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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135章 偷鸡蚀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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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夫人犹如一尊玉雕,姿态优美地横躺在地上,任由她的贴身婢女在身边鬼哭狼嚎:
“快来人啊!我家夫人晕倒了!奴求求世子妃,您大人有大量,为夫人请位大夫瞧瞧吧!”
那小婢也是惯给玉姬营造声势的,只听泣涕戚戚,手中的绢帕如同游蛇在眼睛两侧挥舞,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口中犹在对陆呦鸣泼着脏水:
“夫人虽不是正室,到底为侯主生儿育女,伺候二十来年。世子妃自是身份尊贵,我们夫人从来敬着、爱着,也不知何处惹恼了您,竟是无端给了场下马威!”
先是一顿隐晦的指责,再又转了面孔,小心卑微道:
“若是侯主知晓,定会雷霆大怒,世子妃还是快点请大夫为我家夫人诊治吧!”
任她在门外表演了十八般武艺,陆呦鸣只作不理。这等小人,你若被她激起了脾性,就如沾染上甩不掉的蛆虫,便是对骂,也觉失了体面。
那小婢嚎哭半晌,见院中仆从无人搭理,不禁讪讪,只拿一双眼睛觑看仍旧瘫在地上的玉姬。
玉夫人此时也从昏睡中清醒了几分,鹅卵石子的地面磕得她腰背酸痛,实在无法继续装晕下去,正要与婢女演个双簧找借口起身,却听一道轻盈的脚步声越走越近。
她赶忙重新放软了四肢腰骨,突觉人中微凉,一道劲力不由分说掐了上去,疼痛穿透脑门,激得她险些蹦跶起身,方才伪装的晕眩顷刻间崩溃一亏。
玉姬猛然尖叫起来,比之婢女分贝更加尖刺,倒叫周围的下人忍无可忍,拿手捂住了耳朵。
“只观夫人中气沉厚,想来已无大碍。”
西岐脚踏轻风,往后略移几许,恰好避开了玉姬的“河东狮吼”,面上一派从容笑意:
“世子妃命我前来为夫人诊治,您既安好,奴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却听玉姬阴凄凄呵道:
“你且站住!”
西岐止住脚步,回头淡道:
“夫人还有何事?”
玉姬横目打量了西岐头脚,只觉此女衣衫素净,妆容浅浅,非是倚风拂柳的弱质女流,倒是有几分功夫傍身的练家子,不禁起了忌惮之心:
“你是世子妃身边何人?”
“奴正是世子妃身侧贴身伺候的,名唤西岐。”
玉姬眼神微动,挑眉道:
“只听姑娘名号,便知你懂岐黄之术。”
西岐也不否认:
“不过略知皮毛。”
玉姬自知手上那点医术瞒不过行家,闻言也不追究西岐对她粗暴治疗的小事,只是换了张温文的和善面孔,致歉道:
“也是我不懂规矩,方才惊扰了世子妃。只是浪费了些许时辰,也不知贵人现下是否有空召见于我呢?”
西岐道:
“夫人求见世子妃,所为何事?”
玉姬只拿帕子掩住嘴角冷笑,柔柔道:
“侯府来了新的女主人,我等自然关切。方才也是听盈夫人叨叨二三,只将世子妃描述成天地无双的绝色人儿,挠得我心口痒痒,这才不顾礼节上门求见。”
西岐点点头,仿佛毫无异议地接纳了这番胡言乱语:
“世子妃人美心善,满府皆知也是常理。”
这句自夸听得玉姬嘴角抽抽,借着这等搭话的机会,她连忙乘胜追击道:
“我自是仰慕世子妃风采,还望小娘子替我开路,容我禀见。”
听闻玉姬执意要见自家娘子,西岐浅绛唇色徐徐绽开,冷清的笑容如同严冬的寒风,无端叫人打了个寒颤:
“夫人到底也算半个长辈,既想见娘子,奴不敢不回禀内室。只是夫人倒在主院,实在叫人挂心,莫不是得了何等难治的重疾,不然好端端的人儿,哪能说晕就晕呢?”
惯用的装晕装柔弱被人话里话外“诅咒”自己得了恶疾,玉夫人气得两颊涨红,若不是仅有的半分理智还在,怕是能当场与西岐吵起来。
没想到这等娴雅素净的女儿家,却是个口舌不积德的!
她强忍着怒火,皮笑肉不笑回道:
“不过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小娘子既懂医术,也该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人世间稀奇古怪的毛病多了去了,我这却也并非罕见。”
不待西岐回答,她又连忙补上话头:
“我这老毛病,绝无传染害人的可能,还请世子妃放心。”
这般知趣,倒让西岐忍俊不禁,却也忌惮此女能屈能伸,不在意眼前得失:
“夫人多心,我这就去回禀世子妃。”
陆呦鸣听完两人交锋,也觉玉姬眼界虽窄,能在侯府呼风唤雨十来年,到底有些本事在身:
“这位玉夫人,怕是心里气到恨不得杀人,脸上也能对着仇家笑面盈盈。此等忍性,非常人也~”
转而对西岐道:
“不过咱们西岐也就受困于身份与立场,否则定有百八十种招呼她的法子!”
