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唐（重修版）》青眉如黛

51、第五十一章 富贵城他已

　　郭珍珠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又黑又冷的屋子里，屋里全是女人，扭着倒着，被绳子捆着，嘴里塞着破布的女人！

　　呜呜……呜呜……离她近的女人见她醒了，拼命蠕动身子，冲她“呜呜”直叫，然后屋里其他的女人听到叫声也发现了她，呜呜呜呜大声呼喊，郭珍珠呆呆，这是哪里——

　　突然，屋外传来男人的大吼，屋里的女人吓得噤声，但也有不怕的，呜呜叫喊，甚至用被捆住的脚蹬踏锁住的门。

　　房门打开，几名身材魁梧的胡人冲了进来，那些胡人抓了几个叫喊蹬门的女人，薅了头发拖了出去。门被重重关上，然后外面的声响隔绝不住传进来，衣服的撕裂，重重的掌掴，沉闷的撞击，男人爽翻的笑声，还有女人被捂住的哭嚎……

　　屋里的女人们鸦雀无声，郭珍珠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她想起她最后是在西受降城的官肆外，移地建把她当作史朝义跟他争夺的官伎，李俶又讥讽地说先到先得，她理应归移地建所有，然后，她大哭起来，史朝义带她走，路上，李俶紧追马车在车边叫她“珍珠”，史朝义最后对她说，“我替你挡一挡他吧。”

　　在那之后，史朝义出了马车和李俶打起来，马车却不停顿地飞驰，她哭得不知西东，到平静下来，她发现车外的景物完全不似在城里，而是一片黑暗笼罩下的戈壁。她惊惶叫停车，叫朝义哥哥，然后，有人进入车里，打晕了她……

　　她被掳了。

　　这一夜她耳边都是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第二天天蒙蒙亮时屋里所有的女人都被拉出去，屋外挖了个大坑，几十名胡人马队里扔出来几名女子，正是昨晚被拉出屋外的女人，这些女人整夜遭受凌辱，光裸着身子被扔进大坑，已经叫喊不出。那些胡人往大坑里抄土，正是要活埋她们！

　　救命——郭珍珠尖叫。

　　突如齐来这一声，所有胡人都看向郭珍珠。郭珍珠突然发现，所有的女人都是被堵着嘴捆住手脚，只有她，她没有被捆，也没有被堵嘴，所以昨晚女人们呜呜冲她叫喊，原来是要她救她们！

　　可是她浑身颤抖，她跑不动，也叫不出，胡人中的首领按刀一步步向她走来，那胡人身高过九尺，裸着半头狼刺青的左臂，熊一般的魁梧身材，那人是——葛腊哆！

　　葛腊哆单手抄起郭珍珠，大步走回他马前。他飞身上马，把郭珍珠横顿在身前，一把抓起瀑布般的长发——“兄弟们，这女人就是郭子仪的妹子！”

　　胡人们高声大叫，将其余女人装进俩辆关押犯人的木笼马车里，然后纷纷上马，在刚掩埋了土的大坑上来回踏马，将坑里的人活活踩死后，一起向北，马队出发。

　　从那日起，白日马上赶路，夜里木屋或帐里囫囵，不知过了三四日还是四五日，沿路从旷野到群山，从鲜有人踪到人迹罕至，终于有一日马队停了下来，胡人扎起帐篷，燃起篝火，还烧了大桶热水，把女人们赶进两个大帐篷里洗澡。

　　行了这么多日，这是第一日晚上有热汤，有烤肉，还有酒。帐篷里的女人们很快被赶出来，头发还湿漉着，被迫换上胡人的裘袍，一个个扶着跌着坐下靠近篝火。这一路被掳被吓，甫一能洗热水澡还有了丰盛的晚餐，女人们都心存了不好的念头，有的抱团哭泣，有的胆大，抓了烤肉就咬，

