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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旬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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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课是第三节,下了课是五分钟的眼保健操,之后才是课间十分钟。
眼保健操这种说起来必不可少,做起来没几个认真的日常活动学生们是能逃则逃。
最冠冕堂皇不做眼保健操的理由不过是捧着英语卷子去找老师问问题,既体现自己好学求知,又独树一帜不用做眼保健操,十五六岁的小孩们总能从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中得到了些隐秘的优越
——我与你们是不同的。
今天几个跃跃欲试的小孩攥着卷子,一只脚已经伸出课桌做好预备冲刺的姿势只等眼保健操广播响起。
可老师一说开始做眼保健操之后无缝衔接:“闲钰,和我来趟办公室。”
小孩们耷拉着脑袋,但又带着兴味地眼神看着更耷拉着脑袋的李闲钰走出班级门。
李闲钰跟在英语老师身后,踩着人影子进的办公室门。
“……”女老师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的学生,她觉得有些无从说起。
去说她错……她自己比谁都清楚在课上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教育她去管束她,这些话语小孩们也听过太多太多了。
有没有用,老师比他们还清楚。
李闲钰这类学生尤其难管教,她有她自己的傲气,老师们培养的时候生怕折了这傲气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锋芒,但又怕她自信自满过了头,最后光华尽失。
“......算了,你把这次听写的单词抄三遍明天交给课代表就回去吧。”
英语老师妥协似的说完,就摆了摆手让这人滚蛋。
虽然平白多了一份作业,但回到初三带来的好心情是不会被作业轻易浇灭的。
李闲钰觉得这份好心情可以持续很久,她甚至认为这份好心情足以带领她走过剩下的一个月,打赢一场名为“中考”的战役。
为她的重生画上一个漂亮的开端。
但一切一切美好的想法,都在打开家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李闲钰妈妈今晚加班,上一世也是这样,李闲钰放学开门,没看到往常迎接她的妈妈。
相反,是她很久很久没见,已经很陌生的父亲——李旬言。
现在的李闲钰比起曾经在这个时间段见到李旬言的自己。
对李旬言更为陌生。
原因无他。
如果李闲钰没记错,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李旬言。
以不欢而散结尾。
从李闲钰一进门,在客厅里漫无目的走着的男人就慢慢停下了脚步。
整个房子弥漫着一种死寂的沉默。
没人愿意先开口。
没人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闲钰换完鞋子,沉默不发打算往自己房间走。
——她已经四年多没和面前这个人见面了,又怎么会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交谈呢?
这个举动可能打破了李旬言的预料,他强迫自己开口:“那个......最近读书怎么样?”
开头总是这样。
毫无意义,没有营养,用来铺垫后面那些过分且伤害力大的言语。
李闲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空气中汲取力量。
“你怎么进来的?”
“什么?”
李闲钰转身,仰起头看他。
李旬言是个赌鬼,当初就是因为滥赌外加负债和李闲钰妈妈离的婚,孩子判给了妈妈,每月给抚养费。
但此人喝酒滥赌得快连自己都养不起,全靠狐朋狗友和心有不忍的亲戚接济,怎么还有闲钱抚养孩子。
李旬言本人长得十分不错,他很高,也很瘦,即使这几年在外漂泊流浪,让他无心收拾自己,他也自然养出了分落拓不羁的气质。
但李闲钰总觉得,这份不羁之下藏着的是不管不顾的疯劲。
这之于个人或许是个挺有魅力的品质,但之于他的妻子,之于他的女儿,之于他的父母。
就是不负责任的外化。
“我问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如果你是撬开门进来的我有必要让妈妈加固一下门禁。”
李旬言觉得自己的女儿有些不太一样,但他有什么资格这样认为呢?
他缺席她生活太久太久,他也不知道她女儿应该是怎么样的。
“你这小孩怎么……哎……你听我说啊,我和你堂姐一起来的,你姐姐和你妈妈说了,去她单位拿了钥匙我们才进来的。”李旬言措辞谨慎,语气小心翼翼,“你姐姐去买菜了,你姐姐去停车了一会回来。”
他像极了一个贴心的父亲,在劝服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话头停在这了。
李闲钰开始回想,曾经的自己是怎么面对这一场景的。
......
