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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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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如子君预料的,连城这边的情况并不好,陆离这会儿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了。
陆家经营的‘浮生’酒楼也有好些年头了,分店遍布连城富饶的沿江一带,声名一向良好,颇得当地百姓的赞扬。没想到,最近锦江分店新推出的一款花蜜酒‘千金求’竟出了问题,一批来‘浮生’常点这种酒喝的顾客最近出现了轻度中毒的迹象,属土财主的二女婿尤为严重,于是土财主大怒把‘浮生’锦江分店的吴掌柜告上了知府衙门。
陆离赶到连城的当天还来不及在客栈下榻就先雇了辆马车去了趟府衙打点。知府嵩清享用的美宅香车大部分来自‘浮生’酒楼每年上缴的巨税,自然不敢怠慢陆离,恭恭敬敬给她奉茶倒水,说什么使不得劳烦□□少跑这一趟,她早就想命人把吴掌柜平平安安送回去了只是无奈碍于悠悠众口,□□少最是明白事理想必不会怪罪之类云云。
陆离也懒得跟她罗嗦,开门见山要求嵩清放她去地牢看看吴掌柜,怕她老人家身子骨弱受不住地牢的湿气。嵩清一听不是要她放人忙不迭答应了下来。要不是这回来她衙门上诉的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她倒是很乐意卖□□少一个面子。
嵩清派了一个衙役领陆离下去地牢。这刚一下来,远远瞧见吴掌柜形容委顿缩在墙角,陆离心里涌上些说不出的辛酸。吴掌柜是陆家的老忠仆,从小看着陆离长大,陆老爷念她为人耿直实干特遣了她来打理锦江分店,没想到竟出了这档子事。陆老爷不忍她一把年纪还要遭罪,才指派了陆离速速赶来处理此事。
陆离回头塞给了那衙役一锭银子把她打发得远远的,才强压住心酸唤了声:“吴妈。”吴湘水听到这声熟悉的轻唤,半天说不上话来,只愣愣瞅着陆离,最终惭愧地给陆离磕了个响头,尊称一声“四少”,说:“老奴无能,辜负了老爷的期望啊……”
陆离想上前扶她起来,却碍于牢门阻隔,忙呼:“吴妈,使不得,使不得呀!”见吴湘水脸上现出一丝哀戚,便宽慰她说:“吴妈,您别担心,离儿一定救您老出来。儿这回来就是想问问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吴湘水看陆离一番情真意切,心下感动,真是没白疼这孩子,于是就把事情始末一五一十细细说了出来。
原来,一个月前,有个叫芙蓉的花和尚在‘浮生’赊了酒就拿一张酒方抵了饭钱。恰好,当时‘浮生’对街新开了一家‘若梦’酒楼。据说那楼里的调酒师十分了得,不管什么酒只要一尝便可调出一模一样的,确实,但凡‘浮生’推出什么,没几天她们便跟着上什么,就连‘浮生’的招牌酒‘浮生闲’也被对方调了出来,一时间抢了‘浮生’大半生意。
吴湘水正苦无新酒方可以和‘若梦’抗衡,没想到这么机缘巧合就得了张绝世秘方,便欢天喜地拿去给调酒师傅检查,确定无碍后就秘密赶工调出了一款绝无仅有的花蜜酒,取名‘千金求’。此酒滋补养颜、老少皆宜,难得口感又独特。一经推出连‘若梦’的调酒师都没了辙,一时风靡全城,上至达官显贵下到画舫歌姬皆以饮此酒为荣,真正应了酒名,撒千金求一醉啊……
可是好景不长,这才一个月就差点闹出了人命。当时每道制酒工序都是吴湘水从旁监督的,没可能让人动了手脚,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没想到,‘浮生’的‘千金求’刚出事没两天,‘若梦’就推出了新酒‘无名’,滋味口感和‘千金求’异常相似,很快就占领了连城市场。更没想到的是,喝了‘无名’酒的非但没事,老人家还体力渐增。
你说这能不叫人大呼奇怪吗?
陆离塞给牢头一袋银钱打点好一切后,就坐上来时的马车直奔锦江分店而去。若真如吴妈所言,问题就定是出在‘千金求’上无疑,而且那‘若梦’酒楼怕也脱不了干系。
半盏茶后,马车停在了‘浮生’不远处。陆离纳闷怎么不停在门口,这还有些路要走呢?边想边利索地下了马车,就瞧见‘浮生’门口围了群人,不知要干什么。别是来闹事的?来不及细想,陆离就朝着人群直直走去。
越渐走近,眼前的场面就越是清晰。只见人群里还有自家的伙计张宝燕,皆围着一个姑娘指指点点。那姑娘散了一头青丝坐在陆家酒楼门前,地上铺了一张偌大的草席,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卖身葬父”,形容好不可怜。
陆离见这女孩大冬天的只穿了件半旧略短的湖蓝色开襟衫,脏污的小脚上没穿鞋缩在袍子底下遮也遮不住,同样露在外边的手臂也冻得通红。虽然地上的泥灰模糊了那女孩子的长相,可看那脸的轮廓倒像是极清俊的,尤其是嵌在鹅蛋脸上的那双妙目,妩媚多情,一眨不眨盯着陆离看,倒直欲勾人魂魄。
陆离抽回神,招了宝燕举步就往酒楼里去,一刻也不多耽搁,看那女孩家的长相不出几个时辰就多的是好心人“收留”定不至于流落街头,她又何必管那闲事。只是,那跟在后头不懂事的小伙计热心过了头,担心地直囔囔:“少东家,少东家,瞧这姑娘多可怜呀……咱要是不帮帮她指不定该冻死在咱门口啦,叫店里客人见了总归不大好吧。”陆离嫌她多事,头也不回说:“这年头卖身葬父的多了去啦,今儿帮了这个明儿还有那个,爷不是善男信女,开的这叫酒楼,不叫慈善堂。明白了?”
