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年录》凝小默

1、红叶谷 盛夏正午，

　　盛夏正午，烈日晒得树叶发蔫。一条清溪从山间穿过，淙淙溪水带来丝丝清凉的感觉。伴随着声声蝉鸣，传来两位少女的嬉笑。

　　这两位少女约莫十三四岁，正浑身赤裸地泡在溪水里嬉戏，衣服则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岸边。她们互相泼洒着水，笑着闹着。阳光透过树影照耀在她们湿漉漉肩头，显得皮肤格外白皙。玩累了，她俩泡在溪水里休息，溪水最深处刚好够她们露出肩膀。

　　一位圆脸大眼的少女轻抚着另一位眉眼细长的少女肩头问道：
　　“小婵，为什么我们的肩头都被刺了红点？一二三四五六……足足六个呢！”

　　那圆点每个约摸小指甲盖大小，中心一个，周围五个簇着，像一朵殷红的花。

　　被唤作小婵的少女摆弄着半湿的头发，懒洋洋地说：
　　“大约是因为我们姓陆吧。“

　　“啊？”圆脸少女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燃姑姑和焕姑姑姓伍，莫非她们身上刺着五个红点？”

　　小婵低头思索片刻，“还真是。我早几年前曾撞见过燃姑姑沐浴，她肩头也是有红点的。现在回想起来，就是五个。“小禅说罢回头看了看树的影子：“小妍，我们该回去了，再晚要被姑姑和姐妹们发现了。”

　　小妍和小婵从溪水中起身，互相帮忙穿好衣服，绾了头发，拉着手儿沿着溪水向下走了一刻钟，便看到一块巨大的石壁矗立在面前。小婵将细细的手腕伸进石壁的一个长满青苔的小洞中，捣鼓片刻，石壁竟然出现了一个裂缝，刚够一个人侧身进去。两位姑娘轻手轻脚地钻进了石壁之中，又在里面的机关里捣鼓了一阵，石壁合上了。

　　石壁之外，是崇山峻岭，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而石壁之内，却是别有洞天的世外桃园——红叶谷。

　　红叶谷中，住着9位年纪十三四岁的姑娘，她们全部都姓“陆”，都是刚出生就来到了谷中。还有两位年纪三十出头的姑姑——伍一燃和伍一焕，照料着这些姑娘们的起居。山中的日子自在而平静。姑娘们什么事都不用做，每日上午打打闹闹晒太阳，午膳过后回各自房间静坐——姑姑们管这个叫修炼。听说等到二十岁的时候，修炼得好的姑娘就能飞升成仙。十几年前，两位姑姑的七位姐妹就飞升成仙了，姑姑小时候给她们讲故事，常常提起。每次说道这些事时候，姑姑们的脸上都满是羡慕。谷中每日的饭食都是姑姑们采摘的果子搭配少量谷物，虽然简单，却从来也没让她们挨过饿。

　　小妍觉得这里一切都很好，只是每日傍晚都要喝一碗很苦很苦的神水。这个据说是可以帮助早日飞升成仙的神药。

　　每月初一，是姑娘们最开心的日子。因为每到那一天，“主人”便会来到谷中。除了带来必须的粮食衣物药材，偶尔还会带一些点心零嘴。“主人”是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人很温和，话很少，每次只会四处查看一番，然后交代燃姑姑和焕姑姑照料好姑娘们便离开了，从不会多呆。主人一走，姑娘们便嘻嘻哈哈的把零嘴分光——无非就是些粽子糖，桂花糕什么的。姑娘们有，姑姑们却没份。小妍每次都悄悄留下两块，趁两位姑姑给她们做饭的时候溜进厨房，一人嘴里塞一块。姑姑们每次嘴上说着不要不要，但看得出来，她们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当天的午膳，分米饭的焕姑姑会偷偷把小妍的饭压实一点，好让她多吃些。分果子的燃姑姑会把最红最甜的果子偷偷给小妍。山中的岁月，如井水般毫无波澜，也许这些女孩子之间，只有这么一点点可以计较的小心思吧。