西岐转而相问:
“娘子为何非要见这位玉夫人?她既懂医术,所谓医毒不分家,谁知道此人手上还有无那些见不得光的害人手段。”
陆呦鸣轻挥几下手中的玉脂牡丹扇,口气浑不在意:
“晾了她一点时辰也是尽够了,便是看二公子,露个脸才是道理。”
这也是有子姬妾的应有体面,不说宠爱高低,只看血缘兄弟便不能真以下人置之,否则,又叫府里公子女娘的颜面往哪搁呢?
见西岐面带忧色,陆呦鸣宽慰道:
“放心,头次相见,我还能叫人算计了去?”
说话间,玉姬已经被人请到了外厅,小婢奉上茶点后鱼贯退出。明前的清茶口齿余香,一口一金的御厨点心软糯香甜,倒叫玉姬心中涩涩——
果然是金尊玉贵的小娘子,按理家世不及侯府半分,怎的花销如此大手大脚?莫非那空头的县主名号,真能日赚斗金?
她虽有协理侯府中馈的名头,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且那贺金枝不理俗事,两个贴身丫头却把库房钥匙牢牢把在手中,叫人徒劳在外盯着千金万金狂流口水,却无半点法子捞钱。
玉姬只能更加卖力与侯主撒娇,求得赏赐补贴儿女,偶尔也觉日子紧巴,故而为亲儿求娶新妇之时,不图家世清贵,独独巨贾家的嫡千金得了她青眼。
只是那满身铜臭的小娘子,入了他家门,却不肯乖乖把丰厚的嫁妆交予她这个嫡亲婆婆打理,实在叫玉姬恨得牙痒痒。
今儿见陆呦鸣居所处处透着富贵荣华,加上盈夫人先前一番冷嘲热讽,更是勾出了她心底的邪火。
正在玉姬心思浮动之际,一道叮咛如琴音的悦耳女声在耳畔徐徐响起:
“叫夫人久等,是我的不是。”
玉姬抬头,却见小婢挑起门上的牡丹花薄纱卷帘,一位高髻华服的绝色丽人足踏莲步,纤腰轻折,几名气势不凡的婢女前拥后簇地围绕在她身旁,正似巍峨天宫里的神女,举手投足皆是仙意。
不待玉姬下拜见礼,陆呦鸣便率先一步搀住对方的手,止住了朝下跪拜的膝盖,方才笑道:
“玉夫人难得来我这里,何必行此大礼。”
玉姬从不吝啬与人磕头,磕的越重,往往回报也越丰厚。今儿被陆呦鸣阻了过于谦卑的礼节,她瞬间眼珠一转,亦摆出熟稔和善的态度寒暄:
“世子妃果然是神仙般的人物,今儿一见,倒是叫妾自觉惭愧。”
陆呦鸣也不接她这番虚情假意的恭维话,转而对着东乔几人嗔道:
“素日的机灵劲去哪了,还不快扶夫人坐下。”
北武闻言上前一步,扭住玉姬的半截胳膊,嘴上却是恭谨温顺的话语:
“玉夫人,请入座吧。”
她是习武之人,手劲极大,不用输出半分内力便让玉姬觉得手臂酸痛难耐,好似被两支铁钳子掐住一般,由不得她挣扎反抗。还不待她反应,北武一道脚风掠过,裹挟着玉姬离了陆呦鸣至少十步之远。
北武言将晕晕乎乎的玉姬按在楠木圈椅上,又言笑晏晏奉上一杯香茶:
“夫人还是不要久站,免得再次头晕。”
玉姬只得僵着面孔接下了这杯茶水,她纵然手段千般万般,对上真正的练家子还是不由心生惧怕。
陆呦鸣也在上首红木香榻坐正,拿起南膳精心调制的金桔贡茶微抿了一口,率先开口道:
“玉夫人能来看我,实叫我心里欢欣,只惜你身体微恙,不若早早回房休养,也叫舅姑二老放心。”
这般温柔似水地“端茶送客”,一方东乔早就携上几个金丝鸡翅木的提盒,笑着递到玉夫人身侧几案上:
“玉夫人万安,我家世子妃特为您预备了几盒将养身体的补药,或是人参养气丸,或是红枣奶雪燕,还请您笑纳。”
玉姬不过粗看几眼,便知这份见面礼不下百银,便是心有所动,亦觉万分诧异:
“妾何德何能,得世子妃如此厚爱……”
她三番五次不敬行事,却能得这小娘子奉上重礼,莫非此女实则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窝囊废,想要靠银钱讨好自己这位家主宠妾?
“夫人!”
凤仙花甲贴着熠熠生辉的小钻,沿着轮廓完美的弧线描绘出优雅的指形。陆呦鸣一双玉手撵住团扇尾端的细穗,凤眼微微向上挑起,却是一股凌厉气势叫人不敢直视:
“此乃谢礼,一则感念夫人勤勤恳恳侍奉舅姑多年,二则母亲精力不济,家中杂务也多亏您照料。今后中馈由我这个宗妇接手,您也可以好好休养身体,再不会累到随处晕眩的地步。”
一番话说到玉姬瞠目结舌,敢情她兴冲冲来给这位新妇添堵,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倒是要把手中权力尽数丢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