　　葛腊哆把郭珍珠抱下马，他白天和她共骑，晚上把她扔去和那些女人一间，既没让人碰她也没虐待了她，但这丫头自从认出是他后就不吃不喝，今天好像还发起烧，这么下去，不渴死也饿死，他怎么跟王爷交代！

　　葛腊哆把郭珍珠抱去一顶离了篝火远些的帐子，还弄了两条裘毯裹她。

　　“喝汤！”他弄了碗肉汤，顿在郭珍珠面前。

　　“喝不喝？你不喝，我拖你出去让那些人干你！”他凶神恶煞，郭珍珠动也不动。

　　妈的！葛腊哆低咒。“易王府的人来了吗？快带走这麻烦！”他朝外面大吼。

　　葛腊哆手下这支马队压根不是什么土谷浑首富的商队，前些日子王爷召他到西受降城，让他雇佣边境各部落好手，乔装打扮成商队的模样，潜伏在城里伺机行事，而且，还要越快越好。这事好办，葛腊哆三日之内就集了三十名好手，说是好手，就是马匪胡匪，除了金银珠宝，葛腊哆还许诺了美女，他连抢带掳，一路掳了二十多名女子，今天到了祁连山，最后分了女人，把郭珍珠给了易王，他得去追王爷。

　　守在帐外的胡人应了一句，大意是快来了，葛腊哆起了点兴致，大声吩咐准备开始。都不用他吩咐，外面的狩猎已经开始。

　　三十来名胡人，二十名女子，一场奔逃尖叫嘎然而至，这些胡人中也有领袖，人多势众的抢先抓到面容姣好的，撕开了裘袍，把娇嫩的身子压在粗粝的地上当场施暴，一时间外面充斥着尖利哭嚎，

　　葛腊哆嫌恶，往外的脚步顿了顿，他平时好的是男人，大唐的女人太弱，他毫无兴趣，但这些日奔波没得纾解，外面的暴力突然激起他欲望——

　　突然，他看自己脚下，右脚的靴子上多了两只白生生的小手，郭珍珠扑在他脚下，全身颤抖着抱住他脚。

　　“怕了？”葛腊哆好笑，这丫头虽然是个美人胚子，引得大唐回纥好些个男人争抢，但这副没长熟的样子恐怕都未经人事，自然怕外面那种吃相。不过，既然她长了一张跟她哥极度相似的脸，又自己扑过来，要是真把她干了，岂不是对郭子仪极大的羞辱？

　　葛腊哆蹲下身，两指捏起脚边女孩的下巴。郭珍珠乌发红裙，一张脸蛋病样的苍白，被他粗粝的手指捏搓两把，又泛起一片嫣红，甚是娇艳。他一把将她抱起，美人虚弱地偎他怀里，突然，葛腊哆翻腕，背后长眼似地捏住郭珍珠垂在他背后的右手——臭丫头！抱他脚拔他靴筒上匕首那刻他就发现了！

　　郭珍珠翻转左手，明晃晃一支匕首，插向自己胸口！

　　啊——葛腊哆不及放手再抓，突然将她狠狠一掷，“咚——”郭珍珠跌在地上，“铛——”手上匕首摔出老远，她虚弱已极，当即晕了过去。

　　“臭丫头！”葛腊哆也是一下冷汗，他没想到郭珍珠暗中换了手，小丫头自量力杀不了他，是要自杀！

　　“你怎么才来？”葛腊哆惊惶未消，帐里已立着个人，他不用回身，就知那人是谁。

　　“你敢动我的人！”那人也惊惶未消，刚才那一幕他是亲眼目睹，差一点，他失声叫“珍珠”！

　　“我是救你的人！”葛腊哆气急大吼，吼完他出了帐。

　　外面一片血腥，三十来名胡匪被人数更多上一倍的黑骑兵包围，黑骑兵手持强弩，一言不发就射，连发强弩射完一轮，黑骑兵近身补刀，转瞬之间，将正施暴作乐的胡匪射杀殆尽，连被压在地上的可怜女人们也没放过，全数杀尽。

