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处》澌尘

23、第二十三节 路上

　　“所以你还是留下来了。”许长识听着这个故事，看着坐着的人。
　　“是的。”阿辰垂下眼睑，道。
　　“可是为什么呢？我以为你会离开。至少如果是我的话，会离开。”许长识摇头晃脑。
　　“或许是想再贪恋一次有人陪伴的感觉吧。”阿辰道。
　　许长识看着阿辰瘦削的脸庞，若有所思。
　　“那，接下来呢，发生什么了？”
　　“接下来，我便再也没有回去过，每日学习训练，果真变成了师父所说的，嗯…奇才吧。其实当时师父找到我，也是因为他觉得我是个好苗子罢了。不过总归感谢师父的赏识，即便我当时穿着那么破烂，脸上也晒得黢黑，可是他却一打眼就看上了我。
　　“年长点了，师父也说我可以上台跑个过场了，便给我重新起了个名字，叫齐殊。我知道戏子是什么地位，所以我跟师父约定，不在人前卸妆露脸，不随行，我想这样我便可以去茶楼结交一些新朋友，可是我发现这个世界并非如我所愿，多数人谄媚的嘴脸让我觉得恶心。
　　“等到我真正火起来没两年，便遇到了你，一个不一样的人，你给了我一片叶子，它明明就只是叶子，却不枯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师父。而在你们走后不久，于邺便找上门来，让我给李察演出，当时他的手里捏着齐绵的性命，经过一番周旋，我最终还是同意了。可不曾想那李察竟是性情残暴之人，本想让我服侍他，可在我拒绝之后，便下令要置齐家班所有人于死地。我们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越狱，可是人还没都出去，就被打了回来。于是，我找了你。
　　“这世间，有善，有恶。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这般好运的。”
　　阿辰抬头看着许长识，感谢的话又要从嘴里倾泻而出，许长识插话制止了他。
　　“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呢，报仇？”许长识挥挥手，“反正你要是再想要去唱戏是不行了，我已经把你们的嗓子当做砝码压给别人来换你们的性命了。”
　　“报仇？还是算了吧。”阿辰心绪凝重，此时天已渐渐发亮了。
　　“哦？”许长识歪歪头。
　　阿辰沉吟一会儿，抬起头，道：“谁人不想报仇呢，若随口说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又是谁的托词呢？我想还是算了吧，我贪恋这个世界的温暖，这些我现在是可以得到的，可如果我选择了报仇，是否这些我还能拥有呢？或许，我不过，是始终坚信，这个世界上恶人终究会有恶报罢了。”
　　“恶人有恶报，就像你已经死掉的哥哥还有父母？若是恶人无恶报呢？若是他们还生活的好好的，你会怎么办？”
　　“忘记他们，好好生活。再怎么说，他们也不过是我生命中的过客，人生路上的匆匆一面给我留下的是痛苦的回忆。人嘛，不过也就是得过且过，这一辈子，就求个平平安安。”
　　许长识点点头：“何时离开？”
　　“若无其他事宜，则今日启程。”阿辰手攥了又攥，抿着嘴，想说的话滞留在嘴边。
　　“那，祝你们一路顺风。”许长识看着眼睛里撒着斑斑驳驳光点的阿辰，叫了一声在一边闭目养神的苏羽，“你觉得呢，姐。”
　　“自然是好好生活，不再为世间纷扰乱了心。”苏羽睁开眼，却未曾向阿辰看去。
　　“你不说话，我以为你睡着了。”许长识偏头看向苏羽。
　　苏羽坐着，复又将眼睛闭上，一个眼神也不曾施舍给许长识。
　　“许公子。”阿辰对上许长识冷峻中又带着些温柔的眼睛。
　　“嗯？”许长识牵起一边嘴角，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前后微微晃着。
　　“在帮助我们的这段过程中，你都有做什么！”阿辰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但他又察觉到自己不适的言辞，急忙摆摆手，“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听说逆天改命会……会付出代价，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帮得到的吗？”
　　“没有。”许长识保证道，“这是特权，放心，不会有事的。”
　　“苏姑娘？”阿辰唤了一声苏羽，他想从苏羽那里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从他帮你的那一刻，你们的命运就连上了，如果他有什么事，你们也逃不掉。”苏羽仍旧闭着眼睛，一如既往的冷淡。
　　“那如果我们……”
　　“不会的，只是单向关系。”苏羽罕见的打断了阿辰的话，看向阿辰，她果然还是不那么喜欢人类。