陆离她们只管背对了那卖身葬父的姑娘往里走,自然不会看见那‘女孩’听了陆离一番话后眼里瞬间闪过的精光。好个冷心冷面的女人,我喜欢!他颜汀兰大老远从扬城一路追她过来,就不信降服不了她这匹野马!
原来这个‘姑娘’就是前些日子在花满楼偶遇陆离的那个采花贼颜汀兰,这下可不知道又有什么好戏看啦……
出了‘千金求’的事儿后,‘浮生’的酒价大跌,这样一家偌大的酒楼竟会沦落到只三三两两坐了些讨便宜酒喝的散客,怎不叫陆离见了心酸?她扶着楼梯疾步爬上二楼。这二楼更是静得可怕,连个人影也见不着。陆离随便找个位子坐下,招呼宝燕上一壶最好的‘千金求’。既然想了解问题所在,当然就只有自己亲自去尝上一尝那“罪魁祸首”了。
张宝燕虽不了解陆离的用意,心想少东家做事向来有她的道理,就领了命去酒窖里打了盏陈年‘浮生闲’用紫色雕花瓷壶盛了,顺便带了一个琉璃杯上来,轻放在陆离面前的方桌上。而后又去楼下酒柜抽屉里取来一个玉瓶子倒出一小匙清亮的蜜露,顿时甜香四溢扑满口鼻,宝燕笑眯眯对陆离介绍说:“少东家,这就是‘千金求’,采集洋槐花、凌霄花、玫瑰等十余种名花的花粉制成。”
‘千金求’不是酒吗,怎么是这种粘稠的液体?陆离纳闷归纳闷,倒也不打断继续看宝燕摆弄。她倒要见识见识这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只见张宝燕接着打开一旁瓷壶的壶盖,把那一匙蜜露加了进去,轻轻搅匀,盖上盖。她忽然想起什么,憨憨一笑,说:“少东家,您等一下,小的去拿盏酒精灯和石棉网架。”话音没落,人就先冲没了影。陆离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说风就是雨的,可真是块活宝。
‘浮生闲’是夏天喝来降火气的酒种,入口极冰凉。冬天天寒,连城人多数喜欢温热了来喝。宝燕去拿酒精灯和石棉网架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没一会儿,就见宝燕那孩子蹦蹦跳跳上来了。她从桌上取了琉璃杯放在石棉网架上,点燃酒精灯放在架底下加热。不一会儿,琉璃杯就热得有些烫手了,宝燕迅速从架上取下轻搁在陆离面前,端起一旁的紫色雕花瓷壶献宝似地给杯里斟满‘浮生闲’。紫红色冰凉的酒液缓缓注入琉璃杯中哧一声冒出好闻的轻烟,一小会后,竟有少许晶莹的气泡生出,煞是美轮美奂。
‘浮生闲’注进琉璃杯中后就降低了杯子表面的温度,宝燕自豪地冲陆离一挑眉示意她可以尝一尝了,仿佛能调出‘千金求’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一样。陆离也不挑破,只管端起酒杯轻啜一口,‘千金求’虽会使人中毒但喝一点点却也不会有事。
酒液伴着芬芳的花香缓缓入口,舌尖顷刻尝到葡萄的酸甜和花蜜的清甜,一股暖香在口腔里流淌润进脾胃,才觉出了酒精的烧热,很是滋润宜人,果真是难得的美酒。只是,陆离接连尝了几杯却还是尝不出这酒有何不妥,便不免有些心焦气燥。却听一旁的宝燕惋惜地说:“可惜了这么好的酒啊,怎么会有毒呢,对街的‘若梦’卖得不知有多好哇……”她这一说倒是提醒了陆离,既然尝不出‘千金求’的毛病,不妨就去尝尝和它一母同胞的‘无名’酒,看看到底有哪里不一样,可能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陆离重又打起精神疾步朝楼下行去,忽然回头对紧跟其后的张宝燕交代说:“宝燕,麻烦你去给我准备份厚礼,我明早去拜访土财主。”
一出了酒楼大门,陆离下意识往一旁看去,就见那姑娘还呆在原来的地方,只是换成了“躺”。她整个身子蜷缩着躺在地上的破草席上,青丝凌乱铺散,一大截撒在地上剩下的全在草席上刚好遮盖了‘葬父’二字。一般的路人不是懒得看就是不忍心看,陆离恰恰属于前者,她急急忙忙雇了辆马车就赶去对街的‘若梦’酒楼去了。
其实从陆离出来到她离开,汀兰就那么直勾勾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也曾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们四目相对过,汀兰在陆离的眼中读到了一闪而过的慈悲,他为这双淡漠又温情的黑眸中这零星半点的慈悲晃了神,下一刻抬头却早已寻不着她的身影。这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像谜一样,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