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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

  •   初四,入了夜,暑气依然张狂。
      白玉堂晃晃悠悠,荡到展府门口。羸弱的晚风,只拂弄几下他的衣衫,就再无有力气推动他分毫。
      展府的门外,今夜高挂一只灯笼。而他,正望着那灯笼,表情极是认真。
      本来,平常的灯笼,寻常的悬起,都不是什么稀罕事体。但这看似普通的灯笼,实则并算不上普通。因为,白玉堂发现,这灯笼的白纱上,画着朵小小莲花。
      这是,仿照连华堂的灯,所特地制作成的。
      连华堂三字,掠过脑海。他平静的心湖,便漾起折折皱皱的波。一浪一浪的传开去,颠动了某些久远的往事。
      那年,他偶遇一个少女,因可怜她遭遇,易妆进到连华堂,斩杀了少主蒲羚。那时,与他做这件事的,还有一个人。
      犹记的那夜,他把一只灯笼,挂上了树顶。而那个人,拎走了另一只。记忆中的灯笼,都是白纱画着黑莲,用紫檀木做了架,同眼前的这个一式一样。
      那天,是他和那人的初见。
      今夜,那人却挂了昨年的灯。
      也不知……是何用意?
      他想着,提手要扣门,却察觉门是虚掩,便直接推门而入。但不像往日风风火火,而是轻手轻脚的探进。
      一路上,灯火寥寥,就是前院内,也只有稀稀疏疏几盏。但灯笼的样式已变,没了莲花图案。拢烛的薄纱,颜色也多了分柔和。
      周围很静,除了偶尔的虫鸣,其余的声息,似乎都有意躲匿起来。白玉堂忽觉得有趣,兴致勃勃的向内行进。
      过了垂花门,进到庭院,入眼大片漆黑。唯有右边檐下挂了灯,一直沿东厢的屋子亮着。
      他缓步顺灯走去,在灯道的尽头,突见有个人影,在穿堂处闪了下。随即,暗幽的后院,也亮起了火光。白玉堂邪邪一笑,把脚步又放慢了些。
      那个黑影,不紧不慢点着灯。而白玉堂,追跟光起的节奏,不急不忙。他极富耐心,按下性子与那人,玩着你追我逃的游戏。由其引领着,慢慢深入院落。
      他边走边看。发现每隔着几步,就挂有一灯。而每隔上一段,灯色便会更改。从最初的米白,变作柔黄,进而成粉,愈来愈浓。接近后院时,已成了胭脂颜色。
      穿行在这条靡曼灯龙,白玉堂心里,飞过记忆的片段。
      陌生时的冷漠,误解时的忿恼,还有争锋相对时的意气……那些过往时光内,冰冷的、尖锐的寒光,都在惺惺相惜的春光里,丢去了棱角。最后,于志趣相投的秋月下,晕上了暧昧的色调。
      像极了此时,浮载身周的朦胧灯光。
      倏地,眼前的人影,猛拐了个弯,窜去了后院。他紧跟的脚步,却腾的停住。不明缘由的,记起曾经的某个日子。那次,自己也是这样,引着他一屋一屋的转,最后那人掉进在他的机关。那会儿,他想这家伙也不笨,怎这般容易就上了当?这刻想来,自己现下不也心甘情愿任着他带?只不过,那回他送他摔去了陷阱。而这回,他又打算关他到哪个暗牢呢?
