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处》澌尘

5、第五节 齐家班

　　一场春雨刚刚结束。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地下传来，生灵们舒展着身体从地底逃了出来，晨曦时分的日光柔和的洒在了它们的身上，拾起身子的它们用身体轻轻探触着外界的好奇。
　　许长识和苏羽走在江边上，不知什么时候，许长识的手中多出了一把黑色的扇子。他拿着那把扇子锤着自己的肩背，活动着筋骨。许长识那一头深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略微泛黄，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苏羽的头发全部绾起，用鲜红的丝带系着，只在额前两侧有两捋头发，伴着微风轻轻飘动。而右手手指捏着随处摘的新鲜嫩芽，一步一步踩着坚实的土地，避让过那些刚刚生长出来的小草，向前走着。
　　这真是一个合适出行的季节。许长识把玩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苏羽闲聊着。
　　远方突然走过来一个身着黑色衣服的男子，看着像是穿着夜行衣。许长识用手指戳了戳苏羽，示意她看正在走近的男子。
　　许长识带着苏羽一起躲到了稀疏的灌木丛后面，隐去身形，站着看渐渐走近的男子。
　　该男子当真是奇怪，明明是晨曦，却穿着一身夜行衣。男子的夜行衣的裤腿处有些许零零散散的泥点子，头发也略带湿润。想必是本想昨晚出行，结果正好遇上了一场不小的春雨，费城郊外无处躲雨，傍晚时分费城门禁，城门关上，也是进不去，于是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只是，这位夜行衣的男子是要到哪里？
　　看着已经走到他们前面的男子，许长识指了指他和苏羽，又指了指那个男子，用一只手做底，两只指头在上面做了个走的动作，表示自己想要跟过去看看。苏羽不做声，表示同意，随许长识跟在男子身后。
　　“这是哪？”穿过一片竹林，许长识看着眼前的一个大院子，迷惑道。
　　苏羽额前的朱砂痣有些许波动，似有向外延伸的迹象。不时，从苏羽的左肩处出来一条橙色的小鲸鱼，是透明的。小鲸鱼在空气中摇摆起来，将空气当做大海，向前游去。
　　许长识看看渐行渐远的小鲸鱼，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不过多时，小鲸鱼就愉快的游了回来。
　　苏羽从左肩处出来的那条小鲸鱼游到了苏羽面前，仿佛在跟苏羽说着什么，随后小鲸鱼从苏羽的勃颈处钻了进去。
　　“里面很多人。”苏羽道。
　　“跟进去看看。”
　　“嗯。”
　　黑衣男子在门外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推开简单的栅栏门，故作文雅的走了进去。
　　许长识和苏羽站在门外，看着黑衣男子接下来的做派。
　　只是奈何虽然院子的里的人很多，但是却没有人愿意腾出时间去搭理站在门口的男子。
　　“齐殊在吗？”见没人理他，他也不恼，站在门口就嚷了起来。
　　“我是他哥，于邺，今天来找他有事。”黑衣男子继续嚷道。
　　“不好意思，这位公子。”齐绵走出来，打量了这位黑衣男子半天，礼貌道，“齐殊今日不在班里，他昨日随师父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这里是齐家班！？”许长识回头看着一脸平静的苏羽。
　　“公子可有什么事吗？若有事，我可以代为转达。”齐家班班主齐向知之女齐绵微笑道。
　　于邺看着头顶上扎着两团发髻，长着一张可爱娃娃脸的齐绵，扯起一边的嘴角，抬起手想要去捏一下齐绵的脸，只可惜被人躲过去了。
　　“看来我这个弟弟艳福不浅呐！不用了，怕你传达不清楚。既然他出去了，那我就在这里等他吧。”于邺径直走进了齐家班，随处找了个板凳，坐下来，看着齐家班里的人早起晨练。
　　齐绵皱了下眉，并没有过多招待，也没有赶于邺走，自己反而走进了齐家班的后院，那是他们休息的地方。
　　已经到晌午了，齐家班也放下手里的活计准备去吃午饭了，于邺还是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好在春天的阳光没有那么毒辣，他坐在那里沐浴着阳光，多多少少有些自在，只是腹部翻江倒海，声音也渐渐溢出。
　　不对！
　　于邺突然注意到，于郢那么要面子的人，在费城做戏子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知道他的样子，怎么可能今天跟着齐班主出门，那不就相当于在外面承认了自己是齐家班的人了吗。
　　“我要吃饭。”于邺盯着走近的齐绵，道。
　　“不好意思，这位公子，厨子没做着您的饭。您看这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您先去外面吃顿饭，改日再来。”齐绵礼貌道。
　　“没做着，我一个大活人坐在这这么长时间，恐怕是不想做吧。”于邺眯眯眼看着齐绵。
　　齐绵正好背着太阳站在于邺的面前，于邺抬头看齐绵，却被看似温柔的光线伤的低下了头，顺带借着齐绵的影子略带挡了挡。尽管如此，于邺依旧趾高气昂。
　　“公子倒也不必这么说。且不说公子没有表明要在这里吃饭的念头，就算是表明了，这边的饭菜多是粗制滥造，想必不合公子的胃口。”齐绵微微低头，发烫的阳光再次刺到于邺的眼睛上。
　　“没关系，你们能吃，我自然也能吃。”于邺干脆换了个角度，不再盯着齐绵。
　　“后院粗鄙，怕是入不了您的眼。”齐绵脸朝向一边，道。
