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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   死亡是虚无的黑色,处身与这一片黑色中,你失去了一切感觉。你无法控制自己这样想:我还存在吗?我还有身体吗?睁开眼或是闭上眼,世界永远都是一个样,我还有眼皮吗?我还有眼睛吗?直到有一天你的心被荒芜吞噬:

      我以前是什么?现在是什么?

      直到最后:

      “我”这种东西是什么……???

      然后终结变成开始,毁灭成就新生,失去带来得到,一个崭新微小的心跳缓缓形成。

      ……

      十四岁,穿着校服的学生成排地散开,笔直地站在骄阳下尘土飞扬的操场上,左边一个女生脸色苍白冒着虚汗,好像马上就要倒下。他看着那个女生发白的嘴唇发呆,没注意到接近的脚步声,头被打了一下,“多动症啊?看前面!”

      他被吓到,抖了一下立马正过脸去,身后传来几声窃笑。

      中年女老师不依不饶,“罗民华,你给我老实点,老盯着人家女生干什么?这一排人就看见你的脑袋转过去了!”

      他抿着嘴唇,直视前方,脸上有些发烫,不过还是小声说:“老师,方敏敏好像中——”

      老师不等他说完就呵斥,“什么?”

      他吸了口气,大声说,“老师,方敏敏好像中暑了。”

      “中暑?”老师瞄了眼方敏敏,方敏敏没反应,老师断定她没有中暑,“怎么别人不中暑就她中暑?哼,都给我好好练操,不许走神!”

      老师恶狠狠地盯着他看了一阵,好像满意了,转身走开。他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漆黑的短发,发红冒汗的后颈。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人的头,证明他没有把排站歪。

      喇叭里传出教导主任严厉的声音,“好,再来一次。”前奏响起,“这遍做好了就回去上课。”

      严厉刺耳的声音重新响起,“一,二,三,四,五,六,七——那边那个女生,三年部的那个!怎么不动?!不想回去上课啦?!快给我动起来!”

      方敏敏软软倒了下去。

      “明天领导来检查,你们都给我把皮绷紧了!走廊里走路不准喧哗不准跑,还有你们的那个屁股都给我从窗框上挪下来,楼梯上靠右侧通行。杨艳把指甲剪了,手弄得跟个爪子一样!张龙你把你那头发染回来,不然明天就别来!还有你,王刚!别以为自己怎么样似的,光笑别人,你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自习!”老师恶狠狠地嘟囔着走出教室门去,“都说了多少遍了,一个个跟奴隶似的,得拿着鞭子赶……”

      满是汗味尘土味的教室里静悄悄,听到脚步声变小消失的瞬间,学生们一窝蜂地闹开了锅。

      “今天放学去网吧啊,别忘了把那个力量戒指给我……”

      “我笔呢?你傻逼吧?草,你妈……”

      “哎,昨天你看没看到……”

      “都TM跟你说我不是故意的了……”

      “草,BOSS都被人抢了,还……”

      ……

      铃——

      自习结束时,他也写完了作业。他放下笔,把作业本收在课桌里,满意地小小叹了口气,看来今天不用把作业带回家做了。

      “罗民华?”

      他回头,方敏敏站在他身后,微低着头有些不自在地看着他。

      “那个,谢谢你啊。”

      “哦。”他也不大自在,应了一声就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看他这个样子方敏敏笑了,短发下的脸很温柔。

      “敏子!走了!”

      “来了来了!”

      他看着方敏敏的背影发呆。

      ……

      补课结束时天已经黑了,放学时母亲来接,她盯着儿子,“刚才那个女生是谁啊?”

      “什么女生?”

      “就那边那个,矮个的,你刚刚还眼巴巴看着人家呢。”

      母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觉得脊背一凉。他装成不经意的样子,“哦,那个啊,那是我们班同学,她今天练操的时候中暑,晕倒了。”

      母亲怀疑地看了他几眼,又看了眼方敏敏,“这样啊……民华,你听妈妈的,在学校好好学习不要多管闲事,他们怎么样跟咱们没关系。”他暗暗打了个激灵,母亲怎么知道他多管闲事了,耳边却听到母亲继续说,“不过话说回来,这也真是的,什么破学校!一天到晚也不让学生好好学习,净想着怎么拍领导的马屁!儿子,练操累着没?”