不记得了。
她已经不记得她和李旬言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最后双方恶语相向。
李旬言英俊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不耐烦,撂下一句“你以后就明白我的苦了!你会后悔的!”
像是一句刻骨的诅咒。
他脸上的难以置信又像是对李闲钰最严厉的谴责
“你怎么活成这个鬼样子?”
“还有点孩子的样子吗?”
“你废了,没人要了,没人会爱你了!”
最后一句话李旬言没说出口。
但自此之后,李旬言就再也没出现在她生活中
——这也恰恰印证了这句写在脸上,没说出来的话。
他对她很失望。
但李闲钰一直觉得自己不会受到这个人影响,毕竟他在她七岁之后的生涯中出现不多,十六岁初三之后更是毫无踪影。
她觉得自己不会受影响的。
但今天回忆起来,李闲钰才发现。
不是的。
她深受影响。
她被自己的父亲用如此决然的态度抛弃过,她有什么理由去相信自己是值得被爱的。
或许在这个过程中她并不是全然无辜的,一定是她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她不尊重她父亲了,所以她被抛弃了。
因此李闲钰日后学会了小心翼翼,瞻前顾后。
她不能再被抛弃了。
“阿钰,钰钰......”
男人小心翼翼的声音唤回她的神思。
李闲钰抿了下唇,看他:“你来有什么事吗?”
“这能有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李旬言往沙发走,大概是想坐下和她促膝长谈。
“还不错。”
“还不错是怎么样?你妈妈毕竟是女人,生活中有什么困难的可以和爸爸说,你也要多和你姐姐们联系。他们都很关心你,你爷爷也是,多和他打电话,你现在读书怎么样啊。”
被自我规训很多年后的李闲钰没像曾经的自己那样像个炮仗,一点就炸。
“还可以。”
“还可以是怎么样啊?有班级前几吗?这不够哦,你要努力啊,你高考要考到好学校。”李旬言这时候像个寻常父亲了。
他没有寻常父亲长久的陪伴,但对于教导和指使无师自通:“上了高中的话,女孩子要学文啊,大学学经济学法好一点。女孩子不能太累,高中一定不要谈恋爱知道吗......”
李闲钰多次想开口。
我数学比我英语语文都要好得多,凭什么女生就学文?凭什么就要和那个就小时候一两岁见过一面的爷爷联系?你根本不了解我,为什么要站在你的立场来和我讲这些?
但她最后没说出口,把这些话都埋回了肚子。
或许李旬言的话语有以己度人的部分,但中心思想还是一个“为她好”。
或许言论表述未必恰当,但……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太久没见过她了。
除了这些,他还能说什么呢?
她想......或许曾经的自己就是这样口无遮掩,横冲直撞的话语打碎男人包含爱意与无奈的言语。
他说自己没办法
李闲钰不信,她天真地坚信着意志可以对抗现实,只要愿意总有办法。
她固执地认为李旬言太久没见她……李旬言和她妈妈离婚......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是主观且自愿地造就她现在的生活。
吵到最后,不欢而散。
倔强的少女不肯认输,躲在房间里,谁来敲门都不肯开,独自舔伤口。
但伤口被闷着永远不会好,反而会化血流脓,彻底腐烂。
今天李旬言的话语重现,李闲钰才可悲的发现。
纵使李旬言有千般万般不是,但他最后撂下的两句诅咒却命定般地生效
“你以后会明白我的苦。”
——她明白了
“你会后悔的。”
——她后悔了
李旬言或许有错,但绝没有她记忆中的不堪。
她认识到了这点,却快被莫大的愧疚和混乱感淹没。
李闲钰最后散着神思应付的李旬言和停完车的堂姐
——堂姐本也和她无话可说,只提了定向生的事。
定向生在海城是指发放定向名额的学校在接受名额的学校固定有多少人可以上发放定向生名额的学校。例如去年五中正常分数线是577,那八中考到577及以上的学生是正常招生上的。五中给了八中十个定向生名额,八中正常招生那位学生之后校排名的十名学生不论考多少分都可以直接进五中。
“阿钰,你们学校今年有附中的定向生名额。以往是只有市重点五中有定向生扶持,今年附中省重点也给你们名额了,你努努力,说不定能踩着附中的定向生线进附中。”
“嗯,知道了。”
聊了些成绩生活的问题,说把钥匙送回李闲钰妈妈那,两人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