　　“于郢在后院吧。”于邺起身，低头看着齐绵，没有刺眼的光线，于邺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就是齐殊，你们这儿唱戏最好的那个。”
　　“首先，我们这里没有叫于郢的人；其次，我跟公子您说过了，齐殊跟班主出去了，并不在齐家班。公子若是想找于郢，不妨去别的地方找。”尽管被人俯视，齐绵并没有丝毫畏惧，还是抬起头，微微笑着说。
　　许长识跟苏羽从于邺进入齐家班之后也跟着进来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苏羽在一旁静立修炼，许长识是早就站不住了，来来回回在齐家班前院走了好多次，也仔仔细细端详了在齐家班的每一个人，终于在他熬不住的时候，迎来了这一幕。
　　许长识摇了摇站着不动的苏羽。
　　在前院练习的孩子们自发的站到了齐绵的身后，有的叉腰，有的皱眉，满脸写着来者不善，赶紧滚蛋这八个大字。
　　“于郢——”
　　于邺见这阵势，心里暗道不妙，虽说基本上都是小孩子，但若是打起来，估计是打不过的，他向后退了半步，大声向后院喊道：
　　“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不愿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如果你今天不出来见我，我就把你的身份抖出去。”
　　后院没有动静，而站在于邺身前的人愈发凶神恶煞。
　　“我可是听说你在小太茶楼认识了人，你这么孤傲，若是他们知道你就是齐殊，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啊。”于邺向后撤了两步，身形踉跄，欺软怕硬欺少怕多这个两个词用在于邺身上再合适不过了，尽管齐家班的孩子们平均身高都不高。
　　“你们在干什么！”门口的长者看着密密麻麻站着的人，不悦道。
　　“班主。”错落有致的声音在许长识的耳朵里炸开。许长识向门口看去，在长者的身后有一位穿着白色长衫的男子，头上别了一只简单的桃木簪子，那脸颊两侧的头发被别到了耳后，一张俊俏白嫩的脸映在许长识眼中。
　　许长识看着长者身后的男子，伸手用力扯着苏羽的衣物。
　　“我看到了。”苏羽被扯得不耐烦，轻轻将胳膊回收，摆脱了许长识的手。
　　是阿辰。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苏羽将双手放在身后，道。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男生也能长得这么好看！”许长识花痴道。
　　齐家班的人全体回头，纷纷向两侧后撤，给班主齐向知让出了一条道路。眼前还在对峙的只剩下齐绵和于邺。
　　于邺尬笑了一下，视线越过个头不高的齐绵，看向了齐向知身后的阿辰。
　　齐绵对于邺这种视而不见的行为翻了个白眼，撇撇嘴，也站到一旁。
　　“小殊，你认识他吗？”齐向知将手中的东西给一侧的人，随后看着这位不速之客，道。
　　“不认识。”阿辰也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自己的师弟，向前走了两步，站在班主身旁。
　　“不认识？”于邺正打算阴阳怪气，就被齐向知打断了。
　　“公子在外面说的话我们也都听到了，刚刚我也问了小殊，他说不认识，那公子必然是来错地方了。请吧，此地寒酸，午饭就不留了。”
　　齐向知稍稍侧身，手往后一抬，随后将视线移向别处。
　　“哼！”于邺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
　　“简直无……”
　　“让你滚呢，听到没有！”站在两侧的一位年轻男生昂头对着于邺。
　　又被打断了呢。
　　于邺将停留在嘴边的“耻”字吞了回去。
　　“就是说，现在让你滚，你就赶紧滚，别一会儿你连爬都爬不出去了！”另外一边的一年轻男子同样趾高气昂。
　　阿辰用锐利的目光扫了在两侧站好的人，尤其对说话的那两个男生显现出警告的眼神。
　　齐绵看到阿辰的表情，也是在一旁打着手势，示意刚刚发声的两人不要再乱说话了。
　　“谈谈？”敌众我寡，于邺穿过人群走到阿辰身边，附身在其耳边说道。
　　“不谈。”
　　“有事拜托你。”
　　“赶紧滚。”
　　“别这么暴躁嘛。”
　　“春华！”
　　阿辰目视前方，眉头略皱，气沉丹田，道：
　　“送客。”
　　刚刚第一个叫喊的男生从人群中出来，大步向于邺走去。
　　“我知道家里对不起你，这是我第一次来找你，我保证，只要你这次帮了我的忙，以后再也不来麻烦你。”于邺看似真诚的说着。
　　“别废话，赶紧走！”春华站到于邺边上，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向后拽着。
　　“你不好好想想吗？”于邺不依不饶。
　　阿辰背对着齐家班的大门，跟自家师父在一起站着，身姿挺拔，不曾回头，甚至连头也未曾动过。
　　“行吧。”看起来于邺像是松口了。
　　“给你两天时间，两天之后，我再来问你，希望可以得到不一样的答案。我亲爱的弟弟，于郢。”于邺微笑着说出这句话。
　　随后于邺就被生拉硬拽着推出了齐家班的大门。
　　阿辰将许长识给的那片叶子取了出来，放在手里摩挲着，转头看向许长识站着的地方。
　　许长识看完这场大戏，尚且还在回味，就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凉意。
　　“哦，我忘了，他能看到我。”许长识指着正在看他的阿辰，小声对身边站得笔直的苏羽说。
　　苏羽看着阿辰手里拿着的那片叶子，并无回应。
　　之后转头，还是许长识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正在散发出灿烂的阳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