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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乌潭 ...

  •   这是一个秋日的傍晚,在连绵的群山之中,有一处遮天蔽日的松林,除了偶有鸟叫,四处空旷安静。一个少年穿行林中,背着一个竹篓,手拿树枝做的木杖,在地上各类植物里探寻,似在采草药。山中刚沐浴过一场新雨,空气更添凉意,少年深吸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便放下篓和杖,站到一块空地上,起手立式,打了几下拳。这是一套新习的拳法,一时打得兴起,少顷收手驻足四顾,才觉得时候渐晚,少年便遁着来时路返行。
      天光已收,林中越来越暗,此时天空一轮圆盘升起,明月柔和的光芒透过松林的缝隙,在地上落下朦胧的影子,少年边走边看那种种树影,有的舒张如人手,有的蹲伏似野兽,正无意间,忽然觉得侧边树影有所动,少年微微一怔,加快了步伐赶路。
      他越走越觉不妥,身后动静似有尾随,也不敢停留试探,只得脚不沾地似的疾走,幸好他不是一般体格,练功习武有些时日,虽然不是练家子,但在道路泥泞中疾遁而脚步不乱,也还对付得过去。另外他对这片林子熟悉,尽管一颗心愈发怦怦乱跳,他仍急中生智,故意横穿斜行,靠树林遮掩身形,就这样坚持了约半个时辰,愈发感觉到树影所隐匿的跟踪者也一路跟随,没有离去。
      忽见前方一条小溪,夜色之中水光粼粼,正是他来时经过的地方,心下略安,因为总算到了离他所居树落不远之处了。但另一种担心又起,过了小溪,前方平旷之地,道路直通村口,假如被身后不知是人是鬼的跟踪者用剑矢射来,那便如何能躲过?他自知溪头与林下交汇之处有数块大圆石,心中有了主意,些微地放慢了脚步,不知不觉朝大石头绕过去,一边眼角余光留意身后密林,如果真的是跟踪有人,尚还末赶到现身,少年便一猫身往石头下钻,数块大石头之旁正好是一个冲塌的小洞口,他便钻进洞,底下是一浅水潭,稳住心神在黑暗中涉水向前,平时他惧怕水中生物,此时也不顾不上了,费了一番工夫之后终觉脚底下渐渐踏上平地,旋即上一平坡,少年吁了一口气,这是转到了村庄后山来了,正欲放下心,忽然前方一阵脚步声,少年骇然,还未做也反应,只听一声呼喝,“前面是哪个?”听到这声气,少年心中有如一块石头落下来,安心了,连忙回应:“是我,师父,是我,辰耕!”奔向前去,师父也急忙来迎上来,月光之下,只见少年辰耕一张清秀的脸尽是惶急之色,从头到底都湿透,像刚从水里出来的,师父连声问,“怎么,你去了哪里?遇事了?走走走,快快回去。”两人遂消失在夜色中。
      此时村中门户俱闭,只有南边的一小院子中,树影掩蔽下的窗下仍有微弱灯光。辰耕与师父进到院中拴上院门,屋里迎出一个女子的身影,还未待开口,只听师父低声道,“吹灯,去后堂”。
      后堂是一间隔着来的供奉神像的没有窗户的隔间,一灯如豆,光线幽暗。关上门后师父仍听了半晌才略微舒一口气,问辰耕,“是何事,有人追来了?”此言一出,旁边的女子低低一声惊呼,几欲朝后倒去,辰耕扶住她,道,“母亲,不一定,我不能确定就是他们。”辰耕的母亲眼中闪着疑惧,问,“那你为何这幅模样,是看见有人在你后面追你吗?”辰耕略迟疑,遂把今天从林中返回时所遇说了一遍。言毕,问师父,“师父,是不是王府......”
      师父沉吟片刻不语,望了望辰耕母亲,欲言又止,终于站起身来,沉鞠一躬,“元姑......” 辰耕母亲似是预知到他要说什么,面色复杂,但仍打断道,“子流先生,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我早已决意不回故国,不必再提起罢。”
      称作子流先生的辰耕师父,在平和的外表下,显然也是个自持已见不为所动的人,他道,“元姑,辰耕方才所述,虽不能十分确定,但八九不离十,此处已为人所知。我们在此藏身四年已实属不易,不能一直再呆下去了,回归故国不是轻易之事,但有什么能比元姑和辰耕的安危更重要?没有万全之策,当以性命为重!”