　　“这些人见过她，不能留着。”帐里的人怀抱着人出来，郭珍珠全身裹在漆黑的裘绒大氅里。

　　幽幽一辆马车从帐后驶出来，驶车的男子灰氅青帽，下车挑了车帘。帐里那人将郭珍珠抱进车厢里，抚顺散发，理好衣裳，盖上大氅，一切安顿稳妥。

　　“闵洛，她性子烈，虽然不会武功，也绝不可在她周围放置尖锐物什，尤其是弩弓，她箭术超乎寻常。”
　　“不过如果她不肯吃喝，你就打罚伺候她的人，即便是胡族，她必定心软不忍，会乖乖吃饭。”

　　马车都要走了，那人又叫停，“闵洛，她喜欢吃甜食，让厨房熬些八宝粥做点糕点，还有她不喜欢肉，喜欢喝鱼汤……”

　　那个被叫作“闵洛”的灰氅青帽男子“噗哧”，忍不住笑，马上正襟，低声问道，“王爷，您什么时候回？”

　　“少则十日，多则半月，我必定回来。”那人目送马车北去皑皑白雪覆盖的群山，数百黑骑兵整齐划一，跟着他拨马向南。

　　当日，两封八百里加急，一封送往大勃律大唐主帅郭子仪营帐，一封送往西受降城官驿李俶手上。那日史朝义与李俶和移地建在西受降城碰面冲突，三人交手，一番打斗后突然发现，载了郭珍珠的马车不见了！

　　史朝义和李俶互不对付，互相指责对方偷偷藏起了郭珍珠。郭曜和郭旰各帮一方，到半夜人依然不见，大家这才慌了，珍珠是真的不见了！

　　李俶当即用广平郡王手令命富贵城的守将落了城门，城中官差挨家挨户，砸开门找人，他坚信，就像上一回在富贵城，珍珠一定还在城里，只要他掘地三尺，就一定能找到她。

　　史朝义又跟李俶不对盘，李俶分析人在城里，他坚持人已经被掳出了城。史朝义冲出城门去了最近的北疆军营，调了他史家大营的精锐，散了东、西、北三个方向找人，直到两天前，北向的探子回报，有一队胡匪模样的马队，从南向北，出了大唐边境，马队里似乎挟裹着多名中原女子。

　　史朝义点了骑兵立即出发，在祁连山南麓终于追上了那支胡匪马队。的确，那支马队的确是胡人马匪，也的确，这些胡匪掳了二十多名大唐女子，但是，郭珍珠不在其中。

　　史朝义杀了胡匪，送出两封八百里加急，一到大勃律郭子仪大营，一到富贵城李俶。他收队转头回了幽州，刚到城门口，张宝保领人等了他多时。

　　“朝义，广平王派人送萧女史来了，你快跟我走！”张宝保拉着史朝义去他家，幽州节度使府。

　　前几日，广平王李俶不知道为啥封了西受降城，掘地三尺好像是找什么人，结果，在一间隐蔽的民宅里找到了失踪多日的萧女史。萧女史左腕断了，脖颈也受了重击，无法说话，李俶派人直接将萧女史送到幽州，说伤者是史副使的大师姐，请史副使施以妙手治伤。

　　张宝保的爹是幽州节度使，也是史朝义的顶头上司。史朝义谢了张家父子，将萧女史接回了自己府里。他为萧女史接断腕，治颈伤，几日后萧女史略恢复了些，史朝义进屋送药，萧女史倚在床头，打量他为自己包扎换药，两人各自默默。

　　“师姐，我真的不知阿布思是阿波达干。”史朝义突然说道。

　　萧女史被李俶寻到后不能说话，但她用纸笔写下当日受伤的情景。她夜探阿布思书房，被一胡人袭击，虽是仓促之间，但那胡人身材极高大，且力大无穷，萧女史认出，那人就是突厥左杀葛腊哆。

