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寻》凉柯

3、长相思 3 不过

　　不过几日功夫，动荡的云城就安定下来，权利的更迭影响不了平民百姓的生活，街道上仍旧是人声鼎沸，热热闹闹，好似几天前的那场叛乱根本不存在一般。
　　顾凌落虽然呆在房内，但是外面的消息她也通过泠月得知，她的叔父淮安王顾长枫登位，定国号为尧，年号庆嘉，立顾辰轩为太子，太傅府被大火烧为灰烬，太傅府上下几百口无一存活，在外人眼里，她已经死了。顾凌落呆呆坐在窗户前，看着窗外的飞鸟，日暮西垂，夕阳西下，倦鸟归林 。她长叹一口气，鸟儿况且有家可回，她却无处可去。
　　“身体如何？”泠月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轻声开口。
　　“多谢泠家主关心，我没什么事了，只是有些风寒而已。”顾凌落收了脸上悲痛的表情，站起身，抚了抚衣裙，规规矩矩地施了一礼。
　　“如此便好，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何人？”顾凌落有些疑惑。
　　“进来吧。”泠月淡淡开口，门被轻轻推开，进来了一个令顾凌落意想不到的人。
　　“小姐！”
　　“花竹？”顾凌落不可置信的轻呼一声，有些不敢相信。“花竹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姐，是泠家主救了奴婢，顾府上下就奴婢逃出来了，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花竹扑过来，抱着顾凌落开始大哭，顾凌落也忍不住开始哽咽。
　　“那日我救了你之后，去顾府看了一眼，大火已经止不住了，叛军早已撤退，只周围人家的家仆在远远观望，以防火势蔓延，我在角落里看见被烟呛晕过去的她，就带她回来了，她醒来了说是你的贴身婢女，就带她来见你，不打扰你们主仆，我先出去了。”泠月简单解释了下准备转身离开，把空间留给她们主仆二人。
　　“等等。”顾凌落叫住泠月，她掀起衣摆，直直跪了下去，“家主大恩，凌落没齿难忘，若家主不弃，日后有能帮到家主的，凌落定当竭尽所能，在所不惜。”她行了个大礼，目光灼灼的盯着泠月。
　　泠月轻笑一声，“我泠月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帮你，是我觉得有必要，你很有趣，你的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好了，缺什么吩咐下人就行，早些休息吧。”泠月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花竹上前扶起顾凌落，吸着鼻子叫了声小姐。
　　“花竹，我只有你了，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了。”顾凌落起身抱住花竹，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止不住落下来。
　　“小姐，花竹会永远和小姐在一起的，花竹会永远陪着小姐的。”
　　窗外伶仃几颗星子，屋内的主仆二人相拥而泣，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尽。
　　次日，顾凌落带着花竹找到了泠月，泠月斜倚在美人榻上，似乎并不意外。
　　“我想回太傅府看看。”顾凌落盯着泠月的脸瞧，看似镇静，实则万分紧张，她也知道此时她一个“死人”想回太傅府，无疑是自寻死路，可那是她从小到大的家，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在那之前，她都想回去看看，好好和父母告别。
　　“回去倒是不难，但此时回去你想清楚了，我是个商人，如果被抓住了把柄，我会毫不犹豫的把你交出去的。”泠月轻笑一声，颇有兴致地想看顾凌落的反应。
　　“我知道规矩，我也知道这个要求很不合理，我此时还承蒙您关照，但我记得您说过我身上有您想要的东西，您帮我，我自愿为您做事。当然如果出现任何问题，您只管把我交出去，我不会连累您。”顾凌落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的开口。花竹看着眼前说话毫不吞吐的自家小姐，惊的下巴都要掉了，在那一瞬间，她差点以为面前的不是自己从小跟到大的小姐，隐约能看到太傅大人的影子，原来她的小姐在一瞬长大了。
　　“你在和我谈条件。”泠月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指尖一下一下的点着榻上的软枕。
　　“是。”顾凌落迎着泠月玩味的目光坚定的回答。
　　“有趣。”泠月笑起来，顾凌落看着她的笑容，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在赌，赌她身上的东西泠月会很感兴趣，还好，她赌对了。
　　“回去吧，我答应你，子时三刻，我会去找你。”泠月随意的挥挥手，取过小几的书册翻阅起来，不再看她。
　　顾凌落道谢后带着花竹退了出来，她看着碧蓝的天，长叹一口气。
　　“小姐。”花竹蹭过来悄悄握住她的手，顾凌落的手心全是冷汗还在轻微发抖，原来她镇定自若的外表下是极度的忐忑与不安。
　　“我没事，放心吧，我还要为我们谋一个立足之地，我能撑住的。”顾凌落回握住花竹的手笑着安慰她。此时她并未想到未来如何，要说报仇，她不是没有想过，可她一个女子怎么报仇，更遑论对方是从小对她疼爱有加的亲叔父，她想恨，但是她不知该怎么恨。