      白玉堂思量至此,不由得一笑,随后大步迈开,踏进了后院。
      然后他想,自己可能跌进了,哪个人桃色的梦里。
      树上、树下,廊边、墙沿,尽是胭红船灯。不大的小院,被暗昧之色淹没。他立在其间,白皙的脸,洁白的衣,均被染上柔靡之色。甚至于心,也漫进了这灯光,融进了那个隐秘,而又多情的梦。
      等他回过神,觉察到西侧的灯,已被全部点燃。忙沿着游廊飞奔,很快绕回到正庭。眼睛刚一望,就吃了大口的惊。
      原本沉在黑暝的庭院,换了灯火辉煌的妆。目光所及处,满是各式各样的灯。不同种类,不同形状,有些镶了宝珠,有些嵌了美玉。还有丝线做穗,琉璃为坠,叮叮铛铛,光彩纷呈。
      他转了两圈,最后朝厅堂走去。厅堂前,栽的梅花树上,悬着对红鲤灯。两只面对面挂着,离的十分之近。鱼身火红,鱼鳞闪亮,镂空的鱼眼大大,瞧着煞是可爱。他禁不住拿眼,对准了鱼目,透过那小洞,朝对面看去。
      白衣堂以为会见着的,均没有出现。出现的,是一只眼睛。在他投目的同时,对方也放眼望来。
      他认得这眼睛,也熟悉里面的风景。多数时,云淡风轻。偶尔间,涛浪激涌。他喜爱,其内明亮的光,却不爱,自己看不透的影。但这一刻,这颗瞳内,却流动着无尽的温柔。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那温柔里浮荡。
      烛火跳动一下,火星溅在白玉堂的心。他飞也似撤回目线,头方低下,就觉手背上一凉。
      “五爷,尝一口来。”
      展昭从鲤鱼灯后闪出身,眯眼笑的欢快。白玉堂接过他递上的小瓶,随意灌了口,说道:“好酒。”
      “哈哈哈。”展昭闻言便是笑,“五爷人来了,魂却给丢了。”
      白玉堂眼一睁,“你才丢了魂,所以胆大了,找打!”
      展昭点点酒瓶子,道:“我这乌梅茶,是给五爷去暑气的,可您硬品出了酒味,还不算魂不附体?”
      白玉堂俊脸刷白,重抿了一口,耳根子立时烧红,烫手般把瓶子塞还给展昭,大声道:“爷不喝梅子汤,癞猫自己喝去!”
      “好诶,那多谢五爷赏赐了。”展昭说笑着,就着他喝过的瓶口,将梅汤干了个精光。
      白玉堂更觉烧的慌,假作看灯走了几步。这一动之下,才注意到东北角暗了一隅。
      其他地方亮如白昼,唯那一块儿昏昏冥冥。几只墨绿小灯,随意围了个圈,中间也是条鲤鱼,不过是一条黑鲤。
      白五爷看看那对红鲤,再瞅了瞅它,疑道:“死猫,怎么它独个杵在这儿?”
      展昭抛了下酒瓶,笑道:“落单了呗,可不就孤零零的。”
      “嘿,你厚此薄彼啊。”
      “五爷这话说的,展某又不是红娘。”
      白玉堂眼皮一翻,“讲的好似不是你挂的一样。”
      展昭抱臂踱过去,“这可是它自己要在那里的。”
      “哦?它在那儿作甚?”
      “等人。”
      “什么人?”
      “有缘人。”
      白玉堂沉默,片刻后道:“它可等着了吗?”
      “谁知道呢,要不……我问问它?”
      展昭说着转身,衣摆在夜风中一拂。白玉堂发现,今天他穿了一身黑。
      “你问着了吗?”
      “问着啦。”他回过身来,望着他道,“它说它等到了,只待那人来接。”
      白玉堂迎着目光走上前,在他身旁站下,“那个人,愿意来接吗?”
      “我不知道。”展昭说,“不如,这次唤你去问?”
      白玉堂道:“我才不要问,我管它干嘛。”
      展昭不说话了,良久后才道:“不问就不问好了,还是去喝酒算了,我给你备了好酒。”
      讲完,也未等他,独自往厅堂去了。走出了几步,也不觉后面人跟来,奇怪的回首,却见那人正伸臂够那鱼灯。
      “你在做什么?”
      “废话,当然是拿灯。”
      “拿它……做什么?”
      白玉堂取到了灯,提着来到他跟前,“我管它等谁,有没有人愿意接。爷看它顺眼,先下手摘了,叫谁都再抢不着呢。”
      鱼灯照着猫脸,脸上绽开炽亮的笑。白玉堂浸在这笑里,直觉得整院的华灯,都没有这一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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