分坐在了萧凛的两侧。
万启蝶和萧凛的很多事,萧平都是从表叔顾立洵和大哥张大有那儿得知的。他们都是有大能耐的人,对万启蝶和萧凛也十分的敬重,这次来法国也是他们帮忙才达成的。萧平没办法完全理解父母不顾身体状况,费尽周折也要来此的原因,但他尊重他们的选择。
“阿凛,来,尝尝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万启蝶把棉花糖举到萧凛的嘴边。
萧凛迟迟没有反应,眼睛也闭着,万启蝶的心揪在了一起,竖着耳朵听着他呼吸的声音,在喧闹的广场,她居然听得清晰。
“阿凛肯定是累了,来,我先替你尝尝。”万启蝶咬了口手中的棉花糖,然后笑着说了句,“棉花做的,一点都不甜。”
靠在她肩膀上的萧凛缓缓睁眼,然后咬了口嘴边的棉花糖,缓缓出声:“小骗子,明明很甜。”
“真的吗?”万启蝶的眼泪在眼眶晃得更厉害了。
“甜,甜······”
万启蝶竖耳数着萧凛嘴里的“甜”,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弱到呼吸声都变得不可闻。
“七,是我喜欢的数字。”万启蝶的脸颊划过温热,她很欣慰,欣慰爱人达成了所望,欣慰有好好的送走他。
萧凛被埋在了苏州的墓园,下葬的那一晚,万启蝶睡不着站在窗前望着夜空,天上的繁星闪耀,她知道其中一颗是他,而他也一定想被她看到,所以她一直在找,夜空突然划过一颗流星,那一定就是萧凛!
抓住一闪而过的尾巴,万启蝶对流星许愿:
战神广场上的鸽子要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埃菲尔铁塔前的棉花糖永远有孩子笑着排队。雄鸡已啼晓,愿国泰民安,复兴腾达!愿星空永远璀璨,爱与和平永远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