　　半年前一次午膳后，姑娘们依例要回各自房间“修炼”。跟小妍最要好的小婵悄悄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一会别睡着了，我去寻你。”小妍心领神会地使了个眼色。这种事情太常见了，修炼间隙，姑娘们趁姑姑下午出去劳作、熬煮神水的功夫，偷偷互相串个门也正常。

　　小妍正盘腿坐在蒲草垫上闭目，忽然听见三声敲门声，她开心地小跑着打开房门，刚要开口说话，却被小婵拿食指压住了嘴巴：“我带你去个地方。”说罢拴好门闩，二人从窗户悄悄爬了出去。

　　穿过谷中一片密林，钻进一个她们从不曾见过的黑漆漆滴着水的山洞，约莫走了百来步，竟然到了山洞的尽头，无路可去了。只见小婵轻轻的拍打着洞中的石壁，足足拍了十余下，石壁竟然吱吱呀呀地转动着打开了。一缕光线猛地射进漆黑的山洞，一时间小妍竟被晃得睁不开眼睛。

　　从记事起便生活在红叶谷，小妍从没有出过谷，也不曾听人说过谷外的世界，连两位年长的姑姑也没有出过谷。原本以为，红叶谷便是整个世界。却没想到红叶谷之外，是更大的一方天地。正值初春时节，冰雪融化成水汇入小溪，两岸遍开着各种颜色的花儿；鸟儿叽叽喳喳地，像小妙唱歌一样好听......这些从没见过的一切让小妍都看呆了。

　　“小婵，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嗯......主人离开红叶谷的时候，我悄悄尾随过他几次...”小婵吞吞吐吐的道，“小妍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哦，不然我可死定了......”
　　“放心吧，这个秘密，只有咱俩知道。”

　　两位少女在嫩草和花丛中追逐嬉闹，累了便躺在草地上休息。与谷外相比，红叶谷像被一个罩子罩了起来，连天空都不甚清晰。而这里的蓝天白云，山水草木，鸟叫虫鸣，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切和美好。仿佛是呆在茧中的虫，一朝破茧而出，化蝶飞舞般的轻松与自在——小妍第一次感受到这样快乐。

　　第一次出谷，两位姑娘不敢过多流连，匆匆地决定返回谷中。谷中一切如常，并无人发现她俩曾短暂地消失过。

　　“小婵，我们下次可不可以再出去……“小妍附在小婵地耳边低声道。
　　小婵用力点了点头，一丝狡黠地笑容浮现在两位姑娘地脸上。

　　自此，隔三岔五，小婵和小妍便会趁着午后修炼的时候溜出谷外玩耍一番，一个时辰之后再悄然返回，这半年来竟无人察觉。渐渐地，她们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从原本只敢在红叶谷门口逗留片刻，到沿着溪流五里以外的一片小树林。那里她俩寻到了几颗野果树，果子清甜多汁，是红叶谷吃不到的美味。小妍和小婵可不敢将果子带回谷中，万一被人发现就无法解释了。只能自己吃得饱饱的，然后收拾干净，不留痕迹地悄悄返回谷中。

　　转眼，春去夏至。在谷外她们找到一处沐浴的绝佳之地——溪水从山上流淌下来，在一处山腰积成了一汪浅潭。潭水清冽凉爽，泡在里面的感觉简直就像鱼儿一样快乐。红叶谷中只有一口水井，每次沐浴打水烧水都得好几趟。以前姑娘们年纪小，挑不动水，都是姑姑忙前忙后，自然不忍让姑姑如此辛劳。现在虽然长大了，但挑水总归是累得很，哪有直接泡在潭水里快活。只可惜这样得快活，不能让太多人知晓，不然主人和姑姑必然是要责骂的。若是其她姐妹知晓，也溜出谷来，势必会影响她们修仙，也不好。至于小妍，此刻只想贪图眼前的自在。修仙嘛——并不知飞升之后会是怎样，而眼下的春华夏荣，触手可及，即使飞升成仙也不过如此吧。