　　终于还是送走了他们。
　　随处找了个搭在路边供行人休憩的小店。许长识找了条长凳坐下来，要了一杯水，一杯茶，呆呆的看着苏羽，苏羽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你说，司夜什么时候会来找我。”许长识看着坐在一边的苏羽，开始漫无目的的找话题。
　　“怎么，跃跃欲试了？”苏羽将右手放到了眼前的桌子上，轻微转着自己的戒指。
　　“打过，不过如此，不如早点把事情解决完，不然还一直挂念着，麻烦。”许长识自动忽略苏羽并不友好的语气。
　　“你可别怪我不提醒你，你们第一次见面那场比试，他只会拿出一成的力量，甚至更少。”
　　“彼此彼此罢了，再说，我身边不还有你嘛！”许长识向苏羽挑了个眉，道。
　　“我可不敢保证，我一定就在。”苏羽冰冷的语气让许长识尤为不适。
　　“姐，你说话一如既往的冷淡。”许长识不满的撇了撇嘴。
　　“若是他们把他们经历的事情说出去，应当如何？”苏羽目不转睛的盯着许长识。
　　“谁？阿辰？”许长识皱眉，他不知道为什么苏羽还在想着这件事。
　　苏羽未曾说话，反而是静静的品了一口茶。
　　“他们不会的。”
　　“你为何如此笃定。”
　　“感觉吧……况且该消记忆的都消掉了。”
　　“你可知道，若是他们把这件事透露出去了，你这一次的旅途就算是白费了。”
　　“可是我们在这段路途中不就是为了感受人间烟火的吗？不然他给我们特权做什么？不然以后若是在天界任职，没有了解，又怎能但得起这份责任。”
　　苏羽沉默了，在前两次，她只是深深的感受到了人类的恶意，于是人性本恶这个思维一直都在她的心里徘徊久久不去，但此刻许长识的一番话却让她重新思考，她是否在这段时间对人类所持有的看法，一直都是错误的。
　　“若是出了事情，便自己担着。”
　　许长识点点头，喝了口水。

　　在付了茶钱之后他们二人便离开了，走在幽然的小径上，两侧的竹林点染着这片大地最深的绿，风吹竹叶发出悦耳的声音，许长识当时在费城买的小扇子此刻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现在手中拿着一片不知从那颗竹子上摘下来的竹叶，此刻正吹着一支悠然的小调。
　　“你还会吹叶子。”苏羽听着婉转小调，将手背在背后，感受着风吹到脸上的温柔，嘴角不觉也温柔的翘了起来。
　　“当然，小爷遍览群书，琴棋书画，无所不能。”许长识放下手中的叶子，炫耀道。
　　“那这个呢？”苏羽从手中变幻出了一只竹笛，递给了许长识。
　　“姐姐喜欢听乐曲？”许长识接过，仔细摸了摸手中的竹笛，放在嘴边就吹了起来。
　　“爱好。”苏羽点点头，继续欣赏着婉转小调带来的乐趣。
　　春风吹树响，两人走在小道上，听着悠然婉转的小调，如同阵阵流水般淌过他们心上，阳光透过茂密的竹叶斑驳的照射下来，在他们的身上洒下点点痕迹。
　　“后面有人。”一只小水母飘来，许长识的耳边传来了苏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