      辰耕站在一旁,虽尽力平复不安的心绪,但十五岁的少年,听到性命二字,忽地忍不住,眼中泪光闪烁。低头瞥向母亲一眼,心底感叹。
      有谁知道,此刻在这间陋室中神色凄楚的女子,他的母亲,也曾是一国公主,嫁与王侯,贵为王妃,为世子之母。而自己便是那世子。可惜顶着这个名头,辰耕的记忆中却没有什么尊荣华贵,而是从记事不久就便颠沛流离的生活。作为孩童他有太多的不解,太多的不安,然而年岁渐长,他渐懂事,在跟随大人四处躲藏的不如意的人生中,学会了如何安身立命,无论所处何地,不为所动。有如溪流之下的石头,河水长流不息,石头日渐圆融,但不被流水带走,而与溪水游鱼共存。隐居山野的日子,他听师父的话,跟着师父练功,为了防身,也为了保护母亲。母亲身份特殊,师父子流先生称她为元姑,及是她未嫁时的身分。此时天下一统,北朝梁氏为皇室之尊,周边小国均臣服。在远离中原的西陆,有一冰山之国,尊崇女神,有祭祀供奉之职。王室之中所诞生的公主中的第一位必然作为天定的圣女,称为元姑,奉献神职后便一生不嫁,地位比一般公主更为尊贵。辰耕所知便是如此,至于母亲身为元姑为何还远嫁别国,他问了大人们也从来语焉不详,说深了他年龄尚幼时也听不太懂,辰耕只知道,作了王妃的元姑及其不如意,辰耕亲父死后又再嫁,乃至离开夫君,经年东躲西藏,不能为人所知,不能回宫,不能去别处,包括回自己的母国。这种不踏实的日子,已经过了七年,现在的住所,是他们更换的第三个地方,也是住得最久的一处,名为乌潭村,远离朝堂,人烟稀少,地处西南群山,有如世外桃源。辰耕在这里度过了从童稚到少年的四年,曾经私心希望一生在此处的小村庄度过,过着籍籍无名但安定闲适的日子足矣。而今日看来这个愿望也难实现了。
      元姑良久不语,她宁愿流亡在外也不回母国的心思,不足为外人道,然而不要说辰耕的师父江子流,就连辰耕也洞悉一二。此去归宁,必将尊严尽失。她是国中唯一外嫁的公主,并非和亲,而是与当时的北朝镇远王,辰耕的父亲,两厢情愿,缔立婚约。除了公主的地位,更是以元姑身分打破了终生不嫁侍奉神教的戒律,一旦嫁出,更无回头路可走。自她离开之后,王室国教衰落,这些消息在近几年通过子流先生的传递,在元姑心中掀起的愧疚日益深沉,然而这些还不是真正不能回国的原因。江子流见她踌躇,等了片刻,轻声道,“如今老国王已逝,新王德泽作为您的异母兄弟,想必不会真的履行当年誓约。元姑,不可再犹豫啊,情势所迫,七年他都没有放过,如今只此最后一条路,就算为了辰耕,千难万难,也是值得的。”
      元姑低下头,眼泪忽地落下,“子流先生,你我皆知,如果我回去,一是无顔面对,二是,德泽就算不会因为我大动干戈,但肯定会给他一个为了土地而重起纷争的借口,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想,不愿看到的。”当年老国王为元姑出嫁,将西陆与镇远王属地交界的大片土地作陪嫁,是没有想到有这一天的。但幸有誓约在先,这片后来被镇远王设立为牧宁郡的水草肥美之地,按照约定是镇远王妃的封地,税赋收入均属王妃,后可由其子女继承,镇远王可征用但无处置之权,一旦两方交战,西陆国仍有权将之收回。当年老国王用心良苦,也思考周全,但怎么也料不到今日之局面,一旦元姑归国,牧宁是收回还是不收回?新任国王恐怕没有多少可权衡的。
      江子流仰面叹息。良久,又似下定了决心般,道,“元姑,船到桥头自然直,牧宁是否会引发战事,尚还未定,然而此地已不可留,另寻他处,都不是长久之计。事不宜迟,赶紧定夺吧。”
      “母亲,无论您是在不在位,王爷都要将牧宁据为已有。”辰耕忽然插言道。有如听到小孩说大人话,两个大人均看向他,只见他眼神亮晶晶的,不似平常,又继续道,“避无可避,不用再避,听师父一言,我们走罢。”
      辰耕平时言语少,大人事也不乱插嘴,想不到他心里如此清楚,江子流不由得欣慰,此子可期。见元姑神情复杂,怔怔地不言语,子流先生不想再多说了,立即起身,“既如此,辰耕,快快将东西收拾了,我去前院外查看,立即就走。”说完一阵风般走出去,旋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朝辰耕打了个手势。辰耕轻声道,“明白。我们在那里等你。”
      “那里”是江子流早先设好的出逃暗道。从来到乌潭村定居之初,未雨绸缪的江子流便研究了万一被发现行踪要逃遁的退路,且四年之间不断完善,辰耕早已烂熟于胸,一旦要走该如何行动。当下依言而行,不多时便与元姑及一侍女准备妥当等候在后院一处柴房里。正心急间,江子流悄然而至,示意可离开,辰耕移开柴堆,露出底下通道,率先而入,圣姑与侍女随后,江子流断后并将暗道关闭,一行五人悄无声息地逃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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