　　这天七月初一。刚用过早膳，主人便来到谷中。姑娘们一拥围了上去，叽叽喳喳“主人主人”地叫着，帮助主人把放在车上的包裹卸下来。小妍正开开心心地想将一袋大米拎起来，可是太重，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正想唤一边的小娴帮忙。突然，“小妍!”，主人用略带严厉的声音叫住了她。小妍楞了一下，接着心开始狂跳——莫非……。小妍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主人，尽量让自己紧张地情绪不要表现在脸上。面具之下，无法看到主人是什么表情，只感觉眼部的空洞处透出丝丝寒气，让小妍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主人盯着她的脸审视了片刻，挥了挥手，道：”去吧。“便转身去找姑姑了。小妍松了一口气，赶紧溜了出去。

　　四下无人之时，小妍低声问小婵：“我看起来怎么了吗？为何主人他……“小婵绕着小妍转了两圈，歪着头道：”你好像——黑了。“可不是么，姑娘们在这结界里足不出谷，每个人都像玉兰花一样白皙，而小婵，本来就比姑娘们都白，晒也不会黑。唯独小妍，在一众雪白的姑娘中，显得格格不入，超凡脱俗。想到这里，小妍心里有点慌了，暗暗发誓以后一定好好呆在谷中修炼，绝不出谷了。否则，否则，罚我以后无法飞升成仙！

　　快入夜了，小妍正想上床休息。突然，燃姑姑敲门进来，手中提了一个小篮子，上面还盖着一块布。小妍有些心虚，忙把姑姑迎进来。
　　“姑姑，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
　　“小妍呀，今日主人看你脸色不好，让我给你好好补补。”说着从小篮子中拿出一只小碗，还冒热气。
　　鸡蛋羹！这是只有姑娘们生病才能吃到的鸡蛋羹。
　　小妍眼眶有些热了，忙说：“姑姑我没事的……，我挺好的。”
　　燃姑姑用小勺舀了热热的鸡蛋羹，小心地吹凉，送到小妍嘴边：
　　“吃吧，一定要保护好身子。自从3年前，小如她…….”

　　小如也是这群姑娘中的一个，三年前病死了。原本十位姑娘，如今剩下她们九位。因为小如的事情，燃姑姑一直很自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她。

　　“姑姑，放心吧，我一定乖乖听你的话。“小妍搂着姑姑安慰道，然后红着脸，低着头，把那碗香喷喷的鸡蛋羹吃得干干净净。

　　此事之后，小婵与小妍安分了许多。每日依照谷中规矩打坐修炼，时间又过了一个月。只是见识过了谷外的风景，总觉得红叶谷中的日子太过乏味。夏日炎炎，谷中又热又闷，小妍尤其想念那一潭溪水，巴望着能再去一趟。

　　这日午膳后，小妍悄悄溜进小婵的房间。小婵正躺在床上小睡。小妍坐在床边拉着小婵的胳膊：
　　“小婵，好小婵，我们再去一次吧，一会儿就回来。”

　　小婵缓缓地睁开眼睛，叹了口气道：
　　“好小妍，今天不成了，信期。”说罢，转过身继续睡觉，不再理她。

　　小妍悻悻地返回自己屋内。既动了那念头，心里就像有一百只小虫抓挠一般无法安生，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纠结了半响，终于下定决心，自己一个人偷偷离谷，去潭里沐浴完就回来，左右不过半个时辰。

　　做了决定，便穿了鞋子悄悄推门出去。她穿过密林和石洞，熟练地打开出红叶谷的机关，再沿着谷门前的小溪往上游走上一会，来到了熟悉的水潭。泡在清凉的潭水里，愉悦的感觉渐渐盖过了头一次独自出谷的慌乱。潭水清澈见底，偶尔能见到一群小鱼儿再石头间游走，眼看就在手边，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就这样，玩着玩着，竟忘了回谷的时间，直到日头西照，才蓦然意识到时辰已晚。她匆忙从潭水中起身，捡起地上的衣衫披上，还没来得及穿好鞋子，突然耳边传来一个男子的嗤笑：“原来名震江湖的孟予则孟少侠，竟是个风流浪荡之徒，竟偷看姑娘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