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潮》雅加

9、九

　　九
　　虽然祝音琅想走，但学校不放人他也走不了。确切地说，杨绍游不放人，他想走到哪里去都是妄想。拖来拖去，一拖就是好几年。一所还撑着，就那么几个老师，就那么几个学生。仍然有人慕名来考祝音琅的博士，但是他已经不能带了。
　　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差不多就差最后一击，杨绍游约祝音琅出来吃饭，想再劝劝他。杜萍的忌日，他的学生都来了，在第二所聚会，唯独缺了他生前最得意的门生。杨绍游在聚会后去祝音琅家里找他，他正拿着毛笔练字，墨香铺满小小的书房。
　　“祝师兄，你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你有什么事？”他落了最后一笔，后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今天的聚会你怎么没去？”
　　“我不该去。像我这么不识相的人出现，大家都会败兴。”
　　“没有的事。我一直等你去，还以为你病了呢。”
　　“我没病，身上没病。”他放下笔，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有病。”
　　“师兄！”
　　“别叫我师兄了，现在你这么叫是降低自己的身份。学界已经没几个人待见我了，你也赶快和我划清界限……不对，老早你就和我划清界限了。那你又何苦这么惺惺作态呢？”
　　没等杨绍游答话，他擎起自己写的大幅字让他看：“看看，我写得怎么样？”
　　洁白的宣纸上，一个大大的“萍”字。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傲气，还有一股荒凉气。
　　“……很好。”
　　“今天是老师的忌日，我只能写个字给他了。”
　　祝音琅摇摇头，把字幅拎起来，摸了个打火机打着，从最底端开始烧。火苗舔舐着纸张，一路上窜，从萍字三点水的最下面一点开始吞噬，直至将整个字烧光。最后一角纸摇晃着落在地上，一瞬间就化成焦黑的纸灰，然后变成灰白色的灰烬。

　　好像丢了魂似的，杨绍游好几天都在想祝音琅烧字时的模样。想到他当时的眼神，杨绍游一次又一次地从梦里醒来，大汗淋漓。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鉴于祝教授的健康问题，望各位领导考虑他的辞职请求。
　　写下一行字，他看了看，撕下稿纸扔掉。又写了几行，再撕再扔，怎么都写不好。他正烦着，已经上初中的清容跑过来拉他的衣袖。
　　“爸爸，妈妈让你带我去买巧克力。”
　　“自己去，爸爸现在没空。”
　　“可是妈妈还说要买洗洁精和洗衣粉……我不会挑嘛，你一起去！”
　　“说了自己去，没看见我在忙？”
　　杨清容委屈地看了他一会，一拧身跑出书房，气冲冲地拿了钥匙下楼去了。她一边生着气一边走，出了学校打算上过街天桥到对面超市去。因为走得太快又低着头，她根本没有注意校门口有一辆运建材的大货车正要开进学校；等她发觉的时候，货车已经近在咫尺，而她正走到大门外车道的正中间——她闭了眼睛，发出一声惨叫。
　　突然，她的身体被抛了出去，落在门外的草坪上。杨清容慢慢睁开眼睛，哆嗦着望向前方。紧接着，少女凄厉的喊声再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