      民华摇头,母亲抚着他的头对他笑,“今天回家妈给你做红烧肉,让我儿子好好吃一顿。”

      到家后是一成不变的练琴,母亲一边在厨房里做菜,一边听他的琴声,不时呵斥一声,“刮弦了!”“怎么停下来了?!”“怎么不揉弦?!”“怎么这么一个小节都弄不明白!”

      有时候他想如果帕格尼尼在母亲面前拉琴,也要一惊一乍,手指抽筋。厨房里传出红烧肉的香味,他咽了口口水继续练习布鲁赫G小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这是一首难以产生共鸣的曲子,比起这个他更想拉丰收渔歌或者舒伯特的圣母颂,但后者必须要等到练满三个小时之后,幸亏今天的作业已经全部完成。

      一个小时后晚饭上桌,此时他颈椎已经有些酸痛,下巴也有些发红。

      他的饭碗边是一小碗红烧肉,桌子中央摆着一大盘白菜炒萝卜,母亲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唠叨,“红烧肉放糖放多了,本来你就喜欢甜口的,凑合吃吧。”

      累了一天的母亲做晚饭也不想多说话,只是不时给他夹几筷子菜。除了刚开始夹一块尝味道,母亲一口红烧肉都没吃。

      母子俩吃完饭,他想去刷碗,母亲把他挡在厨房外,“民华,你去练琴。”

      他咬着嘴唇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去了。

      三个小时后,民华坐在客厅里拉一首摇篮曲,拉一段就把琴放下来停一停。若他平时这样拉琴,一定会被骂。此时母亲已经在里屋睡熟了,浅浅打着鼾,身也不翻一个。他拉了一段,放下琴弓把琴放在另一个凳子上,揉着脖颈和下巴对窗外满月发呆。

      ……

      二十岁,还记得宿舍楼后面是声乐系教学楼,楼前种着几棵丁香树,春天时丁香花开的香味混杂着和声练习的声音从窗子飘到宿舍中,让人陶醉。

      “喂!小鸭梨!喂!你小子又愣啦?”

      民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夹着琴,拿弓的手垂下,大鼓的手在他眼前挥着。他放下琴不好意思地对大鼓笑笑。

      “一到春天就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桃花疯(春天发作的疯病)。”大鼓是学打击乐的,跟他住同一个寝室。

      上铺翘着二郎腿看小黄书的黑管奸笑,“我看是想姑娘了,你听那帮小姑娘声音多甜。”

      他正把琴装回琴盒,听了这话闹了个大红脸。

      大鼓怪叫,“脸红了脸红了!哎呦我说你啊,怎么这么羞涩,简直像个女的!”

      他给了大鼓一拳,“你叫我有什么事?”

      大鼓捂着肩膀做萎缩状,“大人饶命……小的前来禀报咱们明天晚上跟民乐联谊,不知大人去不去?”

      黑管豪情万状地摔书,从床上跳下来,“去!怎么能不去!就冲着琵琶校花的面子咱爬也要爬去!大鸭梨,你去不?”

      大鸭梨是大鼓的上铺,是学大提琴的,平日寡言少语,自从大鼓进屋一直看书一言不发,这时沉默地看了眼大鼓,“不一定。”

      大鼓叹口气,转头问他,“小鸭梨,你去不?”

      “我?去。”

      大提琴这才回答,“我也去。”

      黑管起哄,“咱们寝有多久没一起出现过了?酷哥大鸭梨,忧郁王子小鸭梨,还有玉树临风天下无双的本人,明晚不知要迷倒多少小姑娘。”

      大鼓怒了,“那我呢?我不存在?”

      “就你?”黑管斜了他一眼,“你不行。”

      “你说啥子?敢说老子不行,你看老子……”大鼓乡音都出来了,扑上去和黑管闹做一团,民华在一旁跟着大笑起哄,余光中大提琴默默带门离去。

      第二天的联谊,黑管跟两个学长笛的姑娘探讨学术问题,大鼓被据说曾上过同一个幼儿园的古筝缠住了,民华站在窗边望着屋内热闹,有些无法融入的感觉。远远望见大提琴端着两个杯子越走越近,他左右看看,发现窗户这片只有自己一个人,局促起来。

      “啤酒,喝不喝?”