　　阿布思书房里的人是突厥左杀葛腊哆，那阿布思不用猜就是突厥左贤王阿波达干了。

　　史朝义猜想萧女史只告诉了李俶是葛腊哆袭击她，他从葛腊哆手上救下萧女史，将她送出阿布思的宅子，还寻了一处隐蔽的地方暂时安置她。

　　“李俶和郭子仪与阿布思交往多日，他们都未发现阿布思是阿波达干假扮，我只见了阿布思一面，我如何能知？再说是郭子仪请我去西受降城给珍珠治病，我若知道阿布思就是阿布达干，我怎么让她坐上阿布思的马车？”史朝义接着说道。

　　萧女史默不作声，史朝义将温热的药递到她手边，等她慢慢喝下，又端了温水给她漱口。

　　萧女史抬身示意，史朝义将她扶起，在她面前床上搁了张矮桌，铺上纸笔，萧女史蘸墨写下——“你与他是何关系？”

　　萧女史问的“他”是葛腊哆，史朝义曾在凉州与葛腊哆联手对付李俶，又在葛腊哆要杀自己之际救下自己，后来她醒来发现断腕处的续骨膏药和包扎手法都是师门的手法，毋庸置疑，一定是小师弟史朝义救了自己，而史朝义与葛腊哆一定相熟。

　　“我母亲的陪嫁丫鬟与我父亲手下一名姓闵的郎将生下一子，取名闵洛。闵洛与我同岁，小时候跟着我，后来我母亲过世，我回平卢，闵洛留在突厥，他母亲改嫁突厥勇士，后来又生了个弟弟。闵洛的弟弟从小体弱多病，有一年病得快不行了，他母亲写信请我父亲救他。我亲自去突厥接他弟弟回来治病，这才与儿时的玩伴重逢。后来闵洛的母亲也过世，他奉母亲遗命回来，效忠于我。”

　　“闵洛的继父是突厥第一勇士，有个大儿子，是部落中最强壮的男子，名叫葛腊哆。”

　　噢……萧女史恍然，原来史朝义的亲信与葛腊哆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珍珠，是阿波达干掳走的？”萧女史又写道。

　　史朝义默然，珍珠失踪后，阿布思和他手下的人在西受降城突然销声匿迹，虽然他立即派出探子，依旧是晚了一步。追到祁连山南麓的时候他多希望珍珠就在那群被胡匪掳走的女子之中，茫茫祁连山麓之北冰雪覆盖，也非大唐境内，珍珠，如何再寻……

　　“郭将军……他……珍……珠……”萧女史气急声嘶，抓着史朝义手。

　　“师姐，我会找她！你放心，我这就派出探子，我一定能找到珍珠！”史朝义连连保证，安顿好萧女史后立即去节度使府找老大人告假。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大手一挥准假，他巴不得史朝义不在，史朝义不在，他儿子张宝保就代领幽州副节度使一职。

　　夜里史朝义从张府回来，已近年节，他留李归仁在幽州，李怀仙李宝臣兄弟坐镇北疆史军大营。

　　“大人，二小姐……”李归仁忧心忡忡为史朝义披大氅。

　　史朝义拧眉，“珍珠的事，绝不能让庆绪的人知道！”

　　“为何不能……”李归仁一下明了，郭家二小姐被突厥人掳走的事若是传了出去，必定有伤她清誉。

　　史朝义出府上马，一队黑衣亲信跟随他打马扬鞭，转眼没入冬夜风雪之中。

　　史朝义马上疾驰半里，才想起李归仁最后的问题。

　　为何不能？为何不能让庆绪知道珍珠失踪？

　　富贵城他已把郭珍珠让了安庆绪，这一次，她是他的！没人能跟他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