　　入夜，顾凌落早早收拾好，换了身泠月着人送来的丫鬟衣服，等在小院里。已入了秋，天气有些微凉，更深露重，花竹怕她受凉想去取披风，顾凌落轻轻摇头：“不用了，花竹，我早已不是什么太傅府尊贵的小姐，用不着这么小心。”
　　“不是的，无论如何小姐在花竹心里永远是小姐。”
　　“好了，花竹，没事的，今天晚上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顾凌落微微笑着嘱咐道。花竹点点头，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看起来你准备好了。”泠月站在门口突然出声，也不知道是刚到还是站了很久。
　　“家主。”顾凌落上前微微施礼，真心实意的唤了声家主。
　　“不必如此客气，虽说我们已有约定，但说到底我是应了你母亲那枚玉佩的请求。我年长你些，那你便唤我一声姐姐吧。”泠月微微一笑。
　　“承蒙您抬爱，这妹妹是我高攀了。”顾凌落笑了笑，没对这个称呼做出回应。泠月愿意让她唤姐姐，她却不敢。泠月与母亲熟识，王朝更迭，云城或大或小的家族都捏了把汗，好像只有泠月依旧淡然处之，丝毫不俱。她从前听闻泠家家主神秘无比，泠家更像是突然出现的家族，泠月绝不是表面上和善、年轻那么简单。她必须小心再小心。
　　“时候不早了，早些出发，以防有变故。”泠月不置可否的笑笑，没接她的话，转身前交代一句示意她跟上。顾凌落轻轻拍了拍花竹握住她的手，笑着轻轻说了句没事，坚定的跟了上去。
　　顾凌落跟在泠月身后，穿过曲折的长廊，绕过一处房间时她突然顿住，打了个寒战。泠月似乎心有所感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突然饶有兴致的笑起来。
　　“有趣。今夜怎得如此活跃，安静些。”泠月话音刚落，那股萦绕着顾凌落的刺骨寒气消失了。那寒气虽然刺骨，可顾凌落却并未感到寒冷，反而生出些莫名的安心与向往之意。
　　“走吧。” 泠月淡淡的转身，顾凌落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规规矩矩的跟上。一路上除了那一点小小的停顿，异常顺利。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偏门，车夫恭敬的候着，什么也不多看、多问。上了车后泠月靠在软塌上慢慢悠悠的喝着小桌上早已备好的温酒，不去看顾凌落。顾凌落规矩的坐好，虽有满腹疑问，但是泠月不开口，她也只好压下。
　　不起眼的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向着目的地前进，异常顺利的到了原太傅府附近，停在附近一处隐蔽的小巷子里，斜倚在软塌上的泠月微眯起眼睛，懒懒地开口：“到了，我们从那边绕过去，记住了你最多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顾凌落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她们撩开帘子下了车，绕进了废墟里，顾凌落看着曾经熟悉无比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片漆黑的废墟，心里发酸，眼眶止不住的湿润。
　　走到一处她停下了脚步，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认得出来这是父亲的书房，小时候父亲抱着她在这里识字习文，年纪见长时，她见过父亲和轩哥哥在这里下棋，那时叔父家还和以前一样对她家很好，轩哥哥刚崭露头角，父亲对他赞许有加，再后来，就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大火，她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火焰吞噬，看着石门缓缓闭合，关闭了她的世界。
　　今夜月色很好，月亮透过云层散出银辉，照在书房的废墟上，有一点银芒透出来，顾凌落刚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仔细看了看，她确认自己没看错，她心底有一个猜测。她不确定的看了眼泠月，泠月站在一处角落，那里的院墙还有一点痕迹，她靠在墙边，看着月亮，脸上的神情在阴影里不明显。顾凌落迟疑了一下还是咬咬牙走上前去，她蹲下身去，仔细拂去了尘土，掩在废墟里的东西露了出来，是一只朴素的银簪。顾凌落看见这支簪子，一直忍住的泪控制不住的流下来，她颤抖着伸出手捡起这支簪子，握紧簪子，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这支簪子是父亲送给母亲的，不值什么钱，但是那时父亲初入官场还没什么名气，为了母亲，他偷偷攒钱亲自给母亲挑的，因为这个，在父亲小有名气后此事传出来还成为京城的佳话。
　　顾凌落握着这支簪子，回想着从前种种，泪止不住的流。泠月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看她渐渐止住泪，淡淡开口：“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
　　顾凌落擦干泪，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她想顾凌落今天已经死在了这里，她现在活着只是为了复仇。