      他笑笑,接过杯子,“好,谢谢。”

      大提琴靠在他身边的墙壁上,默不作声地缓缓喝着饮料,再普通不过的动作放在这人身上就仿佛他在喝高级红酒,“这么热闹,还真有点不适应。”

      他有点惊讶地看向大提琴,大提琴不闪避地看回来,民华移开视线,喝了一大口啤酒附和,“同感。”

      大提琴这个人确实就如黑管概括的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酷哥”,话不多没什么表情平时也不跟他们一起玩,但是存在感很强。民华跟大提琴不大熟络,甚至有点怕这人,原因是大提琴的目光可以用锋利形容,直视时仿佛能把人穿透。现在他却突然有了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大提琴平时令人害怕的目光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他胆子变大了,开始多嘴,“大鸭——张浩啊,你觉得琵琶怎么样?”

      “琵琶?”大提琴没有皱眉,不过明显面色阴沉了许多。

      他暗暗打了个冷战,转过头去喝酒,“是啊,外面都传你们两个……你知道吧?”

      大提琴无感情地回答,“我跟她没什么,就普通同学。”

      “哦……”民华喝了一口啤酒,“大鸭——不对,张——”

      “叫我大鸭梨也没关系。”

      “啊?”他一惊,转头去看大提琴,大提琴在笑,目光柔和了许多。他愣了下,跟着笑起来,“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挺严肃的人,还想你怎么会任由他们这么叫你。”

      大提琴定定看着他,“你想知道为什么?”

      民华觉得脸上发热,“呃……你要是不想说……”

      大提琴垂眼,“也没什么,只是……因为……”

      为什么他觉得大提琴可能脸红了?

      大提琴闷闷地说,“大鼓说如果不接受鸭梨的话,就叫葫芦,反正形状不差多少。”

      民华愣了一瞬,无法控制地笑起来,“不是吧?大鼓还真是……”胆大,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
      大提琴抬眼用堪称锋利的目光盯着他,民华很快就笑不出来。大提琴突然移开目光,“对不起,我去去就回。”他放下杯子快步离开了。

      民华话也不敢说,只能迟钝地在他身后点点头。

      大提琴去了没多久,一个女孩穿过人群走来,“罗民华?我找你有事,咱们能出去谈吗?”

      他眨眨眼,这不是琵琶吗?黑色的眼中隐藏着焦急,脸也有点红。远处黑管冲他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他抿了抿嘴唇,“好。”

      他跟着琵琶下楼,一路上琵琶一言不发。虽然有些疑惑,但他还是跟着她来到楼后的灌木中,琵琶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惊讶地看到对方眼里有泪光,“你怎么了?”

      “我……能抱我一下吗?”琵琶说,语气几近祈求。

      民华愣了,“呃……好……”

      然后琵琶扑了上来,随之而来的是胸口被穿刺的疼痛。他推开琵琶,捂住冒着血的胸口,身体有点摇晃,瞪着眼很不解,“你……为什么……”

      琵琶瞪了回来,“你不用知道。”她拎着水果刀无声地大笑,冲过来撞倒民华在他胸口又狠命补了几刀。

      ……

      …………

      ……………………

      多少年后,当民华已不再是民华,仲夏夜晚月明星稀,床头小灯灯光下,库洛洛靠在他身边,手里翻着一本《植物大全》。他望着库洛洛,眼中是藏得不够好的爱恋和温柔,嘴角有一个不自觉的微笑,面容线条柔和。察觉到他的目光,库洛洛把注意力从《植物大全》上移开,黑色眼睛直视着他,仿佛能看透灵魂,“怎么了?”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有些局促,“库洛洛,你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了。”

      库洛洛愣了片刻后笑了,然后放下书放好枕头在他身边躺下。随着轻轻的“咔哒”声,小灯被关掉,他眼前一片黑暗,库洛洛覆身过来。

      ……

      不知从哪里听过一句话:背叛从一开始就存在。

      千帆过尽,沧海桑田,凡人也不过向往着两个人,一盏灯火,一个家。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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